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瑾没在京师学宫就读……”谢初然听到这里,忽的恍然:“哦,京师学宫那一次,吃亏的世家子弟,是燕家的?”
谢今朝颔首:“就是这样了。”
谢初然笑笑:“那今天还真是赶巧了。”
谢今朝无所谓地说道:“未必,不遇上燕瑾,徐二郎这趟也要遇上黄二哥家夫人,那也是燕氏女。”
“我更关心我家二哥的夫人,是不是燕氏女?”谢初然笑道。
谢今朝神色如常:“眼下还不是,但有可能。”
兄妹二人说笑一阵后,谢初然又好奇问道:“对了二哥,京师学宫里那个能挤走燕氏子弟的学生,之后如何了?”
谢今朝神情忽然有少许古怪:“已经从京师学宫毕业了,但没有留在京师……其实,他当初挤走燕氏子弟,据说背后有那位国舅的手脚在。”
谢初然闻言顿时哑然。
她很自然想起之前老相爷燕文桢“退休”后,正是国舅姜志邦接掌相位。
“不过据说那人之后又恶了姜志邦,所以无法在京师继续立足,后来似是去了河东。”谢今朝摇头:“再详细的我也不清楚了。”
谢初然手掌托着自己下巴,不知在思索什么。
谢今朝知道自己妹妹所想:“徐二郎这趟更多是偶然,虽说确实有些牵扯危险,但邓同太蠢太鲁莽,把事情办得那么砸,二郎接下来反而轻松许多。
至不济,只要别被当场捉住痛脚,真有些风吹草动,就劝他赶紧到咱们朔方来呗,总能为他托底的。”
谢初然连连摆手:“能不到那份上当然最好是不要,否则要隐姓埋名夹着尾巴做人,多辛苦。”
谢今朝:“这个自然。”
待到后日一早,徐永生等人随大部队一起重新上路。
确实是大部队。
黄永震身为夏州行军总管,这趟等于是接了谢峦的军令,带队开拔前往灵州。
等他们快到灵州的时候,已经有一文一武带队出迎。
一个看上去外貌三十来岁年纪的男子,虽然着甲,可身在军旅间仍然文质彬彬。
“黄总管,大帅在陪齐王殿下,吩咐过来之后,直接去同他们相会。”这披甲文士微笑说道。
黄永震闻言,目光微微一闪:“齐王殿下来了么?好,我即刻过去,这边交给你们了。”
除了这披甲文士外,另一个同来迎接,身材高大的中年武将应声:“是,总管。”
他只冲谢今朝、黄选等人微微颔首,然后便离去整军。
谢今朝看看那披甲文士,然后再看看黄选、黄斌两兄弟:“黄大哥还是这么不苟言笑。”
离开的那中年武将,正是黄永震长子黄泽,也即是黄选、黄斌二人的兄长。
其人并不在父亲黄永震麾下的夏州军任职,而是在谢峦麾下的灵州军任职,如今已经做到灵州军中前三号人物之列的兵马使,乃谢峦左膀右臂,世人皆称赞他青出于蓝有赶超其父黄永震的风采。
“你能多像黄大哥一些,我平日里就能轻松好多了。”披甲文士笑道。
谢今朝不及搭话,一旁谢初然就探头:“那可难了,还是要请大哥你多操劳些,为父亲分忧。”
披甲文士宠溺地笑叹一声:“也为你们俩分忧是吧?”
他看向一旁鹿婷:“鹿姑娘,令尊见过家父后已经出城,但未远离,当前宿在城北,你们族中有人在这边,晚些时候可由他带你过去。”
鹿婷笑道:“不耽误你们兄妹团聚,我也先去寻我父亲了,咱们晚些时候再聊。”
说罢,她同谢初然、徐永生等人告辞离开。
谢初然则为徐永生介绍:“这位是我大哥谢华年,我去东都前就是他帮我开蒙入品的。”
徐永生言道:“见过兰山先生。”
如果说黄永震长子黄泽是灵州郡王谢峦左膀右臂之一,那谢郡王如今另外一边臂膀,便是他自己的长子谢华年,号兰山先生,如今为谢峦军中长史。
剥离谢华年身上其他外来光环,对这世上其他人来说,他更直观的身份乃是一位年轻的儒家武道宗师。
“徐郎君不必拘束,我痴长几岁,如果郎君不介意的话,和二郎、三娘他们一样唤我大兄即可,或者也可以唤我表字惜光。”
谢华年微笑说道:“说来,我倒是听三娘讲过,王阐为你取表字恒光,你我今日虽是初见,但此前便很有缘。”
徐永生亦微笑:“谢大兄客气了。”
几人说笑着一同入内。
黄选、黄斌兄弟二人同谢华年也是久别重逢,不过聊了几句后他们都先告辞,去寻自家大哥黄泽。
谢华年这带着徐永生、谢初然、谢今朝三人去安置好的住处。
徐永生路上观察了一下,谢氏三兄妹感情相当要好,而谢华年虽然披甲,但不论个人修为还是言谈举止,都明显是走文人乃至于从政的路数,这种情况下谢今朝同他一文一武正好相得不至于有特别激烈的竞争。
如此一来,谢今朝还去跑江湖,多半不是家庭因素,恰恰相反是个人兴趣,谢华年这个兄长反而期望二弟收心归家,和他一同襄助父亲谢峦。
“对了,大哥,刚才听你说,齐王殿下来灵州了?”走着走着谢今朝压低声音问道。
齐王秦太。
以当今天子还在世的子女计算,这位是皇长子。
第108章 三娘要保不住了
“嗯,齐王殿下亲自到了。”
对谢今朝的问题,其兄长谢华年倒是神色平和:“齐王殿下此番实则是奉旨巡边,因为听说北阴人内乱的事情,所以第一站便先选了咱们朔方,晚些时候还要去陇右、河东等地。”
谢今朝恍然:“原来如此。”
有些话,即便是当着身后徐永生等人,他们兄弟也不好大张旗鼓交流。
例如皇长子齐王秦太,历来同大乾朔方节度使灵州郡王谢峦走得比较近。
双方在距今二十年前便有不浅的交情。
齐王秦太历来热衷武事,在这方面也受当今天子信重,谢峦从军中早期,和对方打交道乃至于配合作战的时候非常多。
及至后来位高权重,他同齐王秦太的来往也没有就此断绝,并且乃是光明正大公开进行,时常主动向当今天子汇报,那位乾皇陛下亦没有就此苛责忌惮。
不过类似事情终究需要把握分寸,因而多年下来,多少还是显得微妙。
谢华年带他们进灵州城后,入了郡王府,为徐永生安排住处。
鹿婷在这里同样有自己的房间,等她从城外回来后入住即可。
徐永生放置好行李,左右观察四方。
整体来说,灵州郡王府相对低调,没那么华丽,但整体风格简约的同时仍气度恢宏。
就像一路行来整个灵州城内外一样,虽然地处边塞,但没有夏州那边那么粗砺,风沙扑面。
相反,这里既有几分内陆江南水乡的秀丽,又不显得婉约,别有一番景象。
而灵州城本身更是规整,不显脏乱,甚至胜过徐永生一路途经的部分中原名城。
眼下北阴人内乱,草原上血流成河,朔方这边大量人马往来,枕戈待旦随时准备出河套的情况下,灵州城内也有少许战争氛围,但整体而言只是稍微紧张,城中百姓并不显得慌乱。
整个城市,似乎只是各方面节奏都加快了一些,但仍然井井有条。
此地,确实有些年头没有真正遭过兵灾祸患了。
每到陌生地方习惯性先观察一番周围环境后,徐永生静下心来,换下赶路的衣服,换上青衿“校服”,然后便如往常一般读书养气。
等到晚饭时分,有侍女前来,徐永生方才放下书本,随对方一起去前厅用饭。
这场晚宴,主宾自然是齐王秦太。
灵州郡王谢峦是主人,而夏州总管黄永震,和另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作为半个地主,和谢峦一同招待皇长子殿下。
此外,鹿婷她老爹,白鹿一族族长,到了晚上也重新进城来,应邀参加晚宴。
不只徐永生、燕瑾、鹿婷他们,便是谢今朝、谢初然、黄选、黄斌,也都是坐在外围的陪客。
几位大佬们宴上推杯换盏可以不提,大部分话也都是场面话,重点在于齐王殿下勉励谢峦、黄永震、谢华年、黄泽等人继续用心宁靖北疆,然后赏赐白鹿族一番,白鹿族长物理意义上拍着胸口保证,此番定然从旁协助大乾朔方军。
跟徐永生等人相关的,便是齐王殿下听说他们这些学宫学生主动要求参加军中历练,而且专门赶来可能有战事的朔方,于是同谢峦一起勉励他们一番。
不过,徐永生不知道是否自己错觉。
他隐约瞅着齐王秦太,多打量了谢初然一眼。
虽说当今天子信重谢峦,对齐王这个现存皇长子也颇为看重,但不管齐王自己还是他家世子,如果直接跟灵州郡王家联姻,多少还是有些太过肆无忌惮了吧?
但谢初然,乃至于谢华年、谢今朝的婚事,齐王关心一番,倒也不出奇。
晚宴结束后,徐永生便即返回自己住处,不因换了地方而改变自己修行、练武的习惯,充其量一些手段注意保密。
未来几天,视局势变化时间不定,他们还有些自由活动的机会,稍后便当真如从军一般,令行禁止。
正常来讲,也不会给他们多么要紧的差事,不是跟着谢峦中军大帐听命,便是直接留在灵州城内。
徐永生安之若素,修炼一番洗漱之后,按点入睡。
……
谢今朝、谢初然刚刚返家,一家人则是坐到很晚。
直到谢夫人先起身,谢初然才笑嘻嘻跟她一同起来:“娘亲,女儿带给你的礼物可还喜欢?”
谢夫人笑着点了点她:“乱花钱。”
谢初然皱了皱鼻子:“我算哪门子乱花钱,晋王殿下、凰阳公主去年那些才叫大手笔。”
后院中,说起类似事,不只谢峦和她两个兄长听了面色不改,便是谢夫人也只是感慨一声:
“从高宗、女帝二圣临朝时,类似风潮就陆续起来了,至女帝当国期间达到极盛,当今陛下刚登基那会儿有些许回落,近年来却又起来了,咱们边塞人家,管好自己门户便是。”
谢初然:“当今陛下,要是能再振作一番就好了。”
谢峦、谢华年皆无声轻叹。
谢今朝则是一声长叹:“希望如此吧。”
曾经成功过的人,尤其是极为成功,堪称登峰造极者,便是渐渐昏聩慵懒之后,也仍然可能让不少人对他或寄予期望,期望其人有朝一日能重新振作,或是力挽狂澜或是再创辉煌。
一家人在这个话题上没有多聊,谢初然陪着母亲离开。
谢家二郎谢今朝也要告退,却被自家大哥谢华年留下。
“二郎,你对徐永生徐恒光此君,怎么看?”谢华年开门见山。
“东都公认的新一代市井麒麟儿。”谢今朝不假思索:“未来前途不可限量,我以为不会逊色于大兄你的。”
谢峦、谢华年都微微颔首,但没有接口说话。
谢今朝明白他们的意思,当即端正了神色:
“危险!此子相当的危险,三娘可能要保不住了!”
谢华年莞尔:“怎么讲?”
谢今朝绷不住严肃的神色,也笑出来:“其实没那么夸张,但继续这么下去,就真的危险了。”
他转头看向门外,母亲、妹妹身影早已不见:“起初,只是觉得三娘又有了个投契的朋友,她一个人跑去东都上学,人生地不熟,多些朋友挺好的。
便是男子也无妨,当初有韩振,如今为何不能有徐永生?
其后他们很多事情同进同退,也都正常,好友嘛,还是这次临要回来朔方前,我才真的感觉有些变味了……”
谢华年闻言,微微扬眉。
“三娘那个性子,大家都知道,兴趣广博但不专注,干什么事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可今年夏天,难得起了好胜心,奋发图强,就是因为这位徐恒光。”谢今朝言道。
谢峦、谢华年顿时面面相觑:“这还真是……”
谢今朝忽然向谢华年问道:“大哥,你觉得徐恒光其人如何?”
既然话说到这里了,谢华年当然知道对方不是让他评价徐永生为人处世、修行天赋这一类的特点,而是性格感情上的问题。
“我同徐恒光今日方才相识,只是寥寥几面之缘,谈过区区几句话而已。”谢华年言道。
谢今朝:“已经能看出不少了吧?”
谢华年颔首:“仅以今日所见,其人冷静守礼,内敛自持……不是个轻易动情之人。”
谢今朝连连点头,然后便说起先前临上路时,面对自家妹妹难得好胜赌气,素来内敛自持的徐二郎也难得不着调起来,竟然还在那里故意气谢初然。
“三娘那样子少见。”谢今朝摊手:“徐二郎那样,同样难得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