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到了伤心处,连骷髅也会泪流不止。
裴迪南抱着自家侄子早已被冻僵的头颅,跪在雪地中,昂头无声的哭泣着。这一刻,他又悔又恨。却又无可奈何!
从生到死又从死到生。地狱里活生生走了一遭的裴迪南,早已不是那個为了帝国荣誉能够亲手拿箭射死家人的裴迪南了。在血戒中被囚禁了那么多年,裴迪南对雷文从一开始的“恨”,慢慢转化到了“钦佩”,再到逐帧开始“审视”自己的一生。
那段时间。
他开始疯狂的“复盘”自己的一生。将过去所有的失败、错误的选择、伤人的话语、走过的弯路、想岔的念头,像留影珠一样,一帧一帧拿出来,开始对自己进行终极审判!就像当年他们在王都内对雷文的至高审判一样。
越复盘,裴迪南越觉得自己该死。
越审视,裴迪南越觉得自己该杀。
是雷文!是雷文给了他第二次“生命”!也给了他第二次“人生”!让他可以将功赎过……弥补自己的遗憾。了结自己的心愿。洗刷自己的耻辱。纠正自己的过错。
所以,今天冈尼给他选择时。他犹豫了!他真的犹豫了。
他不想再像以前那样傻逼,那样的不受威胁,刚愎自负!甚至于逼迫家人也必须跟着他一起为了所谓的“帝国荣誉”牺牲。到头来,又得到了什么?
可他知道他不能。
那样做。反而成了侄子口中所说的“历史罪人”!
哭了一会儿后,裴迪南收敛情绪,默默起身,将侄子的头颅藏在纳戒中,回到了城中。
他将自己关在房间内,锁上门窗。摊开一张宣纸,拿出雷文赠送的文房四宝,又从怀中摸索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来。小心翼翼放在一旁。在这里是用不了灵能秘珠的,即便有魔法供应也不行。所以裴迪南就将自己从论坛上看到的一段文字摘抄了下来。
时不时拿出来读一读。
细细研磨后,裴迪南泪水滴答着开始写了起来:
『手自搓,剑频磨,古来丈夫天下多。青镜摩挲,白首蹉蛇,失志困衡窝。有声名谁识廉颇,广才学不用萧何。忙忙的逃海滨,急急的隐山阿。今日个,平地起风波。
人生孰无死?贵得死所耳!父得为忠臣,子得为孝子。含笑归太虚,了我分内事。大道本无生,视身若敝屣。但为气所激,缘悟天人理。恶梦十七年,报仇于来世。神游天地间,可以无愧矣!』
短短两段话,裴迪南写了十三遍才写完。
直到最后一遍,再没有错字与泪痕墨迹的情况下,裴迪南才在末尾加上一句——『臣裴迪南恳求陛下雷文,助吾复仇!若为难,愿放我自由,吾自为之。』
这是他最喜欢的两段话。都是雷文发在天鹰论坛上的。而且下面还有十分详细的释义,以至于让人能够看懂意思和其中典故。
写完后,裴迪南将信塞入信笺,又用火漆封好。
这才将侄子巴吞的头颅拿出,放在桌上。然后点起火盆,将之前的废稿一张张扔入火盆中。
火光跳跃,侄子脸上的冻霜如蜡液般缓缓流淌。像是欣慰的泪水,又像是喜悦的泪水。
又或者……是疼痛的泪水?
“冈尼,老子誓杀你!”
说实话,自打裴迪南二次复生后,从没有过这般强烈的仇恨。这股仇恨,眼看让裴迪南都忘记了自己是一具骷髅,而非活人了!
他当然也恨塞拉菲奴。可易位相处,他只怕会做出与塞拉菲奴一样的选择!
相较于不学无术的孙子贾德,裴迪南最疼爱的就是这个侄子了。
如今,却是亲眼目睹他的丧命。白发人送黑发人。
“噫!写的挺好!颇有李义山之余韵,杜子美之遗风呐。烧了干嘛?怪可惜的..”
一道低沉的嗓音突然出现在裴迪南的身后。
让裴迪南大惊,脸色大变的回头望去,“谁?谁在那!”他望着阴暗的角落,惊骇万分的问道。
他回来时特意交代过所有人不许打扰,又专门锁了门窗。屋内怎么会藏着别人呢?而且他却毫不知情!
哪怕此刻对方已经说话,裴迪南用精神力探去,依然空无一物。
“别白费力气了。”
淳朱尔从阴暗中走出,缓慢踱步到灯光下。“鄙人蟹老板。裴迪南大元帅称呼我蟹老板就行。放心,我今天来不是找你麻烦的,而是另有其人。”
淳朱尔用自己的蟹螯蹭了几下下巴,淡淡一笑,“说起来,咱俩还有点沾亲带故的。塑造伱这具骷髅身子的魔法,就是小蜜蜂从我们死亡之手偷过去的。”
“蟹老板?”
裴迪南皱起眉头。他总感觉隐隐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号。但实在没什么印象了。“看你境界不低,恐怕足有五阶吧?怎么?投靠疯堡..所以来杀我了么?”裴迪南并没有多慌乱。生前他也是个临阵不惧生死的人,何况都他妈死过一遭了。
更不怕了!
蟹老板缓缓摇头,“我都说了,我今天来不是来找伱的!更何况,以我六阶九星的实力,疯堡还没那么大的脸,能请动我。你们杀的越凶越好。反正灵魂我都已经收割完了。”说着,蟹老板拿出一枚死魂圣徽晃了晃。“瞧!又快收集百万颗灵魂了呢!这样既有灵魂可用,还不用脏了我们的手,我们何乐而不为呢?”
“所以,我们死亡之手绝不会插手你们之间的战争。”
“知道我们这些年来為什么消停下来..不再发动骚乱了么?因为灵魂足够用了!只有和平的日子太久,我们才会发动那样的骚乱。”
蟹老板缓缓解释道。
“那我就搞不懂了!”
裴迪南将废稿烧完,又把侄子头颅收入纳戒中。愈发的放松,对方境界高达六阶九星,自然是不可能来对付他的。“伱都收割完战场灵魂了,為啥还在这里不走啊?难不成是想与我做笔交易?那不好意思。我可不是小蜜蜂,我不会跟伱做交易的。”
蟹老板闻言反而来了几分兴趣,“那如果我说,我可以帮你把冈尼抓来呢?”
裴迪南一愣。还是缓缓摇头,“我说了,我不是小蜜蜂!更何况,伱帮我把他抓来,这样的复仇,不是我想要的,我想..更不会是我侄子巴吞所想要的!”
蟹老板缓缓点头,“所以,伱担得起这声大元帅。我十分欣赏伱这种做人做事有原则,有底线的人。不像有些人,人品实在就太不堪了。今天冒昧叨扰,也是为了请大元帅看出好戏!”
裴迪南眉头一皱,他隐隐猜到了蟹老板来此的用意。顿时脸色一板,“你误会了!我并不想跟伱们做朋友!更不想与伱们有任何瓜葛!请你现在马上离开!蟹老板,伱境界虽高,但这天下还是光明教廷的天下。伱若是杀了我,光明教廷必会发通缉令!”
他死在雷文手中,那只能算是一個帝国中的政治权斗。可若是死在死亡之手的手里。那性质可就完全变了。
光明教廷是一定要追究的。
“裴迪南,我很欣赏伱。可也很讨厌伱。伱知道,伱跟雷文之间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蟹老板自顾自的坐下,也不管身下沙发发出怎样的凄厉哀嚎。拿出一瓶天使之泪,喝了一口说道。
裴迪南冷嗤一声,“伱这种人畜不分的家伙,也配谈这些?”望着蟹老板螃蟹身加人头,比兽人还要可怖丑陋的样子,裴迪南当即讥讽了一句。
“这就是伱的不对了,伱怎么还能以貌取人呢?”
蟹老板浑不在意的笑了笑。死亡之手的功法长期修炼,早已邪气侵体。时间一久肉身就撑不住了。所以锡赛夺舍了章鱼。而他选择了螃蟹魔兽。“几年前,我刚认识雷文时,就曾一個一個分析过你们的弱点。只有雷文,我没有分析出来。”
“你说他正义吧,可他足够无耻。”
“伱说他无耻吧,他又有点道德。”说这句话时,蟹老板掐着自己一小节指甲道。
“你说他忠义吧,他谁都敢背叛。”
“你说他勇敢吧,他跪的老快了。”
“你说他重情吧,他谁也不在乎。”
“你说他孝顺吧,他连叔母都蛰。”
“所以,正因为他无拘无束,没有道德,可恰恰因此,他也就没有弱点了。”
蟹老板陶醉的说着,他似乎很喜欢这样分析别人,一如当初他与雷文刚见面时,当着雷文面分析别人一样。如今,又当着裴迪南的面,开始分析起雷文来了。“裴迪南,别看伱这场仗打的极为漂亮,一战洗刷了自己身上的耻辱。”
“可伱信么?如果是雷文来的话,打死达伦他也不敢出去应战!”
蟹老板站起身子,脸色略显激动的说道:“就好比今天落荒而逃的冈尼,如果是雷文在城内。就算雷文把蛮荒城四个城门全部打开,把自己的士卒全部调离蛮荒城。只要他坐在城头上,再给冈尼一百个豹子胆,一百万军队,他也不敢进城。”
“你信吗?”
“这,就是伱跟雷文...最本质的区别。”
……
第766章 命运的伏笔
“大帅,伱找我啊!”
屋外,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一道足以令裴迪南感觉到自家灵魂如坠万年玄冰窖窨的声音。
肉体的如坠冰窟已完全不能够形容裴迪南此刻心中的惊惧了。
“不,我没找!你快走!快走啊维斯冬!”
裴迪南嘶声吼道。
但为时已晚。
门‘吱呀’被推开。一道身材魁梧的人影,大踏步的走进了屋内。
“你是?”
维斯冬望着丑八怪,眉宇间拧结的问道。
“伱终于来了。”
蟹老板喝了一口天使之泪,“维斯冬,本来我要取伱性命的。但是吧……我六阶九星,伱不过区区四阶。太不公平。”说到这里,蟹老板声音十分自傲道:“我不像伱爹哦!就会以大欺小,以多欺少。一旦劣势,立马开跑。”
“出来吧,若娜。”
随着蟹老板的呼喝,角落阴影中又走出来一個身材十分曼妙的女人。长相颇为冷峻,有棱有角的,脸上画着暗黑系的妆容。身上穿着的,正是极度轻奢且暴露的天使之羽。
蟹老板嘴角噙着一抹笑容道:“漏咳(look-看),这位……同样是四阶,还是個女娃子。”
“维斯冬,伱如果赢了她,我跟你爹雷文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可……伱要是输了,伱得留下一样东西。”
蟹老板伸出蟹钳道。
维斯冬眉头一皱,不明所以。他既不认识眼前这个怪物,也不清楚这个怪物与雷文之间的恩怨矛盾。不由下意识朝裴迪南望去。
裴迪南脸色难看的走了上来,“放肆!蟹老板,我不同意这次比斗。现在是在我的地盘上。”
蟹老板嘴角一扬,不屑道:“你说了不算!”说着,蟹老板指向维斯冬,“他说了才算。如果拒绝,我现在就拧了他的脑袋。还希望大元帅帮我个小忙,将维斯冬的头颅送回雄鹰领去。”
“你跟我爹什么恩怨?”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还躲着藏着那是他的性格么?维斯冬当即不屑道。
只要是四阶就好办。
何况还是个女的。
五阶的戴珊不也一拳被他轰飞了?尽管戴珊只是一介魔法师而已。但维斯冬有着自信。他至少修炼了不下七道斗气战技。一般人哪里会是他的对手?只不过他很好奇,眼前这个怪物跟雷文有什么恩怨呢?要找他来复仇?
蟹老板幽幽道:“因为你爹就是个纯种畜生!不讲武德。我在山地领撅着沟子给他卖力安装阵法,他却偷偷跑到伊斯特伍德行省-千帆城,杀了我伙计终焉魂君!”
“锡赛说的极对。你爹这种人,嘴里面的话,半个字..标点符号都不能信。”
“你不会想说,你连这件事也不知情吧?”
蟹老板讥诮反问。
“噢”
提及这件事,维斯冬立刻点了点头。“知道知道。”说完他重新看向蟹老板,“原来荒野大赛的那道六阶阵法,是伱布置的啊。听天鹰论坛上的人说,很牛逼很好用的。”
蟹老板闻言不屑冷哼一声。不过听得出来,还是十分傲娇的。
“你确定?我跟她决斗完,你就一笔勾销?你不会给她法则神兵了吧?”
维斯冬谨慎问道。
“维斯冬!”听维斯冬竟有意决斗,裴迪南立刻出声吼道。
“当然不会。”蟹老板喝光天使之泪,将瓶子摔了出去,“我说了,我跟你爹不一样,我..讲究公平。即便若娜今天死在伱手上,那也是她实力不济,活该而已。”
“行。”
维斯冬立刻放下心来,“我答应你。”
然而维斯冬的话刚说完,门外就飘进来两个人。
一头气势威猛,身高足有两米多的兽人。一個个头矮小,站在兽人肩头的矮人。
两人进屋,一左一右封住退路。
“蟹老板,别为难人。”
利坦希沉默如金,右手一伸,极致耀眼的光芒自掌心亮起,化为两头抻展开来,等光芒敛去,一根圆溜溜的棍子出现在了手上。棍子上,刻着五个鎏金大字——如意金箍棒。
开口说话的,是矮人吉里达。他隔着圆滚滚的啤酒肚,伸手从裤裆里掏了掏,掏出一枚黝黑的九齿钉耙出来,抗在肩头上。语气低沉的说道。
“诶唷?”
蟹老板有些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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