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师父您呢?”沈煜问道。
龙军沉默了一下,目光望向对面的幽暗石壁,幽幽说道:“有酒吗?我给你讲个我的故事吧!”
沈煜默默从储物戒里,拿出个酒葫芦。
龙军接过,打开盖子,深吸口气,却是没喝。
“我从小生长在一个孩子很多的家庭,父亲在镖局当镖头,我娘在制衣坊做工,那个制衣坊,专门接城里贵族、豪绅的委托。所以日子过得还不错。”
“我们兄弟姐妹一共六人,我排行老四,从小就顽皮,经常跟人打架。”
“后来有天我爹出事了,在一次押镖时,遇到一群占山为王的武修,其实镖局的老板是交了过路费的。可那次他们压的镖,是当地一个大贵族,进献给大官的金银珠宝,价值极为高昂。被镖局内部人出卖,走漏了风声。”
“山贼起了歹念,打着干完这一票,这辈子够本的心思,在镖车路过时,悍然出手。”
“那些人境界其实也都没多高,炼炁二三重,最厉害的好像就是个四重。但对普通人来说,一掌能拍碎人头、一拳能把人打穿的高手,简直就是神一样的存在……当时很多人都跑了,只有我那炼炁三重的父亲苦苦支撑,结果也是身受重伤。”
“那群山贼敬他是条好汉,不仅没杀他,还让附近村民把他送回家,并且留了二十两银子。”
沈煜微微皱眉,他似乎已经想到一些结果,却并未打断师父。
龙军叹了口气:“如果我爹当时就死了,这件事情或许也就那样,最多……就是我娘和我们生存变得有些艰难,但还不至于家破人亡。”
“坏就坏在他没死,不仅没死还‘拿’了山贼的银子。于是,死去镖师的家属想要赔偿;镖局老板需要找人背锅;丢了金银珠宝的大贵族,同样也需要找人出气。”
“那年我九岁,眼睁睁看着我爹,被送去官府,关了半年,都没等到秋后问斩,就死在狱中;我娘受不了打击,一夜白了头;我大哥二哥,出去做工时,被人背后敲闷棍,当场打死;三姐被大贵族带走,说是我爹勾结匪盗,她得偿还;五妹被镖局老板给卖了;我拼命带着一起逃出来的六弟病死在半路……”
龙军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仿佛是在讲述一个与他无关的旁人的故事,语气淡然,声音平静,只是眼神,却从讲述那刻起,就没变过——始终盯着幽暗的岩壁。
“我恨那群山贼,毕竟,他们才是始作俑者,虽然没有当初杀我爹,却是毁掉我们全家的元凶;
但我同样也恨镖局的总镖头,他比谁都清楚我爹是无辜的;
更恨那个大贵族,我爹最大的错,就是活下来,就是当时没有第一时间撂挑子逃走,他却将所有怨气,全都撒在我爹身上,至于总镖头……他不敢惹,因为那是个炼炁五重的‘人间大能’;
我也恨我爹那些同僚的家属,你们家死了人,是我爹砍的吗?可当时来我家里闹得最欢的就是他们,搬空我家的……也是他们!”
龙军说到这,目光慢慢收回,落到沈煜身上:“是不是很难想象,你师父我,一个铁铮铮、看着光明正大的汉子,也会有内心充满仇恨,想要杀光无数人的阴暗之人?”
沈煜摇头:“若是我遭逢此事,学成之后,一个都不会放过。”
“哈哈哈!”龙军爽朗的笑了几声,狠狠的喝了一大口酒,道:“我就是这么干的!师父当年就说,我内心深处仇恨太深,即便能突破先天,也不可能有筑基的机会,在我炼炁九重的时候,他便让我下山。”
“老头没说让我干啥,但我知道,若心中这股不平气不出,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我几经辗转,找到当年那些山贼,当时他们已经散落各地,我一个都没放过,但他们家人,我也一个都没动。”
“随后我找到那个大贵族,当年颐指气使,不可一世的贵族老爷,已是风烛残年,但我依然一刀斩去他的狗头。”
“我那可怜的三姐,早在当年被带走的第二天,就悬梁自尽了……”
“我又找到当时又有所精进,已经升到炼炁七重,被朝廷招入,成为一名大内护卫的总镖头,用承岳一刀把他给劈了。”
“甚至惊动了皇帝,无数大内高手围攻,想要抓我时,皇帝在两名炼炁九重高手的保护下,站在高高的城楼上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说了理由,他让人放我离开。”
“徒儿,你觉得,师父做得对吗?”
沈煜没有犹豫,说道:“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还说什么对与错?”
龙军幽幽一叹:“可杀完那些人,我却多少有些后悔,有人是真该死,但有人……其实也是罪不至死……至少不该死在我手里。”
“是那些山贼吗?”沈煜问道。
龙军没回答,而是说道:“当时很迷茫,所以我也没回宗门,正好赶上一次‘四宗试炼’,我直接就过去报名参加,然后,我见识到了更多人性的丑恶。”
“比如为了一株灵草,刚刚还谈笑风生的同门师兄弟,瞬间拔刀刺向对方。”
“发现一颗灵果,下毒也要得到。”
“这些还是有理由的,同时也有更多无理由的,有可能就是因为看某个人不顺眼,就暗地里谋划,想方设法寻机会把对方干掉……”
“从那时候,我就对这所谓的人间,彻底没了信心,但同时,也有另一颗种子,在我内心深处,开始生根发芽。”
“我知道这很傻,但我真的希望,这世间,是有公理和正义的!”
“总不能让一个有正义感的好人;一个一心守护家庭的父亲;一个宁可死战,也要守护他正在守护东西的男人流血又流泪!”
“这不对!”
“当年来外门当这大长老,不知有多少人找我,有朋友,也有敌人,他们也问:龙军你图什么?人间那些寿命几十年的短命种,死就死了,怎么还不是死?活二三十年和活六七十年,有区别吗?就像你去打猎,猎到的是一头老狼,和一头年轻的狼,你会去分辨吗?”
“可每次听见这种话,我就会想到,我爹娘,我的大哥二哥、三姐、五妹、六弟……我们本该是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我们又招惹谁了?”
“所以有些事情,别人不去做,我不怪,我也有私心。就像我不想让你沾染一点,不让你对外宣称你是我徒弟。我也怕,我不想少年失去所有亲人,老了老了还要遇到这种事。”
“你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你青青师姐,他们都长大了,身手不凡,有足够自保能力。唯独你不一样,你拥有让为师都羡慕的天赋,未来成就,也必然会远超为师!”
“你的路不在宗门,在海外,在虚界,在那些未知的神秘领域。你想走得更高、更远,就要走出去……为师这辈子,是没机会去看那广袤世界,探索长生之路了。”
“但你可以!这次看完为师,以后就不要来了,尽快突破到先天,然后就离开!”
“外面世界再危险,以你的能力和智慧也能应对,总好过这蝇营狗苟还吃人的腐朽宗门。”
“承岳在你身上,我们这一脉的传承,同样也在你身上,你看到,就等于为师看到。”
沈煜用力地抿了抿嘴,眼泪却无声无息流淌下来,抽了抽鼻子,说道:“那不行,我就算背着你,把你放在轮椅上,也要带您一起去找能够逆天改命的宝物。”
龙军露出个欣慰笑容:“别扯淡,哪有走到哪都带着废物师父的道理?人家回头拿我逼你,你怎么办?”
沈煜道:“没人有那个机会,我会让他们知道,谁动您一根头发,我杀他全家!”
“祸不及家人……”
“我不认同这话,对有些人而言,不让他们感受到疼,他们永远不会懂得,有些人是不能动的。”
沈煜说着,深吸口气,起身走到那具早已没了生息的尸体旁边,俯身从他身上找出储物戒指,试了一下,却是没能打开。
不愧是化神大能,戒指上面的禁制,以他当下的精神力量连点涟漪都未能激起。
随后他看着这具尸体有些犯难,回身问龙军:“师父,这种大能的尸身,能不能跟通天岭的妖族,换点宝贝?”
龙军满头黑线:“别闹了,腐朽破败的尸体能换个屁的宝贝?用斩妖斧剁碎埋了吧。”
沈煜:“……”
龙军道:“他的尸身,不止百炼,但凡被那些天道教的人得到,便会如虎添翼……”
天道教、楚仙道……真是讽刺。
沈煜二话不说,挥动斩妖斧,将彻底失去法力护持的化神大能剁得稀碎,随后又从墙壁上面敲下来一大堆石头,草草埋了了事。
这种老畜生,不配拥有墓葬。
第92章 逆徒
沈煜终究还是把师父带走了。
尽管龙军不同意,说这是宗门的规矩,说了面壁十年,这才不到一年。
沈煜把师父背在背上,小黑跟在身旁,一步步离开黑死崖。
“去他妈的规矩,宗门有规矩规定化神老祖可以用外门弟子血肉炼药、筋骨炼体?千里迢迢跑过来拿顶尖武修晚辈当续命灵药?”
“那不一样,那只是一个败类。”丹田气海被废,无力“反抗”的龙军叹了口气。
“纵容败类的,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龙军看了眼默默跟在一旁的小黑:“你什么时候收了个灵宠?”
“您动手拍死三长老那条老狗的时候,师姐帮我抓的。”
“还不错,小东西看着挺灵的。”龙军笑呵呵说道。
沈煜知道师父不想再提跟宗门高层有关的话题,索性也就不再提。
原本话很少的他,倒是絮絮叨叨,说起外门大比,说起这几个月发生的一些事情。
龙军偶尔应和一句。对徒儿为何才炼炁五重就拥有如此可怕战力,对沈煜又是怎么斩了之前干掉的那个筑基,却是一句都没问。
当两人一猫走出这片绝地时,眼前景象,把他们都给吓了一跳。
时值四月中,原本应该郁郁葱葱的山林,此刻却呈现出一副枯萎、破败景象。
放眼望去,这方圆百里大山,无论百米高的参天古木,还是各种花花草草,都像是在瞬息之间被抽走生命精气。
“这是怎么回事?”龙军惊骇问道。
“肯定是那个化神两脚兽干的!”小黑开口,“之前在外门就曾有过一次!”
“那老狗……有这种手段?”龙军难以置信。
“或许是某种禁术吧……”沈煜轻语。
此刻,他已经可以确定,这肯定是他获取“摧岳”所导致。
黑死崖是一片绝地,没有地脉之力,四周这些山林就遭了殃。
“还真是霸道啊……”龙军感叹,“这些人也确实是一代天骄,若是不走邪路,未必就不能找出一条新路……”
“师父,为何楚老狗说师祖尸解成仙的路是骗局?”沈煜问道。
“也不能说是骗局,尸解成仙者,多半都是那些心无杂念,顺应自然,一心求道的修行者。”龙军说道:“这种人极少沾染因果,也不愿与他人发生冲突,一心从天地之间求取大道,化虹飞升甚至未必需要到化神。有些元婴境界的人,也能在寿元耗尽时,通过这种方式成仙。”
“只是能做到的人太过稀少,也太难了。而且根据少数飞升之后的前辈在艰难与宗门取得联系时留下的只言片语,真正到了仙界,也会受到各种制约,地位不高,并没有想象中的逍遥自在。”
“因为类似虚界这种地方的出现,世间还有其它强大种族的事实,让这些修行者们渐渐意识到,修行之路,远不止一条。所谓的仙界也很可能就是无数高级世界之一。与其辛辛苦苦飞升,却无法自由自在,不如去寻找一条更好的路。”
龙军的声音中,流露出几分失落:“为师也是认同这种说法的,天大地大,奇物、奇地多不胜数,总要多走多看,才能真正找到未来的路。”
“师父,您放心,天无绝人之路,我在一些典籍上看过,天地灵宝、顶尖奇物、无上大药,都有机会让死去的气海重新活过来,重获新生!”
“希望太渺茫了……”龙军轻轻一叹。
“只要有希望,就要去争取……对了,”沈煜想到什么,“紫云宗也是顶尖宗门,难道就没有办法吗?”
龙军沉默着,没有开口。
“那就是有了?宗主?还是那些峰主?”沈煜精神微微一震。
想想也是,传承万年的古老宗门,虚界也不是第一天才出现在世间,怎么可能一件奇物都没有?
“我不是很了解,即便有也没意义,他们又不欠我什么……”龙军幽幽说道。
“能偷吗?”跟在一旁的小黑问了句。
“你这种小妖,就算身上带着遮蔽大能感知的法器,也不可能进入到那种高级禁制的法阵中。”
“我就随便问问……”小黑嘀咕一句,似乎又有点不太服气那句“小妖”,将身形瞬间变大到四五米长,化作一个模样狰狞的山中巨兽。
沈煜带着师父骑坐上去,驮着俩人,对小黑没有任何压力,在通天岭的原始丛林深处风驰电掣。
……
归途要比来时快很多,数日后,他们就再次回到沈煜上次击杀筑基修士的地方。
“师父,把你传音玉符给我用一下。”沈煜突然开口说道。
龙军从身上取出一枚银色储物戒,随手递给沈煜,也没问徒儿要干啥。
沈煜用师姐传他的精神波动频率试了下,果然是一脉相承,轻松打开了储物戒。
拿出那枚传音玉符:“这玩意儿是怎么用的?”
龙军看着他:“你要找谁?”
“找闻人姐啊!”沈煜理直气壮。
从黑死崖离开那一刻,他就想好了,给师父的小迷妹创造个机会。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那位元婴巅峰境界的峰主可还活着呢!
那可不是什么腐朽不堪的化神,这里也不是黑死崖绝地。
正值当打之年的元婴巅峰,知道他师父已经死了,必然会展开疯狂报复。
就算关月师叔说她们一直在想办法,想要干掉对方,但如果能短时间内成功,又何必一拖再拖?
带着师父回外门,就算能避开他人耳目,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还得闻人语那种在内门有着很深根基,又有足够人脉的女人,才能庇佑。
“找她做什么?你带我去山下,青云郡附近有一座荒废的小村庄,那里已经多年无人居住,无人关注……”龙军瞪着自己徒弟,不容拒绝的说道。
“不去,就找闻人姐帮忙,她也肯定会愿意的。”沈煜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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