楚老三没好气道:“我当然是在这里出生这里长大的了,那不然呢?我这么一大把年纪,不在老家里干点活儿,难不成去你家里做事情吗?你这年轻人,问的问题,好没道理啊。”
那年轻人给这老汉呛了一顿,却也不恼火,只是道:
“这里才刚刚打完,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啊。”
“你不打算搬走去其他地方住吗?我记得太子,还有朝廷,都已经开始准备搬迁百姓了,给的好处还不错,你不打算离开吗?”
“不去,不去!”
“谁爱去谁去!”
楚老三狠狠用力地挥舞手里的农具,落在地上,努力刨出一个小小的坑洞,道:“这是我的老家,我家里,祖祖辈辈都在这里做活,我也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的,我还不打算抛弃我祖宗的土地,去其他地方去。”
年轻人问:“可是,这里打过一次大仗,土地都变成废墟了。”
“你的家乡不也不在了吗?”
楚老三道:“你这后生,说话好没有道理呢,家乡难道说是房子什么的吗?不是,是这一块儿地方,家乡没有了,简直是后生话呢,怎么,这么大一块地,是老天爷给砸下来的吗?!”
“祖宗们来到这地方的时候,就有房子,屋子,田地吗?”
“没有!”
“还不是一下子一下子一点一点开辟出来的?”
楚老三带着这一片土地上人民最朴素的想法,却也是最有力量的想法,用力地道:“我是老了,可我还没有死,我还能挥舞动我的锄头,我不走,我的家在这里,我祖宗们都在这里活着。”
“我死了之后,也要埋在这土地下面。”
“我要把这地方给修建好。”
“把我的家,我的田都开出来,然后再交给我儿子,我孙子,他们不乐意在这里住,就去其他地方,手里有活儿,就能也找到自己的家……这一代代不都这样过下去的?”
楚老三又用力砸下一锄头,又低声地道:
“要是我都不来的话。”
“我的老家,就真的没了。”
“我死都要死在家里!我的家里!”
那年轻人安静坐着,抬起头,很奇妙的,在阳光下,这个年轻人的眼睛散发出一种犹如宝石的色泽,刹那之间,像是将这灌江口方圆数十里都看得清清楚楚。
不仅仅是楚老三,还有许许多多的人都回来了,他们挥舞自己的锄头,农具,开垦大地,坚韧的想要将自己的故乡重新建造起来,手中的农具锄头,就好像是一把把的利剑,朝着自然和神灵留下的伤痕发起进攻。
故土难离。
战争,灾厄,摧毁了他们的家乡。
他们就再度回来,继续在这大地上建造一切。
并不被打败。
哪怕他们自己倒下去,也还会有年轻人回来继续开辟,一代代的如此,子子孙孙无穷匮也,是以荒地也会化作沃土,一片荆棘丛生的地方会变成村落,村落化作小镇,镇子连成了城池。
楚老三用尽力气砸下去,还是疲惫,吐出一口气,有点头昏眼花。
几乎要握不住手里面的锄头的时候,忽而一只手掌搀扶住他,楚老三恍惚了下,看到是刚刚那个年轻人,年轻人把他搀扶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楚老三觉得自己真的是不行啦,年纪也大了,做力气活儿不如年轻时候了,唉。
那年轻人问:“你的儿子们呢?”
楚老三回答道:“都在这儿呢。”
他眯着眼睛,坐在躺椅上,道:“大儿子和二儿子,当年当过府兵,这一次和水神共工开战,到了前线,都没啦,小女儿嫁出去了,我得要回来啊,得回来。”
“要不然我的女儿回家省亲的时候该来哪里找我呢?”
“我要回家啊,我得要回家。”
“要不然,我的儿子们魂飞回来,怎么来找我呢?”
他呢喃着,吹着风,年轻人握着锄头,道:“我来帮你锄地吧。”
楚老三就有些不好意思了,毕竟刚刚他还很不客气的对这个年轻人说话,发泄自己的那倔强劲儿,老一辈,不乐意去麻烦人,可他实在是太老了,也实在是太累了,没法拒绝,年轻人拿走了他的锄头。
楚老三坐在这里,吹着风。
他想着,自己大概率是没有办法把家修好了。
就算是修好了院子又怎么样呢?以前的那些河流啊,小山头啊,都没有了……
但是,楚老三的心中很快想着。
那又怎么样呢?!
他还要收拾自己的家,去把自己的家乡和家里都收拾出来,这贼老天,那该死的水神,已经夺走了他的两个儿子,夺走他的故乡和家,但是休想要把他这个老骨头,这从小到大被骂的驴劲儿给夺走了!
他绝对不服输!
他要反抗,要抗争,像是儿子们提起剑和盾,朝着水族妖怪们杀过去,他也要提起锄头,和这一把骨头,去和这该死的情况战斗,战斗到死去为止。
然后那个年轻人抬起手中的锄头。
周衍想着,故土难离,讨伐诸神的战场宏大,但是宏大的战场之下,却又是什么呢?他握着锄头,脚步踏着大地,引动了地脉,然后,用力一下,锄地。
轰隆隆!!!
大地似乎在震动,楚老三睁开了眼睛,那年轻人一锄头下去,大地开始隆起来,之前被神灵削去的那些地方开始重新出现了,然后又是一锄下去,轰隆隆,轰隆隆,溪流,流淌过家乡的溪流从地面冒出来。
然后,大地上面,草木回春。
老树啊,田野啊,农田啊,都忽然就回来了。
楚老三觉得自己是在做梦,瞪大眼揉了揉。
但是眼前所见到的,还是那样的清晰,那样的直白,故乡回来了,曾经的故乡回来了,青山绿水,门前的老树,一切都是如记忆里,而这样的画面并不仅仅出现在这里。
一个地方的地势变化,似乎还不那么的明显,但是当方圆数十里的大地都在翻涌的时候,那画面就壮阔起来了,整个被水神抹去的灌江口,都在快速变化,恢复。
田地,山川,河流,这些部分回来了。
树木,草木也在欣欣向荣。
但是家,家还差一点,那需要每一个人亲自用自己的双手去夺取回来。
原初,白泽看着这一幕,咂舌,呢喃道——
“啧啧啧……原初之位格吗?”
“所谓的仙神手段,无量神通,能够移山填海,截江断流,做到这些种种常人无法企及的力量,破坏万物和万法,但是真正困难的,永远不是所谓的破坏,而是复苏和创生。”
“杀戮,谁也可以做到,如果手中有礼器,蓄谋杀死一个人不是什么难事,但是让人死而复生,足以称呼为奇迹了,眼前所见也不过如此……”
“真神仙手段,无量大神通!”
旁边传来了姬轩辕的声音:“不是哦,小小白。”
这个称呼,这个语气,让白泽有种头皮发麻,想要立刻逃亡的感觉,但是下一刻,一只手掌就已经按在他的头顶,并不顾忌白泽是否愿意,狠狠薅了一把,道:“如果说,让山河翻覆会是神仙手段。”
“那么最初的时候,四方到处都是沼泽,山地,荒野。”
“现在出现了这么多的城池,城镇,道路,村落,星星点点一样落在这些地方,那么,创造出这种奇观的,并不是神灵;能够在一片废墟之上,创造出高楼奇观的,永远是人。”
“你明白吗?”
白泽看着旁边,姬轩辕的身影虚弱许多,但是微笑从容温暖。
看上去犹如年老临死前充满了智慧和温暖的阶段。
白泽叹了口气,没有反驳他。
整个灌江口重新回到了原本的模样,村落也好,城池也好,水流也好,一一复苏了,楚老三不敢相信看着这一幕又一幕,然后看向那个挥舞锄头的年轻人,但是已经看不到了,仿佛一切都只是个错觉。
楚老三就在躺椅上睡着了,睡梦中,故乡和家都回来了。
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切犹如梦境,怔怔失神,然后他大笑着,这个蜀川一带的倔骨头男人,就和其他人一样,仍旧迸发出炽烈的热情,他用很短暂的时间,重新把自己的家收拾一遍,搭好了墙,修好院子。
然后在门上贴对联,在院子里枣树上挂着几个白布。
在完成这一切的那一天中午,他吃了一餐饱饭,坐在躺椅上,听着外面人来人往的声音,和孩子们奔跑玩耍的声音,晒着太阳,暖洋洋的,慢慢停止了呼吸,犹如他所希望的那样,死在了自己的家中。
而周衍站在灌江口的高处,看着这城池,村落,镇子里面的勃勃生机,生老病死,他对抗了共工,作为更有力量者,他也对抗了战场之后的余波,而楚老三他们,则是对抗着生活。
道人觉得,这是不逊色于自己的强者。
一直都没有服输,如何算不得强者?
而在这个时候,后面传来了肃杀的声音,微微侧眸,周衍看到,以泾河神为代表的,八流五湖诸多水神部将们,站在他的背后,神色肃穆,然后,泾河神忽而深深吸了口气,踏前,半跪于地。
背后肃杀之声当中,这些部将战将们跪了一片。
肃杀汹涌之气冲天。
第617章 后土惊闻诛神事,茶汤照见女儿心
白泽给这样的气焰给冲击得吓了一大跳,他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些半跪于地,垂首不言的水族战将们,以至于白泽都有几分恍惚之感——不是,你们怎么就跪拜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周衍侧步看着他们,目光从一张张面容上掠过,问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是要打算名登封神榜,还是要和我告别,自此离开,三千世界,海阔天空任由你们来去?”
泾河神从怀中取出封神榜的副本,双手捧着这一卷法宝高举。
然后沉声回答道:“都不是。”
“我等既不打算离去,也不愿意名登封神榜,落入水德星君麾下的水部。”
白泽眼睛一转,心里想着,这戏码他熟啊!
心里面一下就觉得有一点好玩起来,一时间按捺不住这股子趣味,噌的一下跳出,伸出手来指着前面的这些水族战将,喝问道:“你们这帮鱼虾,去又不去,留又不留,这个不要,那个不选,要怎么样?!”
周衍:“……”
你在这里cos菩提老祖吗?!
他的心中无力吐槽,而白泽也发现,自己这一插科打诨,整个的气氛和氛围都有些变化了,不由干笑一声,道:“那个什么,我就,就只是想要说说这句话而已,没什么意思。”
“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白泽勇上去了。
白泽狼狈溃逃。
不过,也好在这个家伙无厘头的话语,气氛倒也是被打开来,泾河神双手捧着这封神榜,道:“吾等分有两部分,其中一批,愿意将自身姓名和名号,神灵之本源,都投入封神榜当中,于水德星君麾下任职。”
黄河河伯一时间视线稍稍偏移,稍微有些尴尬。
泾河神道:“而吾等,则希望真君另给一条道路。”
“我已经将自身之本源神位,落入封神榜当中,只留下了这一身千百年来的根基手段,愿将此神位献给真君,而吾也不选择离去,只希望能继续在真君麾下厮杀。”
“无需姓名,无需神位,也不愿名登封神榜。”
“只愿在真君麾下冲阵!”
他说着,猛然展开封神榜,然后毫不犹豫,张口喷出一口鲜血。
这鲜血,绝非寻常,其中混杂了极为浓郁的神灵本源,与此同时,眉心陡然放出了灿烂光辉,这一道光辉映照左右,其中隐隐约约,可以窥见泾河的波涛汹涌,来去磅礴。
正是泾河神的神位。
泾河神毫不犹豫,将这温养了不知多少年的泾河神神位直接投入了封神榜当中,只见到这神位化作了一点流光,直接飞入封神榜,水部水德星君之下,八流之位瞬间亮起了一部分。
而这还只是开始,在泾河神之后,沔水神等其他八流,以及五湖,并其他水系的诸多战将们,也都毫不犹豫,或者握拳,或者扣着兵器,重重击打在自己的身上,伴随着流光之变化,泛起无边涟漪。
一道道光芒冲天而起,化作了各路水神的神位,然后齐齐落入封神榜。
剩下的,只是纯粹的三品神魔。
不,已经很难说是神魔了。
主动舍弃了其本源神位,只留下了这一身的根基和手段,毫无疑问,这种剥离自身神位的行为,和人族自断一臂没有任何的区别,即便是对于神灵,也是大为损耗元气。
这些神将们的根基衰弱了许多,也不再具备神魔那种掌控的特性。
但是,其身上,烈烈肃杀之气渐浓。
仿佛自神灵之位跌坠,却化作了足以讨伐诸神的利刃。
他们身上穿着曾经的铠甲,他们半跪于地,一双双目光犹如灼灼之火,注视着眼前的周衍。
白泽在旁边看得面色骤变,头皮发麻。
泾河神……不,已经不能这样称呼了,他们已经把八流五湖的神灵位格主动交出,这些掌控一流一河的神格位格,已经全部都在封神榜上,在水德星君的名号之下,组成了水部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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