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君驾到 第759章

  损之又损,近乎无形。

  那何妨再损一分,再化一形。

  道士收回手指,起身,随意拍打了下身上的青袍,这一身的青袍都变得有些灰败起来,但是他却也不在意,白发苍苍,踱步于山野之中,走于大路小道当中,心中推衍回归之路。

  务必要在这一个念头彻底消失之前回归才行。

  这途中见到了许多风景,有神鸟飞腾,有人问路,后来在一个道路旁边,见到了一个车舆,车舆上,是一个老者,老者面色苍白虚弱,而旁边是他的车夫仆童。

  这个时候,天上的飞鸟振翅远去又飞回来了。

  那仆童悲伤地喊叫着老者,周衍的脚步停下来,俯身为这个老者诊脉,道:“……已经如此老迈,实在是不适合继续赶路了,贫道为两位诊治一番,还是就在这里停步吧。”

  那老者被周衍疗伤,恢复了一些元气,睁开眼睛,和这同样老迈的道士四目相对,听到了这个老迈道士的说法和询问,也只是慨然叹息,道:

  “看起来,我的道路也只是在这里了。”

  周衍告诉他:“如果继续走下去,身体会受不住,或许会在路上就去世。”

  仆童悲伤,老者慨然笑着道:“若是没有遇到你的话,老夫或许还会继续往前吧,但是如今遇到了你,或许是这天命在昭示着我,那么我就不继续往前了。”

  “作为救命之恩没有什么好报答的。”

  “如果不介意的话,请将这青牛和牛车收下吧。”

  仆童大惊失色,这一头老牛和牛车,在这个时代可是极为巨大的财产份额,怎么能够轻易交出去呢?那老者却是笑着道:“不过只是外物而已。”

  苍老的道士欣然同意了这个老者的馈赠。

  他的心境犹如明月,亦如流水一般,接过了这皮鞭,随意坐在了牛车上,随意甩动了鞭子,于是这老迈的牛也就知道该如何前行了,渐渐远去了。

  他不拘泥于方向,也并无自己一定要去的地方。

  天地之间,一缕微尘。

  孰为天地。

  谁为微尘?

  吾为一天地!

  天地是微尘!

  道士从容远去,在夕阳之下,那老者喟然叹息,道:“孰为此人,吾不可知,其为龙耶,其为凤耶?可惜,可惜,孔丘只是和吾论道,却不曾和他相见。”

  老者转身,也从容离去了。

  “我这一个藏书守,也该要落叶归根了。”

  白发苍苍的西周藏书守,白发苍苍的青袍道人。

  于此交叠,分别。

  一向西来一往东。

第687章 近道

  道士坐在这老迈的老牛拉动的牛车上面,懒洋洋,不提精神,只是任由这一头老牛拉着自己去走,几日的日月星辰轮转,周衍就在这牛车上。

  去哪里,这个不在意。

  因为这个时代和天下,哪里都不是他的归途。

  刚刚的老者是谁,他已经了然于心,但是名相分离,后世之人口中的那个老者,和真正的老者,并非是一个。

  无论如何,省了自己走路,也能够节省很大一部分的精神和力气,周衍就这样借助之前让那蝴蝶振翅,让那蝴蝶飞到未来时代的这个过程,得到了许多经验。

  他需要完善这一个法门,让自己也可以从容离去。

  但是可惜,在他尝试的时候,又隐隐约约感觉到了那种天道的‘锁定’,仿佛天地大道万物轮转,又一次地发现了他的存在,于是一切开始了封锁,消磨。

  周衍就再度推衍,犹如在和这天地大道对局。

  以因果为纵,而岁月为横,一点神念作棋子,双方对峙,神意棋子落下在棋盘上的声音,就化作风雷的声音,而神念推衍变化者,则是云霞,双方对抗激荡的元气,化作紫色。

  这紫色的气息流转如云海一般。

  前面雾气重重,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了一座山。

  而在山前,有一看守关卡的官员,颇为懂得几分望气之术,这一天在出现的时候,却远远见紫气东来,不知道多少万里,一时间震惊不已连忙安排麾下去寻找,说有异人来此。

  果然,搜寻了数日,见得一头极老迈的青牛,拉着一个穿青袍,白发苍苍,不知道多少年岁的老者,从这里悠哉悠哉地过去,双眸微阖,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于是这官员立刻拦截下来,想要说什么,比如说希望圣人留下什么传承,文字之类的,但是还没有开口,那个道士就微微抬眸了,目光平淡看过来。

  这官员身躯一僵,看到那老者双眸幽深,无边苍古,无比苍茫,像是蕴藏了无边岁月一般,一时间头皮发麻,身躯僵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老者的目光缓缓收回,随意伸出手来,一卷书册浮现出来,直接扔给了这官员,道:“道德经,五千言,你想要的东西,贫道给你,不要来吵闹我。”

  这名为尹喜的官员瞪大眼,瞠目结舌,一时间看看手中的卷轴,一时间看着那老者,青牛,说不出话来,周衍既然知道了那个把牛车给了自己的老者是谁,就没兴趣截断因果。

  青牛绕开了尹喜,优哉游哉地进入了这深山当中。

  尹喜一愣,看着手中的这五千言卷轴,忽然似是发现了什么一般,先是把这一卷卷轴塞到了怀里,然后踉踉跄跄,追着那牛车而去,牛车吱吱呀呀的行驶,尹喜无论如何追不上。

  青牛似乎是累了,在山中开始吃东西。

  牛车停下来,周衍也不在意,只是在这里平静推衍着离去的方式,尹喜随侍于一旁,尽弟子之礼,恭恭敬敬,渴求从道人的身上得到修行之法,道士其实不在意这些。

  随口推演的时候,说出的一些采气修行之法,都被这尹喜记录了下来,周衍和这天地的对弈,越来越紧绷,越来越激烈,而他的存在,也是越来越稀薄了一些。

  时日渐过,山中的雾气凝了又散,散了又凝。

  尹喜跪坐在三丈之外,手中的竹简已经刻满了三卷,却不敢再落一笔。他抬头望去,那苍老道人坐在青牛车上,阖目垂手,像是睡着了。

  但天地之间有一股无形的重压,正在一寸一寸地碾过这座山。

  尹喜知道些呼风唤雨的法门,所以知道这绝非是风雨。

  他也通晓吐纳修行练气之术,知道这也不是元气。

  但是,不是风,不是云,也不是元气的重压,那会是什么?

  天地万物之中,舍弃了这些还有什么?

  道……

  尹喜每次想到这个可能性,就会觉得头皮发麻。

  尹喜看见那道人的衣袍无风自动,白发飘摇,每一次呼吸之间,他的身形就淡去一分。像一幅墨迹未干的画,被时间反复冲刷,越来越浅,越来越薄。

  “前辈。”尹喜忍不住开口。

  道人没有睁眼,只是微微摇头。

  他在寻找,寻找天地大道推演的唯一的破局之法。

  道人的神念在虚空中落子,每一次落下,虚空便炸开一声闷雷。山石震颤,古木萧萧,紫色的气旋从对弈之处升腾而起,缠绕成云,又散作流光。

  这不是人与人的对弈这是人与天地的对弈。

  因果为纵线,岁月为横线。

  十九道纵横,无边无际。

  如此之气魄即便是烛龙在那时间的终末之地看到,也只能够喟然叹息,祂都没有想到,这个道士,竟然能够做到这一步!

  他要做什么呢?

  难道说是打算穷尽这大道的推衍之妙,以臻至于极限,然后从无穷当中窥见唯一的道路?

  可天道容纳万物,那里还有他走出的可能?

  周衍的白发垂落肩头,他的棋子已经所剩无几。每落一子,他的存在就稀薄一分;每被天地吃掉一子,他的念头就被消磨一缕。棋盘上,天地汇聚的黑子密密麻麻,如蝗如蚁,白子孤零零几枚,被围困在角落,气息奄奄。

  尹喜不通棋,也没有那么高的境界,根本无从窥见这个层次的交锋,但他看得见结果。

  那道人的左臂已经近乎透明了。

  天地衍化万物,周游万全,区区一介凡俗之力,如何能够胜过,道士这一点神意已经消磨至于极限,以至于虚无,周衍最后神意落下,这一子落下,他终究无法找到天地的漏洞。

  也就是说,周衍就只能选择强行离去。

  冒一次险。

  如果继续对弈下去的话,就会导致自身的消散。

  这一点念头,若是落子的话就会消失,烛龙注视着道士,周衍的神意沉默安静了许久,忽而微笑,然后,这一点神意,在烛龙的叹息声中,直接和天地大道衍化的结局对峙。

  周衍的这个念头被消磨殆尽。

  烛龙禁不住叹息——

  愚蠢之道人啊。

  可惜,可惜,下一次,哪怕再经历如此多的循环和轮回,还会有此个念头再度凝聚吗?实在是太可惜了……可是,就在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烛龙观察的视线却是微微凝重。

  那道人还在,紫气前所未有地浓郁。

  甚至于还在抬眸看着自己,噙着微笑,烛龙几乎是下意识地,在这个时间的终末之地开口,道:“你还活着?!”

  怎么可能!

  然后烛龙就觉得,是自己失态了,这里是时间的终末之地,一切时间线都在这个地方凋零和汇聚,在这个时代的周衍,已经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

  然后烛龙就听到,那个道士的声音在自己的耳畔响起来了。

  “贫道当然还在,却不知道是不是活着了。”

  烛龙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看到那个时代的,还在时间长河当中的道士,这个时候竟然仿佛可以跨越这漫长的时间长河,看着自己,眼底平静。

  烛龙道:“天地大道已经再度察觉到了你的存在。”

  “你本来该被损耗抹去了才对。”

  那个白发苍苍的道士平和回答道:

  “贫道从未与道为敌。”

  “道要消磨的,是‘周衍’这个名相,这个因果,这个被困在循环中的存在。所以贫道把‘周衍’给了它。”

  “舍名,舍相,舍力,舍法,无始,无终。”

  道士的身影凝固,道:“天地大道,确实是可以衍化万物,但是贫道倒是发现,唯一的一个破局之法。”

  念头被消磨殆尽,但灵性不灭,借大道轮转抹去变数的自然,坠入更深层的无中,反而因损之又损而触达真正的无始无终。

  而后于此无始无终,损之又损,与道冥合当中。

  顺势踏出一步。

  烛龙意识到了这个状态的恐怖,声音当中带着一丝丝的不敢置信,呢喃道:“你,悟道了?”

  周衍想了想,回答道:“不,贫道没有与道相合。”

  “所以只能说是近道者。”

  烛龙于世界时间的终末之地,念诵着这个名号,带着慨叹和敬畏,道:“近道者,是已经靠近了道的存在吗?”

  他本来想要说,如此之境界,已经超越了源初。

  没有想到,那个道士却只是认真思考了一下,就回答了他:“不,不是靠近。”

  这个舍力,舍法,舍道,舍名,舍生,无始,无终,损之又损,乃至于无,又从彻底的无中踏出一步的道人,如此回答,声音平和,道:

  “是近乎道者。”

  烛龙的瞳孔剧烈收缩。

第688章 遁去得一

  烛龙还在震动于周衍所提出的那一个境界,尹喜却已经感觉到,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白发道人,即将要离开了,他禁不住大声问道:“前辈,还请前辈,留下名号。”

  周衍没有回答,尹喜想要靠近过去,但是天地当中似乎有流转的旋风汇聚,让他不能够靠近过去,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人踱步走出。

  似乎是流风,也似乎是岁月的原因,道士腰间的一个东西飞腾落下,落在地上一声轻响,再然后,那翻腾卷起的紫气蔓延,吹得尹喜眼前发昏,什么都看不真切,抬起手臂,拦在眼前,隐隐约约,见到那苍老年迈的老者一步步走去。

  气韵悠长,朗声吟诵:“大道五十。”

  “天衍四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