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伴随着机械绞盘巨大的声音响起，缆车微微一晃，脱离了站台的轨道，开始向着高空攀升。
失重感来袭。
车厢在空中晃悠了几下，便平稳地越过树梢。这是苏白有生以来头一回坐这玩意儿。他哪里按捺得住，整个人往前倾，把脑袋凑到玻璃窗前，睁大眼睛往下看。
下方的售票大厅变得只有火柴盒大小，茂密的山林在脚下铺开。山风吹过，树枝也跟着摆动起来，视野所及之处皆是震撼的自然景观。
“我去，快看那边，那里还有条瀑布。”苏白指着远处的山涧，回头招呼。
夏晚柠顺着他指的方向凑过去。往下看的那一秒，她视线刚触及深不见底的山谷，身体就本能的往后缩去，双手死死抓住了身侧的扶手。脸色白了几分。
苏白注意到她的异常，转过身问：“恐高？”
女孩咬了咬嘴唇，犹豫两秒后轻轻点了点头：“有点。”
害怕归害怕，她那双眼睛却像是不受控制，时不时还要偷偷往窗外瞥两眼。
富家千金的名头听着光鲜，实际上这大半的青春都被困在题海和空荡荡的大别墅里。这种真正意义上的野外高空体验，对她而言绝对是头一回。
两人这番小动作，自然全落入了对面老夫妻的眼里。
老太太看着他们，目光愈发柔和，像是在看年轻时候的自己。她大概是想起了什么趣事，开口打破了车厢里的安静。
“你们两个，是第一次出来旅游吧？”
老人的口音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语调和缓，听起来特别亲切。
这突如其来的搭话，让两人同时收回了四下张望的视线。
苏白坐直身子，笑着回应道：“是的，还是头一回出来玩呢。”
老奶奶听完，笑容愈发慈爱，连带着旁边的老爷爷也放下了手里的保温杯。
“真好，真挺好。”老奶奶慢条斯理的说，“我们当年呀，也和你们一样。刚在一起那阵子，两个人出来约会，走在路上看什么东西都是新奇的。年轻人的感情，最是干净。”
这话一出，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夏晚柠刚被风吹去热度的脸颊，唰的一下又红透了。她紧紧攥着挎包的带子，目光慌乱的不知道往哪看。
苏白一听这误会大了，赶紧双手连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苦笑着解释：“没有没有，奶奶您误会了。我们不是情侣，我们俩就是一个班的同桌。”
老两口听到这个回答，明显愣在原地。老爷爷甚至推了推老花镜，仔细打量了两人一番。
“哎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老奶奶连连摆手致歉，“年龄大了，眼神不好使，脑子也有点糊涂了。我看你们俩长得这么般配，还以为……”
“真没关系。”苏白打断了老人的自责，语气轻松，笑着宽慰道，“我们这一路走过来，被误会好几回了。您不是第一个，这不怪您。”
老奶奶听了这话，只是和善的笑了笑，没有再出声反驳。
但老人家活了大半辈子，看人的眼光毒辣得很。
她偷偷瞥了一眼旁边那个始终没说话的漂亮女孩。那个小姑娘虽然低着头，可刚才看这男孩的眼神里，藏着的东西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同桌情谊。
既然男孩子都澄清了，老人家自然懂得看破不说破的道理。
老奶奶转过头，迎上自家老头子的目光，两人极有默契的相视一笑。
几十年的夫妻默契，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心里的戏码。年轻人的感情，就让他们自己去绕弯子吧。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钢索发出的呼呼声。
苏白是个受不了冷场的人。他挠了挠后脑勺，决定主动找点话题暖场。
他看向对面的老夫妇，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奶奶，您和爷爷在一起多少年了呀？”
提到这个，老奶奶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眼底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
“很多很多年了。”她轻声回道，“算下来，应该有六十多年喽。”
“六十多年？”苏白和夏晚柠几乎同时惊呼出声。在这个快餐式爱情泛滥的年代，六十年的跨度简直像是一个童话数字。
老奶奶偏过头，看着身旁一直没说话的老伴，满眼都是怀念：“是啊。那时候我才十六岁，什么都不懂，就认准他了。”
“那个年代穷啊，条件特别苦，吃了上顿没下顿。不过现在回过头看看， 那些都不重要，咬咬牙，稀里糊涂也就都过来了。”
坐在旁边的老爷爷听着妻子念叨，自始至终没有插话。他只是轻轻的笑了一声，伸出布满老茧的手，将老奶奶那只同样苍老的手牢牢握在掌心里。
苏白看着这一幕，心底莫名有些触动。他忍不住开口感叹：“真好。你们感情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好。您子孙肯定也很孝顺，您二老这把年纪了，还能支持你们到处跑出来旅游。”
老奶奶听完这番夸奖，非但没有应承，反而温和的摆了摆手。
她的笑容依旧祥和，语气平静得像在述说别人的故事。
“没有子孙。我们在一起这六十多年，从头到尾就是我们两个人，没要过小孩。”
第287章 千万不要给自己留有遗憾
“啊？”
这声惊呼几乎没经过大脑处理，直接从苏白嗓子眼里蹦了出来。
音节刚落地，他便察觉到此举有多冒失，赶紧把手掌死死捂在嘴上。人家老两口感情这么深厚，自己这大惊小怪的反应属实有些唐突。
对面的老奶奶压根没把这当回事。老人布满褶皱的脸上依然挂着那副和风细雨般的笑容，随和的冲苏白摆了摆手。
“没事，没什么不能提的。”老人家嗓音很轻，缓缓的开口说道，“其实是我年轻那会儿，干农活时不小心摔过一长跤。那时候医疗条件跟不上，身子骨落了病根，后来去医院查，大夫说这辈子要不了小孩了。”
说到这，老奶奶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正紧紧牵着自己的那只粗糙大手上。那是老伴的手，骨节粗大，手背上爬满了老年斑，却给人一种安稳的踏实感。
她重新抬起头，视线越过苏白，定格在身旁老爷爷的侧脸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庞上，洋溢着一种连岁月都无法抹去的幸福感。
“当年多亏了他。家里长辈闹得很凶，非逼着我们分开，要他重新找个能生养的。要是没他死死顶住那些压力，我估计……”她顿了顿，尾音有些发颤，“我就只能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过一辈子了。”
苏白听得心里发酸，手放了下来，赶紧出声宽慰：“不会呀奶奶。额，这不就是没小孩嘛，真没事的。现在这个社会，两个人搭伙过日子的丁克家庭也不少的，自己开心比什么都强。”
奶奶听完他这番属于年轻人的直白言论，忍不住笑了。
“在那个年代可大不一样噢。”她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悠远，“当年为了这事，我丈夫性子也倔，甚至狠下心跟他的亲生父母断绝来往。”
“逢年过节都不回去，两人就缩在租来的小破屋里熬着。整整好几年，两边谁也不理谁。一直熬到后来，我公公年纪大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盼着儿子在身边，两边的关系这才慢慢好转过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老奶奶的眼眶分明湿润了。浑浊的泪光眼底打转。她偏过头，看着身边的老伴，声线夹杂着明显的哽咽。
“这些年，苦了你了。”
老爷爷听着妻子念叨，自始至终没插半句话。他侧过脸，眉眼舒展，抬起另一只生了硬茧的手，极轻柔的蹭过老奶奶的眼角。
“没事的，没事的。”他轻声念叨着，“都过来了。咱俩现在不是挺好嘛。”
就这简单的两句话，把车厢里的两个年轻人都看傻了。苏白张了张嘴，却发现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词来接话。
夏晚柠更是连呼吸都放慢了节奏，愣愣的看着眼前这对相濡以沫的老人。
在见惯了快餐爱情和各种算计的当下，这份跨越半个多世纪的坚守，实在是有些太过于厚重。
只剩缆车索道机械绞盘的轰鸣声在响。
“哐当——”
轿厢重重晃悠了一下，稳稳切入站台滑轨。车门被人从外面拽开，山间的凉风钻进车厢，冲散了方才发酵的酸涩情绪。
苏白第一个跨出去，反手把住车厢门框。夏晚柠也默契的跟上，凑到老奶奶那一侧，小心翼翼的搀扶着老人家跨过车厢与站台之间的空隙。
老两口下了车，脸上的神情又换上了初见时那副慈眉善目的笑。
夏晚柠刚松开扶着老人的手，正准备退开半步。忽然，一阵极细微的嗓音顺着山风钻进了她的耳朵。
“孩子啊。”老奶奶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她们两人听见，“遇到喜欢的，就一定要去争取，千万不要给自己留有遗憾。”
夏晚柠整个人直接定在原地。
她错愕的转过头，撞见老奶奶正注视着自己。老人的面容上依然挂着那副慈祥的笑，没有半点多余的表情，仿佛刚刚并没有说出任何一句话。
原来她早就看穿了。
夏晚柠的心脏开始跳动的有些快了起来，她咽了口唾沫，迎着老人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没有出声，只是极度用力的，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
看到小姑娘这番反应，老奶奶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轻轻点了下头作为回应，那是一个长辈对晚辈最纯粹的祝福。
出了站台，山风迎面扑来，带着树木的清香。
“再见啦，爷爷奶奶！”苏白转身，冲着老两口大幅度的挥手，“我们先去爬山咯！”
夏晚柠也跟着挥动着纤细的手臂。
老奶奶见状，同样抬起手挥了挥，声音洪亮了不少：“去吧，孩子们。玩得开心点。”
直到两个年轻人的背影顺着石阶越走越远，逐渐融入了茂密的山林间，老两口还站在原地没动。
老奶奶注视着前方，长舒了一口气，慢慢转过头望向身旁的老伴。几十年的默契无需多言，两只长满老茧的手，再次紧紧地攥在了一起。
苏白大步流星地走到广场边缘的景区导览图前，仰着脑袋研究路线。
这里毕竟是5A级景区，山头连着山头，路线错综复杂。他视线在花花绿绿的线条上扫了几遍，很快锁定了一个位置。
“哎，同桌，你过来看看。”苏白冲身后招手。
夏晚柠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顺着他指尖停留的地方看去。
“咱们先去山顶的那个核心观景台怎么样？”苏白语气里透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指尖顺着红色的虚线往上滑，“你瞅瞅，按这条主线走，中途还会路过那个名气很大的许愿树林噢。这个安排行不行？”
何止是行。这简直就是量身定制。
她之所以非要今天来爬山，图的不就是那个许愿树吗。今天才是正日子，她要在山顶把最重要的愿望挂上去。
“嗯。”夏晚柠生怕自己的喜悦表现得太过明显，强压着唇角的弧度，飞快的点了点头，表示完全同意。
一看她点头，苏白立刻乐开了花。
他转过身，面向蜿蜒向上的山道，右拳猛的举过头顶，跟个带兵打仗的将军似的喊了一嗓子：“OK！目标山顶观景台，直接冲，冲啊！”
夏晚柠看着前面这中二病发作的背影，只觉得对方好像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发光。
女孩没忍住，抿着嘴露出了一个压抑不住的姨母笑，赶紧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第288章 好像也没那么吓人嘛
抛开人挤人这一点不谈，这云雾山地方能评上5A级，确实是有几把刷子的。
随着海拔不断攀升，视野逐渐变得开阔无比。
顺着步道边缘的木质护栏往外望去，连绵起伏的山林仿佛没有尽头一般。
哪怕此时正值初夏，山间的温度也比市区低了好几度，吸进肺里的每一口空气都透着股草木特有的清冽。
今天毕竟是五一长假的第二天，景区里依然是人山人海。
不过让苏白暗自松了口气的是，上山的游客构成和昨天庙会街完全不同。这里清一色的都是些穿着运动装，带着遮阳帽的中老年旅游团，或者是拖家带口推着婴儿车的小家庭。
这些群体对网络热点毫无兴趣。苏白和夏晚柠并肩走在步道上，最多也就是因为过于出众的样貌，惹得路过的叔叔阿姨多瞧上两眼，转头和同伴夸一句“这俩娃娃长得真俊”。
但并没有出现昨天那种被手机怼脸狂拍的失控场面。没有了那群狂热的女粉围追堵截，苏白整个人的神经都彻底放松了下来，走起路来都带着风。
两人走走停停，体力消耗不大。差不多过了半个小时，前方原本宽敞的步道被截断，游客们自发排起了一条长龙。
苏白探着脖子往前瞧了瞧，旁边立着块石碑：空中长廊。
这是一处建在悬崖外侧的特色景点，连接着两座山峰的档口。重点在于，那是一条完全由钢化玻璃铺设而成的栈道。
粗略看过去，排队的队伍虽长，但长度还算能接受。
苏白站在队尾，回想起之前在缆车里夏晚柠那副紧抓扶手，脸色发白的小可怜模样，恶作剧的心思立马就上来了。
他转过头，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身边的女孩，憋着笑问：“嘿，大同桌。要不要去玩一下那个？”
他指了指悬崖边反光的玻璃走廊，“实在怕的话，咱们就走旁边那条普通的石头路绕过去，也花不了几分钟。”
他本意就是逗逗她。恐高这种事是生理反应，哪能勉强。
谁知夏晚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两眼那悬空的栈道。秀气的眉头先是蹙成了一团。
仅仅过了两秒钟。
“好。”她下巴一抬，答得极其痛快。
这下轮到苏白傻眼了。他把眼睛睁得老大，上下打量着眼前这姑娘：“啊？怎么这个你还敢去玩呀，真不怕了？”
夏晚柠在脑子里回了一句。可是你会保护我。有你在，这就没什么好怕的。
当然，这话打死她都不可能说出口。
女孩微微仰起头，抿起嘴唇，嘴角拉出一个极浅的弧度：“怕。但是来都来了，总想去体验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