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王权 第44章

  丹妮丝作为一个女人,单独经营一个商会十几年,如果连用人都用不明白,她的家业恐怕早就被吞得点滴不剩了。

  “万物皆虚、万事皆允。”丹妮丝故意不去看雷文,淡淡说道:“我先订一批酒瓶的样品和标签,不过这句话先不要加在标签上,等你的工坊建立起来,我们可以自己修改标签,将这句话印上去。”

  “嗯,可以。”雷文点了点头。

  这个时代可没有什么版权、专利一说,如果保密工作做不好,说不定下一批天使之泪还没上市,这句话就传遍诺德行省了。

  “然后,我还要定制一批更小的玻璃瓶,造型要圆润、华贵,容量越小越好,最多不要超过一茶勺,先订五十份。”

  丹妮丝皱眉问道:“这种小瓶子能做什么,和你的新发明有关?”

  雷文走到她身边,躬下身去,目光与镜中的丹妮丝相交:“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丹妮丝避开了雷文的目光:“没问题,不过这部分的成本,我可不会代付。”

  “哈,精明的家伙。”雷文笑着抚摸着她柔顺的发丝:“那你是不是也有一笔钱忘记给我了?”

  “有吗?”丹妮丝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我怎么不记得有这种事。”

  “700金币呢,我可不相信你会忘记。”雷文说道:“本来我也不想催你,但最近用钱的地方太多……”

  “好吧……”丹妮丝略带尴尬地指了指角落里的柜子:“都在那里了,你自己去拿吧。”

  雷文走过,打开柜子一看,脸上喜悦的表情顿时垮了下来,他拎着钱袋抖了抖:“这里……好像装不下700金币吧?”

  “一共53枚。”丹妮丝瞥开眼睛说道:“就剩这么多了。”

  “什么叫就剩这么多了?”雷文问道。

  “当然是控温法阵的钱啊。”丹妮丝理所应当地说道:“你身为城堡的领主,控温法阵你不花钱,难道要我来花?”

  本来她没想购买控温法阵,但在蒙恩城却听到了雷文要在闪金镇售卖天使之泪的消息,顿时怒从心头起。

  众所周知,排解愤怒最好的方式之一就是买买买,于是她将本来准备交给雷文的700金币尾款花了出去,购置了这个可以让自己过得更舒服的东西。

  “那也用不了那么多吧?647金币?”雷文被丹妮丝的逻辑说服了。

  丹妮丝将其中数目娓娓道来:“怎么用不了,550金币是法阵本身的价格,就这还给我打了折呢;除此之外还有八枚魔晶,一枚魔晶9.7个金币,可供法阵运转大约十五天,八枚就是一年。”

  “那……不还有19.4枚金币吗?”雷文完成了心算。

  “运输和安装的价格。”丹妮丝说到:“法阵本身很脆弱的,需要专门的运输方式,而安装又只有‘深蓝商会’的工作人员才会,前者9.4枚,后者10枚。”

  “好吧……”雷文苦笑不得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还以为丹妮丝良心发现,才对外说是自己购置的控温法阵,没想到还真的用的是自己的钱!

  他的心在滴血。

  看雷文痛不欲生的样子,丹妮丝心中好笑,试探着问道:“……不然的话,我联系人退掉?”

  “不必了,身为贵族,早晚也是要买的。”雷文叹了口气:“就是我接下来的计划,恐怕要费点力气了。”

  “计划?”丹妮丝问道:“你想做什么,难道说又是秘密?”

  “对别人来说是的,对你来说却不是。”雷文走上前来,双手扶住她细腻的肩膀:“这件事情,必须有你帮忙。”

  丹妮丝还以为雷文又是想占便宜,但随着他将计划娓娓道来,丹妮丝皱起眉头震惊道:“你疯了?”

  “不,我没有。”雷文说道:“不信,你看我的眼睛。”

  丹妮丝却还处于震撼之中,没有心思和雷文开玩笑:“你真的确定?让我联系安格尔的儿子、那位没有践行承诺的裘德拉?”

  雷文确认道:“没错,就是那位裘德拉,裘德拉·沃顿。”

  “可是……你想做什么,绑架他?”丹妮丝还是不理解。

  “成为贵族之后,这种下三滥的事我可就不会再做了。”雷文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贵族,就要有贵族的玩法,不是吗?”

  几小时后,安琪的身影离开了雄鹰堡,手里捏着一封信笺,坐进一辆马车,悄然向铁炉岭方向驶去。

  ……

第37章 谈判(上)

  夏日午夜,虫鸣切切。

  铁炉堡城楼里,火把烈烈燃烧,跳跃的炬焰不时发出噼啪声响,点点星火伴随几不可见的黑烟笔直升腾,将本就油黑一片的墙壁熏得更加焦灼。

  油脂烧灼的臭味儿、烟味儿和汗味儿混杂在空气里,浓重得像是在烤制熏肉,让飞虫和老鼠都不愿在这里多留。

  即便如此,还是有一个男人坐在老旧的、满是油污的木桌前,他头上还罩着盔甲,黑色的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上,哪怕眼窝深陷,依旧聚精会神地审阅着每一份文书。

  目光扫过一页羊皮纸,他略加思考,拿起鹅毛笔想要写些什么,但就是这一个动作,他鼻子上豆大的汗珠就落下来,噼里啪啦地掉在桌上,渐出一片水迹。

  “呼……”男人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上唇的死皮马上就粘在下唇上,一点暗红的鲜血流淌出来。

  他舔舔嘴唇,这才发觉口中一片干涩,走到角落里乘装清水的木桶边上,揭开桶盖。

  老旧的橡木桶内壁满是苔藓,仅仅打满半天时间,里面的水就臭得让人掩鼻,但男人却毫不在意,用木勺舀出一碗,将那口感腻滑的水灌进喉咙。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裘德拉大人,有您的信。”

  将一口水喝完,裘德拉把木勺放回原处,走回到桌前坐定,这才说道:“进。”

  一位身着全套板甲的骑士走了进来,双手捧上一份文书,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桌前。

  裘德拉拿起信笺,看到上面丹妮丝的花押,就好像感受到清风拂面,原本疲惫的双眼清澈了许多。

  用开信刀裁开信封,取出信纸,裘德拉将鼻子凑上去深深嗅了一口,陶醉地轻叹一声。

  再看到其中的内容,他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欢畅笑容。

  这让骑士心中颇为诧异,因为就连一个月前小少爷从蒙恩城寄信回来的时候,裘德拉都没有如此如此开心。

  “亚登!”裘德拉抬高了声音。

  “在,大人!”骑士立正行礼。

  裘德拉下令道:“立即带人勘察【长戟岩】,然后守在附近,除非遇到危险,否则收到我的命令之前不许擅自撤离,每三小时一次,派人来通报情况,这里找不到就去我家中找我!”

  “是!”亚登领命而去。

  长戟岩,位于铁炉领和雄鹰领的交界地一处山丘上,半山腰有一座人工开辟的平台,历史不知道有多久,各样建筑早已毁弃,荒草丛生。

  除了几张散落的石桌石凳,只有一条九米多高、三米来粗、造型如同长戟的巨大岩石斜插在地面上。

  这也是此地名字的由来。

  亚登不知道裘德拉大人为什么要让他们侦查这里,但无论做什么都是好事。

  自从三个月前从雄鹰堡归来,裘德拉就像是被发配一样守在铁炉镇的城墙上,甚至不被允许回到铁炉堡中。

  安格尔的话也被有心人传播开来:“裘德拉,我一天不死,就还是铁炉领的男爵!你只是我的儿子,无权代我应下任何承诺!现在,给我滚出去,看守城门,去想你犯了什么错,一天想不通,就永远别来见我!”

  而裘德拉就像是刻意在和安格尔赌气一样,真就一连三月坐在城楼里处理各样事项,困了就睡在城楼里的稻草垛上,就连回家洗漱的次数都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在亚登看来,现如今裘德拉既然肯出来活动活动,就比一直坐在城楼里要好得多得多。

  带着十几个士兵守在长戟岩附近,从夜里到清晨,从清晨到正午,又从正午到午夜,最新一个通报的士兵回返:“裘德拉大人来了!”

  亚登赶紧打起精神,将人组织起来,没过多久,就看到了一只花俏的公鸡从山下缓缓走来。

  不对,不是公鸡,那是个人,而且好像还是……裘德拉大人?

  亚登揉了揉眼睛,确认了眼前的情况——那确实是裘德拉,可是怎么看怎么都不对劲。

  他头上戴着装饰着夸张野鸡翎毛的皮革软帽,脸上敷了厚厚的粉,甚至将那夸张大鼻子上的红斑都盖了过去,嘴唇红得像是刚吃了两个小孩。

  肩膀上斜披着一条艳红色的斗篷,将墨绿色的上衣衬得更为鲜艳,一条点缀着宝石的黄金肩链挂在胸前,腰间是贵族男子常穿的白紫两色短裙,下身是一条紧致的、能将腿部线条完全凸显出来的淡黄色修身裤,脚上则是一双装饰着银线的黑色皮靴。

  他走到众人面前,翻身下马:“怎么样,好看吗?”

  亚登想笑又不敢笑,只能说道:“大人,您的品味真是……太独特了!”

  “哼,那当然。”裘德拉振了振衣领:“好了,你们都退下,一会儿无论听到什么声音,没有我的命令都不要上来,明白吗?”

  亚登挺直身躯道:“是!”

  虽然长戟岩在半山腰上,但山势并不险峻,他们退开之后可以很好地隐蔽在丛林之间,不必从大路折返。

  就在即将退到看不到山腰平台位置的时候,一辆马车缓缓驶来,驾车的不是寻常车夫,而是一位年轻的姑娘。

  她穿着一身毛呢质地的蓝色长裙,那是仆人们才会穿的装束,但却丝毫不能遮掩她的美貌,在月光的照耀下,反而透出一种清纯而迷蒙的诱惑来。

  马车停下,车门打开,一个女人在那姑娘的搀扶下从车上走了下来。

  亚登终于知道裘德拉为什么会穿成那个样子了。

  驾车的姑娘已经很漂亮了,但那从车上走下来的女人,简直美得像是精灵!

  她头上戴着银色发箍,在月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白皙的面容甚至让月亮都显得黯淡无光,给人以一种淡漠疏离的感觉,白色的长裙披在身上,明明身材饱满得如同蜜瓜,却显得典雅、高贵,又凛然不可侵犯。

  亚登不敢再看,低头退下。

  女人如同女王一样一步步上前,连月光仿佛都在追随着她。

  裘德拉吞了口唾沫,眼中迸发出一种澎湃的激情,他单膝跪地,牵起女人的手,行了一个完美到无法挑剔的吻手礼:“我亲爱的丹妮丝女士,蒙光明之主的垂怜,我终于又见到您了。”

  “裘德拉先生,我……”丹妮丝开口想要说些什么。

  但裘德拉立即将其打断:“丹妮丝,我的心,你什么都不必多说,只需要沉默,聆听我为你准备好的诗篇。”

  说话之间,他站起身来,如同开屏的孔雀一样舒展双臂,舞蹈似地后退两步,左手伏在胸前,右手高高扬起,在山间晚风中,深情地朗诵着:

  “爱情就好像是山溪爆发的洪水。

  深水沉默,浅水淙淙玲玲。

  用花言巧语表达的爱意,肤浅而又单薄。

  若用饶舌表达爱意,

  那他便不配成为合格的情人。”

  他双眼深情地看着丹妮丝,嘴角挂着几分故作轻松的笑意,又深吸口气,准备朗诵诗篇的第二段。

  啪,啪,啪。

  就在裘德拉的情绪酝酿到最充足的时候,富有节奏的掌声响起,一道声音从马车内传来:“喔喔喔,多么感人至深的朗诵啊,我要是个女人,说不定都要被你打动了。”

  紧接着车厢一响,雷文掀开车门从里面跳了下来:“好久不见啊,裘德拉先生。”

  裘德拉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黑。

  精心准备的情诗被别人,尤其是被雷文打断,那种尴尬就好像是被扒光了扔到大街上一样。

  他甚至都不敢去看丹妮丝,就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几次张嘴都说不出话来,最终才咬着牙,带着恼怒问道:“雷文,你怎么会在这!?”

  “因为这场会面本就是我安排的啊。”雷文理所应当地走到丹妮丝身边:“叔母,您没有被吓坏吧?”

  丹妮丝眉头微挑,并没有直接回应,而是对裘德拉行礼:“裘德拉先生,这的确是雷文的要求,男人的事情不需要女人来插手,我就先行回避了。”

  说完,便转身走回到了马车里。

  在车门关上的一瞬间,裘德拉低吼道:“如果这是个玩笑,那未免开得有点过头了,雷文男爵!”

  他的脸色难看极了,脆弱的自尊让他无法接受自己被雷文这个混混出身的家伙玩弄,以谴责的语气说道:“利用一位淑女,绝不是一位贵族应该做的事情!”

  “哈,好笑。”雷文又拍了一下巴掌:“真是理直气壮的训斥啊,那不知道你身为一位贵族,是否尽到了自己的本分呢?”

  裘德拉眉头狂跳,从鼻子里猛猛吸气,偏开了眼神。

  在众多贵族和教廷神官的见证下,他曾经亲口许诺要将鹰嘴山矿场和千针丛林交还给雄鹰领,却在父亲安格尔的强压下不能兑现,成了这三个月以来他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

  “我承认,那件事是我的问题,如果你是想借此机会报复我,那么恭喜你,你成功了!”裘德拉深吸口气:“我看中自己的名誉胜过生命,所以可以原谅你今天的无礼,但我不希望还会有下次!不然的话,……”

  “名誉的耻辱,只能用鲜血来洗涮!”

  他看向雷文的眼神充满了愤恨,随后转头直奔自己的战马,这个地方他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雷文嘲笑道:“哈,堂堂二阶火焰骑士,遇到问题就只知道逃避,怪不得安格尔男爵看不上你!”

  “你说什么?”裘德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眉头疯狂跳动。

  “哦吼,没听清楚?那我就再说一遍。”雷文清了清嗓子高声说道:“你,裘德拉·沃顿,就是一个窝囊废,一名面对问题只知道逃避的懦夫,一只被事实吓破了胆的可怜虫!”

  “你!”沃顿拳头上燃烧起一层火色的斗气光芒,他一步步向雷文走来,双脚在地上留下深刻而清晰的脚印:“雷文,我的涵养不是你肆无忌惮的理由!”

  “那你来啊。”雷文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面带讥诮:“打我,痛痛快快地打我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