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之国 第140章

  他竭力回忆父亲曾经在火堆边说过的三言两语——那些可吃的东西,但怎么也记不起来,而且人已经死了……“你还拿着那玩意儿做什么?”他勃然作色,“有这份力气,还不给我耗在葡萄园里!”

  他的大儿子颤抖了一下,急急忙忙的放下了他的小弟弟就跑了出去。

  接下来,按照那些教士们所说的,他应该去到教堂,请求教士们为他的儿子做临终圣事,然后举行一个葬礼,把他埋了。但是哪里有这笔钱呢?就算有这笔钱,用来买些干豆子,麦子,让自己吃的更饱些,岂不是更好?

  他绞尽脑汁地想了一会儿抓起死去的孩子,把他一把塞进了妻子的怀里,低声嘱咐:“等我们都出去了,你悄悄的把他抱到屋子后面,挖个坑,把他埋了。”

  他的妻子似乎还想要哭两声,为这个可怜的孩子流几滴泪。随后戈鲁的巴掌就拍在了她的脸上,“安静些。你想让人们知道我们的孩子死了吗?”若是如此,他们就不得不举行葬礼了,而后他们的这间屋子就会死更多的人。

  他的妻子一下子就明悟了过来,抱着那个死去的孩子匆匆跑开了,戈鲁起身,套上这个家中仅有的一件套头袍子,这是一件体面衣服,按理说不该穿着去干活,但他对于这个村庄来说是一个外来人,所以房屋距离葡萄园有着相当一段距离,他固然可以和其他人那样穿得破破烂烂的——但他已经看够了村人对他的嘲笑。

  但他知道他们都是在嫉妒,他有一个妻子,还有很多个孩子。等到孩子再长大些——哪怕要交更多的人头税,他的家族也会在这里迅速地发达昌盛起来。

  今天是“大圣若瑟,童贞圣母玛利亚净配”(3月19日)的第三天,下个月葡萄就需要下种了。

  在这之前,冻结的土地需要重新翻耕一遍,还要起垄开沟,这是一个相当繁重又吃力的活儿,更关系到他今后一年的收成,因此戈鲁对此相当看重和警惕——让他烦心的是,往葡萄园的路上,他的次子不断的嘟嘟囔囔,反复抱怨,可能是他的小弟弟悄无声息的死亡带给了他一些危机感。

  他一会儿说,如果家里面有头牛就好了,一会儿又说如果这块葡萄园是他们自己家的就好了,又说如果可以叫少交些税或者是少服些劳役就好了。

  但让戈鲁看来,这些抱怨,除了耗费宝贵的体力之外别无他用,但他同样也不会耗费多余的力气去打骂他,他只是叫他的大儿子到自己身边来,让他的次子如同牛马般地站在木犁前面。

  “今天由你来拉犁。”

  听到这句话,次子的脸色就白了。之前这个活儿一直是长子的,他是仅次于戈鲁,在这个家庭中最为强壮有力的人,次子与他的长兄小了三岁,堪堪成年,如果不是他的唠唠叨叨惹烦了戈鲁,戈鲁也不会让他在这个年岁就开始拉犁。

  “从今天起,你就和你的兄长轮番干活。”戈鲁说,他走到了木犁后——因为控制犁的走向深度,又需要力气,又需要经验,这种活儿必须是在一个家中最有权威的人来干,他瞥了一眼,站在旁边有些手足无措的长子来,“你和我一起扶木犁。”

  长子马上就靠近了自己的父亲,面露喜悦之色。

  今天更多的是学习,但如果他不至于如次子那样总爱耍小聪明的话,今后这个活儿就很有可能由他来接手,这样戈鲁就能够轻松多了。

  不过次子的话仿佛是一种魔咒,始终缭绕在戈鲁的耳边,他也在想,如果有一头牛就好了,如果这片葡萄园是自己的就好了,如果税能够更少一些,租金能够更少一些就好了。

  但他也知道,就算这个世上有不吃肉的老虎,但肯定没有愿意给农奴们减税和田租的老爷。

  他将这些妄想抛在身后,认认真真地教导起自己的长子来。他们一直干到了影子都缩到了脚下的时候才停下,幸好二月份的塞浦路斯不是那样寒冷,也不像是七八月份那样燥热,他们虽然大汗淋漓,但还不至于得上冷病或者是热病。

  只是戈鲁发现自己无法控制住小腿和手臂的颤抖,同时他感觉到脚下踩踏的不是板结的泥土,而是松软的苔藓,他的身体仿佛分成两个部分,肩膀以上的部分在往上浮,膝盖下面的部分往下坠。

  他顿觉不好,知道自己是犯了饿病,这种病症在农奴之中非常常见,有些人只要躺下休息一会就好了。而有些人则可能一头栽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他在之前才骂过自己的次子,更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让两个儿子瞧不起,就算眼前发黑,他还是坚持了下来,结果就在他们快要耕完最后一小块地的时候,他就倒了下去。

  两个孩子吓了一跳,连忙手忙脚乱的将自己的丈父亲搬到一处灌木边。

  幸好这时候为他们送饭的母亲也来了。

  远在地中海地区的农奴和在法兰克的农奴所吃的东西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也是将蔬菜、麦子、豆子混合在一起,煮成看不清内容的糊状物,塞浦路斯比法兰克更好些的是,在这里面的农奴,还能够加些晒干后的葡萄叶和酿造葡萄酒后剩下来的渣滓。

  当然,这些渣滓是对于农奴来说,就像蜂蜜对于富人一样的珍贵,虽然它们吃起来又酸又苦。即便如此,其中所蕴含着的少许糖分和酒精依然让戈鲁清醒了过来,他仿佛又有了力气,能够责骂和催促两个儿子,叫他们赶紧带去干活,他也没有就这样歇下来,而是重新站起身来。

  虽然阳光还是照着他,让他一阵阵的发昏,但他还是蹒跚上前,和长子一起重新扶起了木犁。

  不过他在想,今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他可能要嘱咐自己的妻子将自己的饭再减去一些。他发现自己老了,不再像是年轻人那样有力和持久了,他承认自己或许还抱着一丝不甘,但就如他所制定的家庭法律那样,不干活的人没得吃,干的少的人就得少吃,最实在的饭要留给出力最多的人,他自己也不会违背这条法律。

  原本他们一直要干到暮色四沉,再也看不清田地里的的状况为止。

  但今天他却不得不在天色尚明的时候,就匆匆结束了一天的劳作。

  因为管事急匆匆的跑过来通知他说,村子里来了新的老爷,他们是新的老爷的新的老爷的新的老爷派来的,要宣布一些事情,要求每个人都必须在场,女人和孩子或许可以例外,但当家人必须得到,最好再带上长子。

  他这样嘱咐道,又匆匆的跑开去通知另一个人了。

  戈鲁听得莫名其妙,所以但他也知道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上帝、魔鬼、教士之外,最不能得罪的就是老爷了。

  虽然他没有看到过什么新的老爷的老爷……但他的阴影就如同无时不刻的饥饿和疲惫那样缠绕着这个家庭,戈鲁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和长子仓皇的交换了一个眼神,上次把他们召集起来,去听什么老爷说话,还是因为这里的主人附加了一道忠诚税或是捍卫税之类的,反正他们也不懂,他们只知道,原本戈鲁的小儿子以及他的两个姐姐都是可以活下来的,都是因为要缴这笔税,那些原本可以让他们较为宽裕的度过冬天的粮食,全都变成了税。

  他们眼看着满载着葡萄、小麦和豆子的车子逐渐远去,心中只有一片茫然,没有多少愤恨。

  戈鲁曾经听他的曾祖父、祖父和父亲说过,他们辗转了很多个地方,每个地方都是一样的——他的曾祖父是个奴隶,诺曼人和拜占庭人打仗的时候,从西西里被掳到了君士坦丁堡,在这里他改了信,又幸运地被主人释放了,作为自由民,他得到了一块土地。

  但很快的,这块土地因为曾祖父战死,祖父又有残疾而被收回,他们之后买了一块地,但又因为缴纳不起税金而被迫卖掉,后来他们就来了塞浦路斯,在这里冬天不太冷,不太会冻死人——虽然田租和税金也是一个相当沉重的负担。

  戈鲁控制自己别再想下去了——反正也没用,他匆匆将木犁送回家中——这可能是他们最值钱的财产,而后叫自己的妻子,连带着其他孩子抵住门,谁也不要放进来,就带着长子去了村庄里的小礼拜堂。

  等到了那里,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好几百人,他们手持帽子或是蓬乱着一头干草般的枯发,左右张望,惶恐不安,原先用来布道的小木台上已经布置了一张椅子,一个桌子,还有一块说不清是什么的木板。

  但那块木板真是漂亮,又大,又平整,又厚,还刷了一层黑色的颜料。戈鲁想着,如果能够把它搬回去做自己的门,那他的屋子会在冬天的时候暖和很多。

  他看得出每个人有点紧张,和他一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戈鲁和长子之只能孤零零地站立在人群边缘,他不以为忤,甚至还朝几个人谄媚地笑一笑。

  这些人是村庄中较为富有的一些人。

  他曾经去过其中的一个人的家里,对方家里有一个木架,木架上摆着好几个瓦罐和盘子。

  随后,村庄里的管事走入人群,他东张西望,确定村庄里的每一家的家长和他们的长子都已经到了,才恭恭敬敬的走入小礼拜堂请里面的老爷出来说话。

  除了戈鲁熟悉的教士老爷,还有一个陌生的老爷,但从穿着打扮上来看,他不像是个以撒人,戈鲁的心又安定了一些,他们的村庄,一直是由老爷的某个远亲来管理的,这个管事称不上仁慈,但也不是个坏人。

  但他听说过其他地方的村庄似乎是由以撒人来征税的,因为他们向他们的老爷买了这个权力。

  那些村庄里的人对以撒人又是憎恨,又是恐惧,这种恐惧并不仅仅来自于皮鞭,或者是棍棒——以撒人似乎并不擅长这些,他们雇佣士兵和监工。

  这些农奴们最畏惧的是以撒人天花乱坠般的言语——他们弄不懂以撒人在说些什么,只知道那些可恶的异端拿出了纸、笔、墨水,算起账来,那嘴皮子迸发的单词就像是滴滴答答敲在屋顶上的雨滴,别说从中找出漏洞和错误,就连他们是在说话还是在唱歌,农奴们都无法确定。

  他们只知道只要村庄里出现了一个以撒人的税官,所有的东西,包括他们的妻子,孩子,和他们自己,就都不再属于他们了。

  并不是说以撒人就可以将基督徒贩卖为奴隶了,而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就欠下了数不尽的债,他们要干活,比以往更辛苦,更吃力,但没法存下那么一个铜板,很多人是茫然的,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那件东西……

  如果这时候有一个有学识,并且有见解的人来到这里,他会告诉戈鲁,他们失去的最后的那件东西,就是希望。

  但此时并没有人来到戈鲁面前,他就和地上的一颗尘土般的不起眼,他只是绞着自己的双手,紧紧的盯着那个陌生的老爷,怕他马上就要说出一连串的数字和他听不懂的词语来,然后转瞬之间他就变成了孤家寡人,他的孩子会离开他,妻子也会离开他。

  无论是以生或者死的方式。

第两百46章 最简单的,最艰难的。(下)

  对方果然开始说了有关于租税的事情,戈鲁一开始没能听明白,但周围的人已经开始高呼了起来。他认得那是两个公认的聪明人,这时候他也顾不得自己的身份了,连忙凑上去询问,他们究竟在欢呼些什么,对方虽然撇了戈鲁一眼,但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新的老爷的新的老爷的新的老爷……给他们免税了。

  “免税是什么意思?”戈鲁追问道。

  “就是不收税了。”

  “不收税了?怎么可能呢?!”

  “还是要收的,但只收土地税和人头税,而且不再强求货币税可以缴纳实物税。”这也意味着他们不必再被商人搜刮一次。

  “那么牲畜税呢?”戈鲁还是养了两只羊的。

  “今年不收牲畜税,从明年开始收。”

  “明年?”戈鲁马上举起双手开始数了起来,如果他没算错,他或许可以再养一只羊。

  “人头税和土地税要加倍吗?还有补充税和杂税呢?”

  “土地税和人头税还是按照原先的标准,但没有补充税,杂税,对了,壁炉税也免了。”

  “也免了……那么我们还能到他的林子里面去捡拾柴火吗?”

  “可以,但每个人都有定额,会有人来统计数量。”这倒无所谓,本来他们也必须在某个固定的时间里才能去捡拾柴火,还要送到管事那里去称量。

  戈鲁还想追问,但那个人已经感到烦了,他挥了挥手,就像是赶苍蝇般将戈鲁推开。

  而此时,他的同伴已经走到了更前面的地方,露台下挤满了急切的想要追问各种细节的人,与戈鲁并无什么区别——他们总是紧抓着一个问题,问了又问,那个陌生的税官给了回答后,他们看似离去了,但只在人群外打了一个转,又转回来了,问的还是那些问题。

  最后那个陌生的年轻税官终于不耐烦了。他走到那块黑色的木板前,不知道用什么东西在上面写下来几个字,又画了几个简单的图案和一些勉强可以看出是葡萄,小麦……等实物的画像。

  戈鲁的眼睛很早的时候就很难在暗处看清东西了,现在已经日落西山,他就算在人群后踮高了脚尖伸直了脖子,还是看不清那是什么。

  但他猜想那肯定是很重要的东西,因为更多人从四周涌了过去,他们甚至伸出手来,想要去摸摸,而后被一旁的教士严厉的制止了。

  随后他又看到几个士兵冲进了人群,举起鞭子,不管是谁一概狠抽了好一顿,这些人才终于彻底的安静了下来。

  随后,税官与教士商量了一番,拿来了火把。

  戈鲁还是第一次在夜晚来临的时候享受到这样充分的光照。他抬起头来,发现税官的长袍就在眼前晃荡,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拥挤的人群推到了木台下面。

  当然这是一个好机会,他不会蠢得想要退出去,把这个好位置让给别人,戈鲁伸出手,死死抓住了木台的边缘。

  他听见那个税官在说话——就和之前那样,一旁还有这里的教士做翻译,不然对方听不懂他们的话,他们也听不懂对方的话,不过当对方一边指着那块黑木板上所画出来的图案,一边向他们比划手指时——比划手指,就算是这些没有接受过任何教育的农奴也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一个手指就代表着一,两个手指就代表着二,三根手指就代表着三,然后当税官将这些手指按在那些图案下面的时候,他们之中的一些聪明人已经能够领会到税官的意思。

  然后税官又叫人拿来了筐子,放在了那些物品标识的下面表示单位,戈鲁用自己的手臂估量了一下那个筐子的容量,并且迅速地那个图案和自己的手指结合在一起,他并不会乘法,但他会加法——一个个的加上去,他马上就能得出结论——他所要缴纳的税款和田租要比以往少得多。

  他站在那里,依然不肯相信,但又怀着一丝渺茫的希望,不愿意走开。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他盯着那些花里胡哨的图案,把它们死死的看在眼中,记在脑子里,直到被自己的长子拖回了农舍。他还在脑中不停的计算着,翻来覆去,整夜不得安宁。

  第二天一早,他以为自己会虚弱得起不来。事实上,他的精神振奋的就像是吃了整整三碗干干的麦子饭,他带着两个儿子又去干了一整天的重活。

  本来他该回去休息的,他昨天晚上就没休息好,如果第二天,第三天还不好好休息的话,那么他又很可能得累病,然后死掉——他们这样的农奴,可请不起让教士来治病的钱,但他不受控制的又来到了小礼拜堂前,那块黑木板居然没有被人拿走。

  或许是因为有两个士兵始终在旁边看守着的原因,他们不但不允许别人将这块木板拿走,还待在一旁,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去摸这些东西。

  戈鲁在那站了很久,最终对减税的渴望超过了他对士兵和官员的畏惧,他畏缩着上前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老爷的东西。”士兵纯粹是答非所问,而且他手中的棍棒已经举了起来,戈鲁只能往后退去,不过他仍然不愿意马上离去,而是盯着那里发呆。

  他的古怪行为很快引起了礼拜堂里的人的注意,新税官是一个威尼斯人,非常年轻,比戈鲁的长子也大不了几个月,心中还有一些纯洁的仁慈与好奇。

  看到这个粗鲁的农奴徘徊在木台旁边,就像是一只饥肠辘辘在餐桌下绕行的狗,他忍不住问道,“这是谁?他怎么老是在这里晃来晃去?”

  教士正在享用一杯葡萄酒,闻言头也不抬的说道,“我让士兵把他打走吧,他们还能干什么?大概是看着上了你带来的那块木板。”说实话,那块木板还真是不错,如果把它放在他的床榻上,想必他的床榻就不至于总是吱嘎作响。

  “我怎么觉得他为的不是那块木板?”

  “不是为了那块木板,还能是为了什么?为了您所带来的那些数字吗?”教士好笑的说道,他也正在向这个税官学习数字,这是他们的新领主提出来的要求。

  他们的新领主虽然是个十字军骑士,但看在他竭力控制住了那些粗鲁的法兰克人,没有让他们在这座岛屿上横行无忌,劫掠强暴乃至屠戮的份上——这位教士虽然是正统教会的,却仍然愿意给他的官员行个方便,反正他不是要他们执行罗马教会的仪式,按照他们的方式划十字,吃圣餐,只是学习一些数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虽然一下子从十二进制到十进制,让他感觉有些不太方便,但好在他还有一双手,当他发觉自己正在情不自禁的在使用十二进制的时候,他就抬起双手来提醒自己——“一二三,哦,还得加个零。”他这样比划着双手喃喃自语,那个威尼斯人转头向外看去,在火把的光亮下,他看到那个农奴似乎也在做着相同的手势。

  “我们还是把他叫进来吧。”

  直到现在他也没有想好,该怎么教这些农奴学习数字,他们有这个时间吗?有这个精力吗?有这个头脑吗?

  古罗马人曾经将奴隶称之为会说话的家具,双足站立的牛马。这些农奴对于老爷们来说也是如此,他觉得他们的新领主有些异想天开。

  等到这个农奴被他们叫进来了,威尼斯人的兴趣就顿时下去了一大半。

  他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农奴都没什么区别,面色灰白,两股战战,一见到他们就跪在了地上,仿佛随时都会因为惊吓而昏倒。

  “你在干什么呢?”威尼斯人问:“你是想要那块木板吗?”

  “不不不不,”虽然确实想要,但戈鲁马上否认道,“我只是想要确定,我们真的只要交那么少的税吗?”

  威尼斯人不由得蹙眉,他简直是烦透了这些农奴一而再,再而三的追问了,要他说,不如让他们回去好好干活。等到缴税的时候,他再来一次,监督这些人按照新的税法缴税就行了,又何必让他们自己去数数和计算呢?

  “那么说……我需要缴纳十二筐葡萄……五十块木板,三十尺的篱笆,还应当交三桶羊奶,还有两桶麦子,或者是豌豆……”

  戈鲁战战兢兢地说出了自己得出的数字。一开始的时候,无论是税官还是教士,都没有在意。但渐渐的,税官首先睁大了眼睛,然后教士更是惊讶地弄掉了手中的树枝——他原先在沙盘上滑来滑去的来着。

  作为此地的教士,要为教会催缴什一税,他当然也很清楚每个农奴家中的状况。

  他有多少房屋,有多少牲畜,有多大的份地,有多少孩子……他们都一清二楚,威尼斯人投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他说错了吗?”

  没有,对于后世人来说,只是最简单的加减法,对于此时的教士,商人和贵族也不难,但出自于一个没有接受过任何教育的农奴之口,就着实叫人惊讶万分了。

  “你怎么算出来的?”

  “掰手指头,老爷,你们不是说十个就算一打嘛。”

  “不是一打,算了,”这当然是一种错误的说法,但能够有这样的理解,已经很不错了,威尼斯人顿时生出了兴趣,“你已经能够将数码和它代表的东西联系在了一起吗?”

  戈鲁目瞪口呆,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这时候,威尼斯人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愚蠢的错误,对方能懂什么叫做数码?

  不过戈鲁确实已经明白了,老爷写在黑木板上的那些字,就代表着手指头,一个图案,代表着一根手指头,另外一个图案代表着两个手指头,以此类推。

  “太有趣了。”威尼斯人兴致勃勃地说道:“坐下吧,我还想问问你其他的事情。”

  这样的事情也正在更多的城市和村庄中发生,如同戈鲁那样天生就对数字有着极大敏感性的农奴毕竟还是少数,但正所谓,想要学习好一样事物最好的办法就是对它感兴趣,而哪个农奴会不在乎自己将要交多少税呢?

  他们几乎将数码和进制方式放在嘴里嚼着,放在手里攥着,他们眼睛望出去,看到的不是几根稀奇古怪的线条,是一个美好的将来。

  虽然新来的官员再三重申,那些杂税也只在这一年不再收取,只是暂时供给他们休养生息用的,明年还会收取,但那又怎么样?

  对于这些随时都像是将脖子套在绞索里的人来说,别说是一年了,哪怕有一个月,一天,只要能够让他们有点喘息的时间,他们就能熬过去,比起套着绳索在田地里,如同牛马般的工作,只是了解和熟悉新的数字和进制能多吃力?

  何况这种计算方式确实要比原来的十二进制方便,他们又不是商人,在他们的生活中需要整除的东西并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