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吃还怕没有?等成熟了,摘两筐寄船上去就好了。”
“那没有现摘的好吃。”
紧挨着樱桃林的就是天后宫,在码头岸边的山坡上,背靠着山体,石阶被晨露打得发暗。
庙门已经开了,里头黑洞洞的,走进去,大殿只有长明灯一点昏黄的光,还有边上燃着的蜡烛,照着妈祖娘娘慈和又略显模糊的脸。
香火味很重,是陈年的、沉郁的那种气息。
叶父在供桌前停下,从叶耀东手里接过篮子,动作很慢。
揭开红布,把那只煮得皮色金黄的鸡端出来,摆正,上面还贴了一张红纸,其他贡品水果干果也一样,每样上面都剪了一小块红纸。
还有扛着那一麻袋天金元宝,也全部都掏出来,在供桌上摆放整齐。
“我昨天打了招呼,今天的头柱香还没上,等会给你上。”
叶耀东点点头,去点了香。
三炷给他爹,三炷自己拿着。
香头红红地亮着,青烟细细一缕,升上去,在妈祖像前散开。
叶耀东先拜了下去,腰弯得很深,停顿了一会儿,在心里默念着自己想说的话。
叶父在他左手边跟着拜下去,额头触到冰凉的蒲团,闭眼,并且嘴里念念有词的祈祷着。
起来后,他们又各自点了一份香烛,还有其他香炉里也都得插上香火。
贡品需要供奉一会儿,父子俩拿扫把的拿扫把,拿抹布的拿抹布,自发的清理打扫天后宫。
这里不定时都会有本村的村民或附近的村民过来上香。
等他们大概打扫完,然后才将案桌上供奉着的天金元宝拿去旁边的铁炉子里烧。
火舌舔着纸边,很快卷起、变黑、化成灰烬,有些碎屑飘起来,清晨的冷意瞬间被温暖取代。
父子俩静静看着火光,明明灭灭。
叶耀东看着他爹满是沟壑的黝黑脸庞,说道:“我后天走,你跟我一起上去啊。”
叶父点点头,“知道,我行李都收好了,家里老人就给你娘跟二嫂照顾着,反正你过两个来月就回来了。”
“嗯。”
“我昨天给我老丈人打电话,我打算出钱给他把老家的房子推倒了重盖,那老房子也很多年了,修也没必要修,盖大一点给他们养老。他们年纪也大了,也干不动了,今年盖一下,明年我想着让他们回家养老就好了。”
叶父惊讶了一下,又点点头,“应该的,帮了你那么多年,年纪都比我大几岁,是该养老了。”
“之前没多想,想着两个大舅子都在市里,他们一家老小都在那,前段时间想着他们老的应该会比较想回老家。”
“那肯定的,落叶归根,养老肯定得在老家养老,外面哪有家里好。要不是你喊我上去,我都不想上去,在家里多好,一堆的老朋友可以吹牛打牌喝酒。”
“那你再坚持两三年,到时候我就都不叫你了,就让你在家舒舒服服的养老。上面的那一辆小汽车,到时候开回来给你放家里开,这样你到时候出行也方便。”
叶父眼睛都亮了,要说他最舍不得的,当然还是小汽车了,那可是他开的第1辆小汽车,整个县城都没几辆。
在家里哪哪都好,就只除了没有小汽车,回来后,他天天就惦记着小汽车。
虽然在村子里也不太能用得上,有一辆自行车骑着进出就很方便了,汽车反而开回来也只能在家里停放着,闲置给人家观光,有些得不偿失。
叶父口是心非的客气说道:“不用了,你留着放厂里吧,财务进出或者招待客户都得用到车子,你给我开回来,厂里就没车了,那不方便。”
“再买一辆就好了,那辆你开惯的开回来给你,日常自行车是方便,但是万一有个啥事,家里有车子能救命。”
“哦那好,那到时候过两年给我开回来”,叶父心里美滋滋,“我这两年就断断续续上去待一阵子,到处看看。”
“那我过几天去羊城,你要不要去,到处看看?”
“这个好,这个可以,你娘天天都在那里吹牛,说自己去广交会帮了你多大忙,还能跟老外说话。我去打假一下看看!”
叶耀东呵笑着。
他们烧了个把小时,才把一麻袋的天金元宝都烧光。
最后,叶父从香炉里拈了一小撮香灰,从口袋里掏出红纸仔细包好,塞进叶耀东皮衣口袋。
“保平安的,要贴身带着。”
他又依样画葫芦,给自己也包了一份,然后塞进自己中山装内兜口袋,拍了拍。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庙门,天光比来时亮了,能看见海面泛着冷冷的青白,此时也不过早晨5点多。
谁也没再说话,踏着来时的石阶,一步步往下走。
岸边礁石上传来海浪击打的声音,叶耀东瞧一眼就知道正在退潮。
“现在海带也快收了吧?村委会有没有想过,在这片海滩上养殖一下沙虫?”
“养了就得围起来,村里妇女时不时大潮还能去挖一下蛤蜊,围了就不能让人进,大家会抗议,做不了。”
“哦好吧,那能养海带也可以了。”
“一个海带就够全村人忙活了。”
远处海面上插着一堆的竹竿,漆黑黑一片,黝黑的海带随浪漂浮。
“海带又快收了。”
“是快收了,得找一个好天气,全村老小齐上阵。这几年,我们县城周边只要是靠海的地方,能养海带的都养起来了,并且都有人开办海带厂,而且还有人试着养其他东西,县城都富裕起来了。”
“好事。”
此时,码头的这条路上零零散散来往不少村民,他们边走边打着招呼。
大家都是准备出海干活,管理海带的,眼看着到收成的时候了,村民们已经期盼上了,每天一大早起来第一时间先去看菜。
一年的辛苦就看收获的这大半个月了。
村子里清早已经响起了小贩的叫卖声,路上都有行人。
他们一路走,一路笑着跟大家伙打招呼,等回家正好稀饭也能入口。
“鸡拿去炖,其它菜炒一下,中午也有着落了。”
叶母拎过叶父递过来的篮子,“东子是打算明天走还是后天走?”
“打算后天早上早一点。”
“那我给你准备一下,多带点东西上去。”
“你看着办。”
吃早饭都冷冷清清的,就父子俩,叶母跟老太太已经吃过了。
两父子动作一致地端起稀饭,桌上的菜往碗里划拉,就端着饭碗去门口坐着吃了。
叶二嫂姗姗来迟,看着他们笑着道:“阿东今天这么早啊?”
“刚从天后宫回来。”
她又同样的问了一遍他,明天走还是后天走。
回来这几天,每一个遇到他的人,除了打招呼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就是问他什么时候走,而且是每天!
刚一路走回来的路上,他就已经回答了不下10个人同样的问题。
“也不知道秀秀有没有空回来,有好多个对象要介绍给她看一下,能不能放她几天假?”
“一两天还行,太多天不行啊,要不等年底回来吧,时间也充足,每天看几个都可以。”
“都怪阿江磨磨蹭蹭的,一直都不找对象,等到年后,大家都走光了才找,后面的妹妹都给他耽误了,相亲都不方便。”
“不用急,岁数也不大,她不都说了吗?你介绍,她就相看,她都听你们的;你们满意,她才嫁;你们不喜欢的,她不嫁;而且就找近的,不找远的!多乖多听话啊,都不用人操心。”
到时候叶小溪要是这么听话就好了!
叶耀东现在已经开始愁了,女儿都大了,十几岁了,一转眼也很快。
“小的两个是乖,从小就听话,除了不会读书,其他都不用人操心。”
“那不就得了。”
第1837章 打假失败
叶母自从知道叶父还要去羊城后,就有些蠢蠢欲动,还朝叶父发牢骚。
“自己老娘自己不孝顺,拍拍屁股就走,留给我孝顺,还好我老娘早就没了,不然我孝顺的过来了?”
“我娘不就是你娘吗?除了没生你,养你……”
“呵……”
叶父尬笑着“……那不也一起生活了大半辈子吗?你娘才跟你生活十几年,我娘跟你生活四五十年呢。”
叶母翻一个大白眼,“然后我伺候了她30年。”
“哪里就要你伺候了,又不要你端屎端尿,她到现在都还能生活自理。”
“也就你煮饭的时候,多煮一口饭给她吃就行了,哪里就要人伺候了,她都不知道多省事,也没给你添过什么麻烦。”
“以前能动的时候,不还一直帮忙干活?你忙的时候,可都是她煮饭,里里外外的打扫家里,鸡鸭都是她喂的,这几十年,都不知道帮你干了多少活。”
“她能动的时候帮你干了那么多,也就现在手脚不利索,人也糊涂,帮不上啥忙,但也吃不了几年了。”
“没生你,没养你,但是也帮你干了几十年活了,现在只要你顺便给她口吃的,到时候让她体体面面的走就行了。”
叶父说着自己眼睛都红了。
叶母也给他说的鼻子酸酸,“你在胡扯些什么,我有说不给她养老,不伺候她吗?我说一句,你给我顶十句回来。”
“我只说你拍拍屁股就走……”
“你还说你伺候了她三十年,你几时伺候她三十年了?她能动就没闲着……”
叶母赶紧认错,“我说错了还不行吗?我不是一直管着她吗,也没哪里嫌弃了。”
“她现在虽然老糊涂了,但是手脚都还能动弹,也不要你做什么。”
“好了好了,即使手脚不能动弹,我也一定让她体体面面的走。”
叶母难得退缩认错,她有点待不住屋里,给自己找点事做。
她利索的下床,准备去检查一下明早要给他们带走的东西,已经一筐筐都装好放在门边了。
“大晚上你不睡觉还出去?”
“我去检查一下东西,看有没有什么漏了。”
叶耀东他们第二天清早就走了,天都还灰蒙时,打了手电筒就出村了。
走的时候特意轻手轻脚的,没给老太太知道,反正现在老糊涂了,就当他出去玩了。
叶父回到厂里第一时间就去找他的小汽车,看着车子脏不拉几,他都心疼坏了,也顾不上休息就去打水洗车。
以前都是他在爱护车子,隔三差五的就里里外外擦一遍,他走了,估计都没人洗过。
他边洗边碎碎念骂了一通,等看着车子又变蹭亮了,他才心满意足。
厂里一切都准备就绪,并且需要布展的物料早就已经提前发走了,一切就按照往年的章程开办。
只不过今年多了三个新人,一个叶父、一个阿正,还有一个叶成湖带着郑舒雅。
在火车站集合的时候,大家都好奇的看着她,只有她是大多数人没见过的。
郑舒雅扎着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眼神清亮,笑得一脸含蓄,好奇地回望着大家,又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垂了下眼睫。
“这就是你传说中的复旦女朋友?”阿正看向叶成湖。
叶成湖咧着嘴笑,“对啊,带她跟去看看,她英语很好,最近一个多月都在自学贸易,到时候肯定能帮得上忙。”
“你小子行啊……”
叶耀东打断他的八卦,“人到齐就走吧,早点上火车,别耽误时间。”
大家立即往里头走。
没坐过火车的人看啥都觉得好奇,大家也都见怪不怪。
叶父坐在卧铺车间里,感觉浑身刺挠,坐一会就必须得站起来,到处看看。
后面叶耀东拿出了扑克牌,他才不难受,能坐得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