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之国 第115章

  他今天的装扮,即便不能说是僭越,也已经无限的逼近这个底线了。在拜占庭帝国,每个阶级都有仅属于衣着和饰品,甚至有着与之相关的严明法令,任何人敢于越线,等待着他的就是残酷的刑罚,就连皇子也不例外。

  前来迎接国王与塞萨尔的官员都身着白色的长袍,只在长袍的边缘镶嵌有紫色的绸缎,他们固然佩戴珠宝,却不见珍珠。

  身着紫衣,装点珍珠,是只有皇室成员才能拥有的资格。就如同现在的阿莱克修斯,在深灰色的斗篷下,是一件深紫色的长袍,束著金腰帶,胸前的大方巾上缀满了蓝宝石,红宝石,珍珠与琥珀,密密麻麻甚至看不见下方的刺绣。

  更不用说他还穿了一双紫红色的凉鞋,这个紫红色并不纯粹。当他在阴影中的时候,看上去就像是深紫色,只有走在阳光下,受强烈的光线照射,才有几分似有若无的红色。

  但凡看到的人,尤其是拜占庭帝国的官员们,都不由得暗自抽氣,交换着惶恐的目光。

  紫红色的凉鞋在拜占庭帝国的皇室中一向有着非凡的意义。在所有的史书中,若是记载到了某个拜占庭的皇帝被夺去了皇位,胜利者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剥去他身上的紫色丝袍,脱去他脚上的紫红色凉鞋,以此来表明他已经不再具有皇帝的身份,而只是一个毫无权利的平民了。

  与之相对的,当某人被奉为皇帝的时候,他的追随者也会为他穿上紫袍和紫红色凉鞋。

  但拜占庭的官员可不敢说些什么,他们被打发到这里来,就注定了他们不是什么受皇帝看重的人,而告密者的待遇可以参见禁笑之令——只要说了和听了亵渎国王的话语,就要一同受刑——他们也是一样,谁让他们见到了如此狂妄的愚行却没有阻止呢……

  皇帝一样可以以这个理由将他们下狱。

  塞浦路斯人吗?他们更愿意看拜占庭帝国皇室的笑话,十字军骑士就更不会在乎了。

  至于阿莱克修斯是不是穿了皇帝的衣服——那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阿莱克修斯隐藏在人群中的时候,一直神态冷漠,不语不笑,走出来之后,他的面容显而易见的柔和了许多,走了几步后,更是爽朗的大笑起来。

  他大步走向亚拉萨路的国王,一把拉过他——他是想这么干的,只是没拉动,不过他并不觉得尴尬,而是加深了那个笑容,并且自己踏上一步,与鲍德温紧紧的拥抱在了一起,一边高叫道:“我最亲爱的兄弟!”

  他用的力气略微有点大,就连鲍德温都觉得他胸前的那方珠宝方巾压得他有些痛。

  等他放下双手,鲍德温就毫不犹豫的把他身边的塞萨尔拉了过来,“这才是您的兄弟呢。最高贵的阿莱克修斯。”

  阿莱克修斯顿了顿,转过面孔,不过他并未将心中的轻蔑显露在脸上。而是同样热情地拉过塞萨尔,紧紧的拥抱了一下,这还不算,之后他更是挽着塞萨尔的手臂一起往前走去,有意做出了一副亲密无比的姿态。

  见到这样的情景,鲍德温也不由得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曼努埃尔一世的古怪一直让他如鲠在喉,而作为新娘唯一的血亲,阿莱克修斯也始终保持着一副漠不关心的姿态,让鲍德温猜想他是否不满这桩婚事。

  不过想想也是,虽然塞萨尔现在已经是埃德萨伯爵了——却没有领地;受他的看重和爱护,却没有官职——现在鲍德温还没有亲政呢;他的父亲虽然给他留下了二十万金币,但这相对于这桩婚事而言——公主的父亲和兄弟可从来没见到哪怕一个子儿……

  原本鲍德温是打算在打过一两次胜仗后,将夺取到的新领地分给塞萨尔一块的,又或者是等到第三次或者第四次东征时为塞萨尔夺回埃德萨伯国,但没想到塞萨尔的婚事,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来了。

  没有哪个兄长会希望自己的妹妹有着一桩这样不般配的婚事,皇帝的侄孙女之前还嫁给了亚拉萨路的国王,而他真正的女儿却只能嫁给国王之子身边的一个侍从——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个公主是如何的不得宠,与其说是塞浦路斯是她的嫁妆,倒不如说她是塞浦路斯的嫁妆呢。

  但他愿意出席婚礼,态度也能称得上友善,是否说明他也已经愿意接受这么一个妹夫了呢?

  “公主那里怎么样了?”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菲利普问道。

  “最英勇也是最坚贞的几个骑士,正时刻守卫在她的门外。”骑士总管之一回答道。

  “她身边的侍女呢?”这次菲利普问的不是他的骑士总管,是站在一旁东张西望的若望院长,若望院长并不是杰拉德的家族首领,作为一个抛弃了凡俗的修士,他也很少干涉家族的内部事务。但这次他们既然已经接回了达玛拉,就更不可能将对塞萨尔有着大恩的若望留在亚拉萨路,他也是见证人之一,同时还是杰拉德家族在塞浦路斯的代表。

  “我们的姐妹正随时紧随着公主。”除了前去侍奉公主安娜的贵女,还有两个修女以及两个得到过赐受的修士,“每天的餐食都有经过检验,她的衣服和珠宝也经过了检查。”

  “一定要保证他们在今天完婚。”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菲利普说道,不仅如此,公主最好能尽快怀孕——塞萨尔虽然年轻,但公主年纪可有些大了……

  “最好是个男孩,然后可以在一天之内长到二十岁。”院长说,几乎让大团长笑了出来,院长的话虽然荒诞,但若是能够成真,那可真是再好不过。

  像是这种涉及到领地的婚姻,在没有融合了两股血脉和姓氏的孩子长成之前,作为外来者的妻子和丈夫地位都不会稳固。

  要让塞浦路斯岛真正的成为十字军的囊中之物,他们所要消耗的时间和精力还多了去呢。

  “这就是我为什么如此坚持的缘故,”大团长说道,“您看,没有我们,他甚至无法在此立足。”

  若望院长可不愿意承认这句话,他虽然一直待在修道院,但他也听说过,塞萨尔在亚拉萨路以及伯利恒的作为,他相信,只要给塞萨尔时间,他同样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统治者。

  至于圣殿骑士团,确实,没有他们,塞萨尔最初的一段时日将会过得相当艰难,但只要能熬过去,等到人手、资金全部到位,这里可没有圣殿骑士团发声的地方。

  至于杰拉德家族,若望院长在心中发笑,他知道圣殿骑士团一向看不起善堂骑士团,就是因为这个骑士团最初来自于几个商人的谋划(他们先请求哈里发允许他们建造医院收容那些朝圣者,而后才有捍卫医院安全的骑士团),但那又怎么样,作为商人,他们最懂得的就是审时度势,点到为止。

  他们当然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掠夺塞浦路斯岛上大量的资产,甚至设法架空塞萨尔。但这对于杰拉德家族有什么好处吗?塞浦路斯所需要的可不是商人,而善堂骑士团也有着需要他们忠诚与效力的地方,并不能长期地驻守在塞浦路斯。

  塞浦路斯需要一个具有正统性,勇武并坚韧的领主才能够同时抵御几方面带来的压力,杰拉德家族中并没有这样的人,他们若是想要强行吞下这枚果子,只会如亚当和夏娃被驱逐出伊甸园那样,身無寸缕,双手空空地被赶出塞浦路斯。

  这还算是好的,说不定,他们连命都要留在这里。

  若望院长并不打算回答大团长的那句话,他一边嗯嗯的敷衍着,一边继续到处看——终于给他找到了一个好借口,“那里发生了什么?”

  他虽然也是得到了赐福的修士,但天主落在他在身上的恩惠并不足以让他看清那里发生了什么,大团长抬起头来,看了一会,“是骑士们正在驱赶前来观礼的民众。”

  “为什么?”若望院长随口问到,民众的观礼也同样可以被视作公证的一部分,所以任何一场婚礼,都不会藏头露尾地举行。

  尤其是平民,他们若想结婚,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手挽着手走在大街上,一边走一边高呼,我们结婚了,就可以被视作夫妻,不是如后世人所想象的,必须走到教堂里,请教士证婚才算是结婚。

  这样的话,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平民都结不起婚,他们可没那笔闲钱。

  而贵族们的婚礼也必然会有向民众公开的步骤,像是玛利亚嫁到亚拉萨路的时候,阿马里克一世就为她举行了盛大的入城仪式——因为他们的婚礼在圣十字堡里举行。

  而有些贵族则是会在婚礼后由新郎带着新娘到街道上游行一番,好让民众们都见见自己的女主人。

  “人太多了。”大团长说:“虽然这会引起一些非议,但总比发生暴动来的好,塞浦路斯可没有如表面上的那样安宁。而这些人中多数都是些无赖和流民,他们来到这里可能只是想要一些赏钱,但是不排除他们已经被人收买前来破坏婚礼的可能。”

  若望院长听了也只能点点头,大团长的行为有些过分——但在这个时候,无论怎样谨慎都不过分,“婚礼什么时候举行?”

  “夕祷(下午四点半)。”这也是大部分婚礼举行的时间,仪式结束,新人就可以步入婚房了。而见证人们将会在房间里看着他们完成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一个步骤。

  只等新娘的血沾染了白色的亚麻布,他们的婚约就会是有效的。

  “你觉得饿吗?”鲍德温问道。

  “我不饿。”

  “那么喝点水吧。”

  “我也不怎么渴,鲍德温,你看起来比我还要紧张。”

  鲍德温深深地吸了口气,他没有告诉塞萨尔,有些时候,他看着塞萨尔,仿佛看着另一个自己——与他逐日走向地狱不同,塞萨尔只会走向一片辉煌——若是如此,他就觉得自己也得救了。

  现在另一个自己就要结婚了,怎么能让他不紧张呢?他站起身再次围着塞萨尔走了一圈,检查他身上的装饰品有无差错,幸好并没有,但他还是迟疑了一下,解下塞萨尔腰上那柄装饰性的短剑,换上了一把大马士革弯刀。

  这柄弯刀还是希比勒赠送给他,然后被他转送给塞萨尔的呢。

  黑色的牛皮刀鞘和这身点缀着珠宝的华服有些不太匹配,鲍德温看了看,又想把它取下来,却被塞萨尔一把按住。

  “我挺喜欢这个的,就这样吧。”

  鲍德温叹了口气,回到座位上,托着下巴,看着塞萨尔不那么适应地摸在手上的戒指,这也是一个曾叫人暗中诟病不已的地方,塞萨尔不太喜欢珠宝。

  这引来了一些人的嘲笑,认为他就该去做个平民或者是修士。

  塞萨尔却认为比起贵族,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身份——骑士,一个必须时刻让自己都处在战斗状态的守护者,而佩戴珠宝,无论是项链、手镯还是戒指,都会对他的敏捷性有一定的影响,有时候一点点阻碍或者是迟滞,都有可能造成无可挽回的失败。

  他从未抱有侥幸之心,但今天他却不得不忍受这份不适感。

  “你若是穿着朴素,拜占庭帝国的人会认为你在羞辱他们,他们已经够不满的了。”鲍德温说:“你大概不知道,他们还想让你穿上拜占庭人的衣服去和公主完婚呢,幸好公主拒绝了。不过就算他们提出来,我也不会同意。”

  拜占庭人可不单单只是为了一身衣服,在外来的公主嫁入拜占庭帝国的王室时,她们会被要求换下自己国家的衣服,穿上拜占庭式样的长袍才能够与皇帝完婚。

  他们的做法有些恶心,但也可以说是在将来的婚姻中,为公主安娜争夺话语权与主权——若不是公主安娜看多了因为权利和利益而翻脸无情的夫妻——譬如他们的父亲曼努埃尔一世,她或许就会答应了。但现在她一眼就看穿了这些人的用意,不但没有答应这个请求,反而拿出了经书,念了一段话给他们听。

  “你们作妻子的,当顺服自己的丈夫,如同顺服主。因为丈夫是妻子的头,如同基督是教会的头,他又是教会全体的救主。教会怎样顺服基督,妻子也要怎样凡事顺服丈夫。”

  这些官员哑口无言。

  安娜说,她不但不会让塞萨尔屈辱的穿上拜占庭帝国的衣服来与她完婚,她甚至还要顺从她将来的丈夫,在婚礼上换上法兰克人的衣服。

第207章 白亚麻,红花朵。(下)(加更)

  曾经,婚姻对于安娜来说,就是大皇宫里一扇从来没有被人打开过的门,打开这扇门,她可以逃开宫中女人的嫉妒、嘲弄、仇恨,以及男人们的追逐。

  但她并不知道,推开这扇门后迎接她的会是什么?是一个典雅幽静的花园,还是一座更为肮脏和泥泞的沼泽,甚至在门后等待着她的并不是任何一张充满善意的面孔,而是数不清的豺狼虎豹……

  她从来没有确定过,但又不得不推开这扇门。

  在已知的恐惧中和未知的恐惧中,应当如何选择,这样的梦魇已经折磨了她十多年。而现在,这桩婚姻已经成为她人生中仅有的一件礼物,是将她从地狱里拖拽到天堂上的一根蛛丝。

  当她决定不需要正统教会的大主教,也就是塞浦路斯的大主教,来为她主持婚礼,而让亚拉萨路的宗主教希拉克略来主持婚礼,并且整个婚礼于是都按照罗马教会所奉行的那一套来执行的时候,她身边那些拜占庭帝国的侍女们都在劝说,她不该在这个时候让步。

  “我们知道你是见了那个美貌的少年,对他生出了爱慕之情,”一个侍女这样说道:“我们完全可以理解。但你若是爱他,你就应该如同野兽的女主人与荒野的领主(月神)爱慕牧羊的少年恩底弥翁那样谨慎地对待他,男人的心有多么多变,你应当知道,何况他还是那样的年少,经不起外在的诱惑,若是你将权利全都交给了他。

  那时候你又该怎么办呢?”另一个侍女也说,“我并不是要你背弃你的丈夫或者是去掌控他,这并不符合上帝对我们的要求。但除了一个女人之外,你还是拜占庭帝国皇帝的女儿,你的父亲以前对你或许有忽略之处,但现在他将塞浦洛斯作为你的嫁妆,就已经足以弥补他过往所有的过错了。

  既然如此,就算是为了你的孩子,你也应该将塞浦路斯的主权紧握在手中——这才是所有人想要看到的。你们的血脉融合,科穆宁与佛兰德斯(布永的戈弗雷的家族姓氏)的姓氏经由婚姻连接在一起,这才是作为拜占庭的公主该做的事情,而不是如那些愚昧的农妇,一味地顺从丈夫。”

  但无论她们怎么说,安娜都没有改变原先的主意。

  她很清楚这些女人的用意,她们身后站着他们的兄弟和父亲,她们甚至不曾见过她——又怎么会爱她,为她考虑。

  她向的养母西奥多拉发过誓,她要代替自己的亲生母亲,也要代替西奥多拉在大皇宫之外自由的生活下去,她们所没有得到的幸福她来得到。

  她读了那样多的书籍,见过了那样多的事情,难道还不知道么,沾染上权力的人都是怪物。如果她听信了他们的话,与自己的丈夫争权,他们之间的关系定然会变得相当僵硬,即便他们今后有了孩子,也只是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妇,甚至会变成相互憎恨的仇人。

  “我相信他。”她对着镜子端详着自己的面孔,喃喃地说道,她从来没有把筹码握在自己手中过,现在是她唯一的机会,她必须孤注一掷。

  此时,除了新娘之外,新郎以及其他的参与者和见证人都已经汇聚到了圣拉撒路大教堂,它因为藏着圣人的遗骨而成为了每个基督教徒都希望踏足的朝圣之地。

  在这里举行婚礼。对于塞萨尔和安娜来说更有意义,因为他们将来并不会在君士坦丁堡定居,这里才是他们共度余生的地方。

  而此时大教堂的广场上只汇聚着一百多个经过挑选的民众,说是民众也不全对,他们都是这里的中上阶层人士,像是金匠、商人和和学者……但他们只能止步于广场外,并不能踏入教堂,只能在门外急切的等候着仪式结束。

  塞萨尔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的老师如此端庄和严肃的模样,即便之前他也曾参与过多次祈福、游行和弥撒。

  希拉克略戴着高耸的主教帽,身着白色的法衣,披着金边的斗篷,戴着手套,手中捏着念珠,而与他的姿态略有一些违和的是他的神情,他的喜悦是从心中迸发出来的,即便他竭力抿住了嘴唇,人们仍旧可以从眉梢与眼角窥见他的满心欢喜。

  与有些贪得无厌的鲍德温不同,作为同样出身卑微的修士,希拉克略很清楚这门亲事对于他最亲爱的学生来说有多好,好到有些不敢叫人相信。

  当他听说了这个消息之后,就动用了他手上所有的商人和密探,希望能够找出其中不对劲的地方,但反馈来的消息似乎都在证明他只是在胡思乱想——或许曼努埃尔一世确实是发了疯才做出这样的决定——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但只要过了今晚,塞萨尔就可以成为这片富庶之地的所有者,十字军即便为了得到塞浦路斯也会全力支持他将这个虚幻的宣称化作无可辩驳的事实。

  他先将塞萨尔叫到了自己面前,“埃德萨伯爵,伯利恒骑士,亚拉萨路的王室总管……”

  在他们离开亚拉萨路之前,鲍德温特意给了他这个职位——这个职位只会交给国王最信任的人,一般来说都是血亲担任的——如果约瑟林三世没死,这个职位就是他的。

  人们并未多加置喙,这也是为了加重塞萨尔在这场婚事中的分量。

  “在所有人民的见证下,你愿意遵行法律、章程、协议、特权——无论是埃德萨,还是伯利恒,或是塞浦路斯所有的律法与道德,以及教义吗?”

  “我愿意,”塞萨尔说。

  希拉克略点点头,微微侧开身体,让他到一边的架子上去签署婚书,塞萨尔提起羽毛笔,在众人注视下蘸了蘸墨水——这些视线中有嫉妒,有羡慕,有不满,它们如此强烈,仿佛在空气中化作了具有实体的针刺。

  若是一个胆怯的人,甚至会因此而发抖。

  塞萨尔提起羽毛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没有动摇,也没有犹豫,这让一些人感到失望,希拉克略却毫不在意。一个经过了战场的骑士,难道还会在乎几个胆小鬼的注视吗?

  “你可以去迎接你的新娘了。”希拉克略说。

  塞萨尔转过身去,新娘,也就是拜占庭帝国的公主安娜正从教堂的侧门走出来。虽她所穿着的是法兰克女性的服饰,却依然使用了深紫色的丝绸做无袖外衣,里面是白色的亚麻长衬衣,外面则是一条富丽堂皇的金丝大斗篷。

  她的面容掩藏在薄如蝉翼的面纱之下,就如同笼罩在薄雾中的花朵,显得柔和而又娇美,就连一直对她不太满意的鲍德温在此时也说不出任何贬低其外貌的话。

  她将双手紧握在胸前,在侍女的陪伴下,走向了塞萨尔,塞萨尔握住了她的手。他们两个一起转身,将膝盖放在跪垫上,“根据上帝的旨意,我们在这里见证一桩神圣的婚姻,它将天主的两个仆从,拜占庭皇帝之女,安娜,埃德萨伯爵,塞萨尔两人缔结在一起。”

  他垂下眼睛,说出了那句让所有人都感到紧张的话:“有谁要反对这门婚事吗?”

  “有谁反对吗?”

  “有谁可以列举出这桩婚事不应成就的证据吗?”

  场中一片寂静,希拉克略放下肩膀,鲍德温更是清晰地吐出一口气,“那么我就在此宣布,上帝的奴仆塞萨尔与上帝的奴仆安娜成为夫妻,以圣父,圣灵,圣子之名,阿门。”

  “阿门!”众人应和道。

  随后,希拉克略捧起了由一旁的塞浦路斯贵族所捧着的王冠,他将王冠放在安娜面前让她亲吻王冠,然后亲手为她戴上,安娜在戴上王冠后,接下来就应当是由她为她的丈夫戴上王冠,表示愿意与其分享对塞浦路斯的所有权和统治权。

  但安娜并没有那么做,塞浦路斯的贵族们所准备的两顶王冠大小并无太大的区别。但属于安娜公主的这一顶,显然要更为璀璨与华贵一些。

  毕竟她才是塞浦路斯的主人。

  但她只是略略沉吟了片刻,就将自己的王冠摘下来,吻了一吻,重新交还到宗主教的手中,在人们诧异的目光下,她低声说道:“请将这顶王冠给我的丈夫吧。”

  希拉克略感情复杂的看了她一眼,原本经由妻子的手授予丈夫王冠,就等同于将这座岛的统治权给了她的丈夫,就如同康斯坦丝以及其他十字军王国中的女王所做的那样。

  但毫无疑问,这样做,女王拥有主动权,她的丈夫只是协助她的辅王,安娜反其道而行之,是否和她的兄弟或者父亲商量过了呢?

  显然没有,就连塞浦路斯的贵族都满脸的不可置信之色,这等于安娜公主自己舍弃了所有的权力,难道她就不怕今后遭遇到不幸吗?

  但希拉克略可不会犹豫,他立即坚定地将王冠递给了塞萨尔,甚至可以说,都不用塞萨尔低头,他直接将王冠碰在了塞萨尔的嘴唇上,而后动作迅速的把它盖在自己学生的头上。

  随后,他又以一个与老年人丝毫不符的速度拿起了塞浦路斯贵族们捧着的第二顶王冠,同样和安娜“撞”了一下,为她戴上王冠。

  这下子他可是心满意足了。

  “上帝,请您拯救你们的子民,让他们的生活可以过得富足安宁。请您护佑我们的君王,能够百战百胜,守护您,守护信仰。我在此庄严宣誓,此乃一桩神圣的婚姻。”他说,所有人抬起手来,在胸前画起了十字来。

  他今天原本就心情愉快,现在甚至恨不得能够高唱一曲。他突然转去看着塞萨尔,心想,谁说脸没用的,它非常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