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之国 第207章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在他忙于和拜占庭的皇帝曼努埃尔一世派来的军队打仗的时候,雷蒙却像是终于找到了机会——一开始只是指导,后来就是斥责,最后他甚至夺过了大卫的权柄,开始按照他的方法统治大马士革。

  的黎波里伯爵雷蒙的做法对吗?

  放在五十年前,不,甚至三十年前都是对的。

  那时候十字军与异教徒之间只有无法化解的仇恨,一方不把另外一方杀光,就是背弃了自己的信仰,亵渎了自己的理念,如今却已经完全不同了——经常有来自于欧洲的使者嘲笑十字军的国王们是东方的皇帝,确实,无论是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还是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又或者是之前的阿马里克一世,都受到了阿拉比半岛文化的影响,饮食、衣着、思考方式都是如此。

  而在军队里,没有新血的补充,原先的士兵和骑士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土地后,十字军的势头已经大不如前,突厥人、亚美尼亚人,甚至于一小部分撒拉逊人就有可能被十字军的将领雇佣,混杂在他们的士兵之中。

  他们固然在战场上相互厮杀,但早就有了将对方的战士,或者是将领俘虏后索要赎金的事情——在占领某座城市的时候,就如阿马里克一世占领了福斯塔特,也没有杀死所有的人,只是将他们驱逐出去……

  可以说,从半个世纪之前开始,撒拉逊半岛的局势就变得缓和了下来。

  如果按照塞萨尔所说的方式继续统治大马士革,即便大卫并没有政治上的天赋,却也可以维持五年、十年平静的时光,这也是为什么第三次十字军东征始终在酝酿之中,不曾实实在在落地的原因——所有人都认为时间充足。

  没想到的是,的黎波里伯爵雷蒙拿到权力后,便开始大刀阔斧的修改之前的和约,甚至可以说是推翻了之前塞萨尔与大卫商定的所有政策,他以一种高压的方式统治大马士革——所有的寺庙改成教堂(原先只有三分之一的寺庙被改成教堂);禁止公开礼拜;禁止随意出行;禁止聚会;不说城中的居民要缴纳他们收入五分之一的“不信税”,就连过往的朝圣者与商人也一样,只要不是基督徒就要交税,但基督徒也没好到什么地方去,他们也要缴纳高昂的入城税和交易税。

  而当商人们向他祈求派出军队平定城外的盗匪时,即便是基督徒也要受到敲诈——当然,的黎波里伯爵雷蒙不会觉得那是敲诈,只觉得是他和他的骑士应得的酬劳。

  而正如塞萨尔所预料到的那样,纪律松懈下来,远比绷紧更快,也更容易。原本对那张和约有着几份敬畏之情的骑士,一见到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如此放纵,他们就更是肆无忌惮了——别说随意打骂民众,掠夺妇女,强闯入他人的家中劫掠财物不胜枚举,将一家大马士革人全都杀死,然后理直气壮的霸占异教徒的住所、庭院和作坊的也大有人在。

  的黎波里伯爵雷蒙不但不阻止,在大卫想要惩戒这些骑士的时候,还严厉的责骂了他,认为他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如同一个女人般的优柔寡断,缩手缩脚。

  不仅如此,在城内的气氛再次变得险恶的时候,的黎波里伯爵雷蒙还拿出一大笔钱来雇佣了一些突厥人和亚美尼亚人。

  而正如塞萨尔最不希望看到的那样,这些雇佣军来到了大马士革,简直就是凶狠的胡蜂冲入了蜜蜂的巢穴,立即就肆无忌惮的“大吃大喝”起来。

  反正这里不是他们的城市,也不是他们的子民,所有的罪名更是可以直接推到他们的敌人头上,只有蠢货才会在此时遵守所谓的法律和约定。

  大卫原先还想要予以约束,但等到雇佣军的数量超过了的黎波里的骑士和士兵们,他的话语权就越来越小。

  到了最后,他甚至需要用身体挡在那些撒拉逊人面前,才能阻止这些雇佣军肆意妄为,但他只有一个人,就算加上有几个志同道合的骑士,对于这座庞大而又富庶的城市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

  甚至称不上杯水车薪。

  最后的那根稻草是一些忍无可忍的大马士革人,他们终于掀起了暴动,暴动虽然被很快镇压了下去,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却怒不可遏,认为这都是有人在暗中煽动和组织,他找不到那个人,就将一直被幽禁在图书馆的前总督拉齐斯提了出来。

  如果说大马士革的人一开始还憎恶着拉齐斯,认为他玷污了真主给予他的恩惠,将整个大马士革人拱手让给了十字军骑士——随后他们也发觉拉齐斯此举实属无奈,是撒拉逊人先背叛了大马士革,才让大马士革的总督不得不为了他们的性命而做出了这样悲惨而又屈辱的事情。

  他们一开始还会对拉齐斯怒目而视,但渐渐的他们的头就低了下来,惭愧的不敢与他说话。

  这次拉齐斯要被处以极刑的消息传开,大马士革的民众立即就惊慌了起来,马上就有几个德高望重的长者前去的黎波里伯爵雷蒙那里,跪在地上,将泪水洒在他的脚上,祈求他能够放过拉齐斯,他们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换回这位前总督的性命。

  但他们如此做,更是让的黎波里伯爵雷蒙确定了拉齐斯就是那个背后操控大马士革人的黑手,他怒不可遏地喊道:“既然你们愿意为拉齐斯献出生命,那好吧,希望你们的性命能够让那些愚昧的异教徒明白,我并不是那个心慈手软的小奴隶!”

  随后,他在宫殿前的大广场上架设起了几座高大的绞架,将那些前来求情的长者挂在了上面,随后又声称要在撒拉逊人最重要的节日(10月1日)当天,当着他们的面绞死拉齐斯,还要斩下他的头颅,手脚,放在火焰中焚烧,让他无法完整地升上天国。

  听到这里的时候,理查的脸已经木了,他完全想不到有一个拥有着丰富经验的统治者为何会做出这种癫狂的事情?他真的觉得凭借着他的那些骑士以及雇佣来的人能够压制得住一整座城的怒火吗?

  “然后大卫就召唤了我们,告诉我们说,他并不同意他父亲的做法。他想要将那位拉齐斯先生偷出来,把他送往亚拉萨路或者是塞浦路斯。”

  “没成功……是吗?”

  “他被发现了,或许他一直就被监视着,”骑士艰难的说道,“尤其是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发现了他藏起来的那些信件。”他看向塞萨尔,塞萨尔马上就知道了,“是我和大卫的通信。”

  “是的,他大发雷霆,认为大卫受了魔鬼的诱惑,才会做出这种悖逆的行为来,他狠狠的惩戒了我的主人,也不允许教士给他治疗。他当晚就发起了高热。”

  理查有些明白了,雷蒙是真的不知道这样做会激起撒拉逊人的怒火吗?他知道,只是对于塞萨尔的厌恶胜过了理智——没有哪个父亲愿意看着自己的儿子在旁人的诱导下“变坏”——也就是无视和反抗自己的父亲。

  他的父亲亨利二世就是如此,他一直将他们的母亲阿基坦的埃莉诺视作女巫,是她诱使自己的儿子一个个地变成了对自己父亲兵戎相见的畜生。

  理查没问大卫为什么不反抗,像他这样的逆子一个都够多了,而他的兄长和弟弟也不算安分,大卫显然就是那种有些顽固、耿直的老好人,单看他在塞萨尔遭遇了那样的诬陷后,还愿意继续与他通信,听取他的建议,善待那些撒拉逊人就就知道了。

  他又怎么可能与自己的父亲翻脸,大打出手。

  大卫曾经在战场上举起一匹强健的战马,将它掷向一百多尺之外的撒拉逊人,现在却无法抬起手来,拒绝他年迈的父亲给予的打击。

  “然后,就在当天夜里,我们也不知道那支军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但他们到来的无声无息,甚至进城的时候都不曾被卫兵们发现——是城内的那些大马士革人为他们打开的城门,他们一拥而入,占领了每个关键的地点,杀死我们的士兵。”

  骑士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羞愧得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的黎波里伯爵雷蒙被俘虏了,大卫也是,如果不是拉齐斯一力抗争,他们或许当天就会被杀死。现在他们只是被囚禁了起来,等待被赎取。”

  “那些雇佣军呢?”

  “那些可恶的家伙,他们一见到事不可为就逃跑了,逃跑还算好的,转过身来攻击我们的也有不少,不过他们也没什么好下场。进入大马士革城内的军队,将他们一个个的抓了出来,整齐的吊死在了大马士革的城墙和树上。

  现在大马士革到处可见在空中摇晃的双脚,即便洒上了再多的玫瑰水也无济于事,空气中总是弥漫着那股叫人恶心的臭味。”

  塞萨尔深深的吸了口气,他总算明白撒拉逊人是如何无声无息地夺回这座城市的了。

  宗主教希拉克略原本就担心过,他留下了大马士革城内如此之多的本地民众——那些撒拉逊人或许会成为敌人的内应。

  但塞萨尔当初的计划就是公正而和善的对待城内的每一个人,无论他是基督徒还是撒拉逊人,毕竟之前的撒拉逊人似乎也没能给大马士革人多少选择,他们之前的损失可不是由十字军骑士带来的。

  他相信信仰固然重要,但生存同样值得尊重。如果两者可以兼而有之的话,一个是不是撒拉逊人的总督,对他们来说又有什么妨害呢?

  但这一切都被的黎波里伯爵雷蒙毁了。

  再说起来,的黎波里伯爵雷蒙的变化早在阿马里克一世去世后便初见端倪,他越来越急切,越来越激进,仿佛身后有条鞭子抽着他似的。

  他对于大卫而言,有着天生的统治地位,能够压制的大卫无法反抗,“这是我的错。”塞萨尔说。

  理查却摇了摇头。

  “你有什么过错?在这件事情上,大卫就是个懦夫,失败的根源全都得落在他身上。”

  对于这位曾经在战场上与自己父亲相互厮杀的国王,使者没什么可说的,他再一次垂下头去,默默落泪。随后他感觉到一双手轻柔的扶上了他的肩膀,并且吩咐仆人将他送回去休息,但他的心中依然萦绕着那股拂之不去的悲伤。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大马士革,十字军,天主,还有他们的小主人大卫……

  “阿基坦的亚瑟”中断了自己的旅程,犹如一只鹰隼般飞速返回了伦敦。

  不久之后,罗马教皇卢修斯三世的使者也赶到了塞浦路斯,这次教皇不再遮遮掩掩,吞吞吐吐——不管怎么说,大马士革夺回是在亚历山大三世的时候,失去却是在他在位的时候,若是大马士革不能再次成为十字军的一枚勋章,等待着他的只有无尽的耻辱,使者不在讨价还价,而是非常爽快的向塞萨尔展示了教皇的旨意——

  亚历山大三世的大绝罚令被宣布无效。

  但作为回报,塞萨尔必须提供一百名骑士,一千个士兵,以及他自己参加这次十字军东征,更要将一场最辉煌的胜利献给天主以及教会,才不负教皇卢修斯三世对他的宽容。

  后面这些话纯属废话,塞萨尔甚至懒得多看一眼,倒是塞浦路斯的大主教,匆匆赶来,面带忧色,显然很担心罗马教会一吹哨子,塞萨尔就会和其他的天主教徒那样,高高兴兴,毫无芥蒂的跑回去继续做他们的奴仆。

  “亚拉萨路的国王鲍德温已经给我写来了信,邀请我参加这次东征。”塞萨尔微笑着,对大主教说道:“我会参加的,但不是以一个十字军骑士的身份,而是以拜占庭帝国的专制君主的身份,我是塞浦路斯的领主,不是吗?”

  大主教顿时喜逐颜开,还用力抚摸着自己的胸膛,仿佛要将那颗挂在喉咙口的心安抚回去似的,他的动作甚至让忧愁中的塞萨尔也不由得为之一笑,“去告诉那些贵族们吧。”

  虽然大马士革与塞浦路斯间隔着遥远的路程和海峡,但谁都知道埃及的苏丹萨拉丁对大马士革是势在必得的——如果萨拉丁也参与到了这场战争中,塞浦路斯所面对的压力就要小得多。

  更不用说,塞萨尔不是作为一个十字军骑士去的,而是作为塞浦路斯的领主去的,他的荣誉塞浦路斯人也理所当然地得以分享。

第334章 两处宴会(上)

  当站在雅法门前的时候,鲍德温不由得想起,这可能是他为数不多,不是让塞萨尔等着自己,而是自己等着塞萨尔的时候。

  最初的一次当然就是塞萨尔结束了在圣墓大教堂的苦修之后,回到圣十字堡时,他在等待;之后应该是塞萨尔代自己去寻找,并且援救艾蒂安伯爵时,他期待着他能够安全的回到自己身边;第三次是则是塞萨尔去了伯利恒,但那也是一段短暂的日子;最后一次可能就是塞萨尔出使阿颇勒,当听说塞萨尔在大马士革遇险的消息时——那次他多么惊慌啊,他还是第一次真实的感受到死亡所带来的恐惧,不是他自己的,而是塞萨尔的,却要更可怕。

  那时候他就在想,今后他再也不让塞萨尔离开他,离开亚拉萨路了。

  虽然他也知道这不可能,塞萨尔是那样的勇敢,又是那样的聪慧,又如何能够因为一己之私而将他约束在自己身边呢?

  哪怕塞萨尔也向他发过誓,如果不是他要塞萨尔走,塞萨尔绝不离开他。

  但事实证明,孩童时的诺言总是终被长大后的现实所击破,在这之前,他从未与塞萨尔离别的这样久。

  虽然相信塞萨尔绝非一个魔鬼,但教皇的大绝罚就如同一柄摇摇欲坠的利剑架设在他与塞萨尔之间,鲍德温数次都想要离开圣十字堡去见塞萨尔,但都被王太后玛利亚劝阻住了,这可能会让罗马教会认为他们狂妄到无视于他们的权威——塞萨尔的弱点在于没有基业,但也胜在没有基业,鲍德温则不同。

  何况之前鲍德温已经做出了让旁人看起来颇有些过分的事情——他驱逐了安条克的大公博希蒙德以及的黎波里爵雷蒙,这两个人都是他叔伯般的长辈,是阿马里克一世没有血缘的兄弟,的黎波里伯爵雷蒙还是他的远亲——做过他的摄政大臣,而博希蒙德则是他姐夫的父亲,而他们所做的事情,从程序上而言并无可挑剔的地方。

  无论是阻止他前往伯利恒——在瘟疫横行的时候,一个国王原本就不该让自己身处险境,还是让自己的儿子接管了大马士革——这里说的是的黎波里伯爵雷蒙。

  与塞浦路斯不同,大马士革可以说是十字军打下来的城市,当然不可能由一个罪人掌管,而在年轻的骑士之中,有这个身份、资格与功绩来担当起这个重任的,也不可能是个如亚比该般的废物。

  而且大卫也是一个公认的好骑士,虽然事实证明,木桶那块短缺的木板确实会招来弥天大祸——但那时候人们一致认为他会是个很好的接任人选,就连塞萨尔也承认了。

  但鲍德温甚至有些迁怒于大卫,以至于在有关于大马士革的会议上,他数次毫不留情的驳斥了雷蒙的要求——雷蒙希望他能够将大马士革封给大卫做领地。

  鲍德温的想法很简单。当初在攻打这座城市上出力最多的,除了他就是塞萨尔——即便如此,塞萨尔也没有要求得到大马士革,而是建议鲍德温派驻总督,这样,大马士革依然属于亚拉萨路。

  虽然对于亚拉萨路来说,它是一块飞地,但至少在宣称和权力上应当如此——其他人应该只是代鲍德温管理这座城市,是官员,而非主人。

  这对于鲍德温和亚拉萨路当然是有利的,因此也得了到了不少支持者。但赞成黎波里伯爵雷蒙的人也不少,这主要涉及到了一个习惯法。

  这里可能要怪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腓特烈一世。

  在这个动荡的年代里,德意志诸国时常为了王位而大打出手,厮杀不断,作为两大有力家族的联合诞下的结晶,腓特烈一世是个毋庸置疑的战争爱好者,他有个绰号叫做巴巴罗沙,意思就是红胡子,这个绰号是他的宿敌,意大利人给他的。

  正是因为他曾经两度攻占意大利,并且通过强大的武力手段,逼迫意大利人臣服,人们传说他的红胡子是血染的,并且用此来恫吓孩子。

  而他也有着自己的盟友,其中最得他信任的应该就是萨克森公爵狮子亨利,但此人却因为本身的权力与皇权的冲突而渐渐的失宠于皇帝,就是亨利二世去世之后(因为狮子亨利娶了亨利二世的女儿玛蒂尔达),腓特烈一世最终吹起了进攻号角,而在失去亨利二世这个有力的后台后,狮子亨利的军队在腓特烈一世面前一败涂地。

  他的大部分领地都被剥夺,只留下了两座城市——腓特烈一世虽然对这些领地垂涎三尺,但为了表明自己只是为了惩罚狮子亨利对他的不逊,而并不是有意剥夺诸侯的领地——避免引起他们的恐慌,而将所有被没收的领地分给了其他公爵,而非没收为自己的王室领地。

  这种做法固然慷慨,并且被人称赞为高贵——当然了,谁突然得了那么一大块领地都会这么说的——但这无形中给所有的基督徒国王立下了一条无形的规则,那就是被没收的诸侯领地,只能短暂的归国王或是皇帝。

  君王们不能因为想要拓展自己的领地,而向诸侯们发起挑战。

  因此,对于那些人来说,他们更支持的黎波里伯爵雷蒙的儿子大卫得到这块领地——他们认为,大马士革应当属于十字军而非亚拉萨路的国王,就算国王出力最多,也完全可以用其他领地交换,或是用收入补偿……

  何况的黎波里也是四大基督徒王国中最小的一个,如果能够与大马士革连缀成片壮大它的力量,对十字军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何况大卫的英勇,虔诚,众人有目共睹,交给他也在情理之中。

  亚拉萨路国王所表现出来的愤怒与固执,被他们看做了少年人的不成熟,不稳重,或者说他们的某些想法或许正与博希蒙德或的黎波里伯爵雷蒙有着相似的地方,那就是并不乐见于国王身边多了一个可信、忠诚又得力的人。

  而进一步让鲍德温停下脚步的是宗主教希拉克略的身体状况。

  虽然在塞萨尔的药物与看护下,宗主教得以从死神的阴影下逃脱,但疫病确实对这位老人造成了一些伤害,他也一直在想办法,不过是借助亚拉萨路的权威,向罗马教会施加压力,而后用贿赂来说服那些红衣亲王——另外就是安排可信的人去保护塞萨尔,免得这些人进一步迫害甚至谋杀。

  “怎么了?”

  鲍德温回首问道,他隐约感觉到了周围有些吵嚷的迹象,一个骑士靠近他:“是一些平民,他们听说……塞浦路斯领主要进城,都来欢迎他……”

  国王抬起头,发现和他这样做的不在少数,骑士说一些,这一些可未免太多了,他们畏惧士兵的长矛,不是躲在房子里,就是藏在巷道里,只能看见攒动的脑袋和在阴影里闪烁的眼睛。

  原本鲍德温也是不将这些人放在眼中的——这些犹如杂草般的存在,能做些什么呢?

  但就是这些渺小的存在,在他和宗主教都心焦如焚的时候,保护了他们爱着的那个人。

  他们第一次看到了那些孱弱的躯体中所能爆发出来的巨大力量,就连宗主教也不由得会跪在地上,仰望着耶稣基督的苦像,询问这个世上是否确实有着真正的善良,以及与之相等的回报呢?

  可即便是在千年之前,人们回报给耶稣的,也不过是花环与露水,但塞萨尔却能在那些贫贱之人那里得到堪比一个国王的帮助与庇护,在引得众人惊讶的时候,也无形中改变了一些人的认知。

  他们的行事方式至少在亚拉萨路以及周边的城市中有所改变,贵族与骑士们已经不再那样肆无忌惮——品德高尚者,当然一如既往,那些残忍暴虐之人也不免和气了几分。

  毕竟要说虔诚,他们也并不怎么虔诚,要说利益,就连国王也要与教会相争,何况是他们这些领主和爵爷呢——教会又不是第一次用绝罚来争权夺利?

  他们甚至也动过免除一部分税款的意思,但随之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们没法做到塞萨尔所能做到的那些——不建造城堡,不修筑宫殿,不穿丝绸的衣服,不饮醇厚的美酒,不用昂贵的香料,不办宴会也很少狩猎——除了那些用于补充宴会和节庆消耗的狩猎。

  或许有人会感到奇怪一个领主,哪怕加上他的家眷,亲近的骑士和官员,又能够挥霍掉多少钱财呢?事实上,这还真是相当可观的一笔支出。

  五百年后的一个国王身上佩戴的钻石甚至可以与一支舰队等价。

  有时候也未必是这些领主过于喜欢华服珠宝,而是他们并没有与自己身份相称的礼仪与风度,为了凸显自己的身份,只能用这些浮夸的外物来炫耀和展示。

  塞萨尔也曾必须这样做——他才来到圣十字堡的时候,鲍德温就将自己的衣服给他穿——但现在他已经不需要了,美德远胜过任何珠宝。

  “智慧、仁义、公平、正直。”鲍德温不由得轻轻念了出来,将这些字镌刻在砖石上,是一件无比容易的事情,但若是想真正的把它放入心中,又是千难万难。

  此时,正有一队骑士裹挟着滚滚烟尘而来。

  一个目光敏锐的骑士已经低声道:“是英国人!”

  理查一世举着的是圣乔治十字旗,旗帜以红色底色为主,中央会白色十字,从英格兰王室的三狮徽章演变而来。

  “理查一世到了,陛下,请前去迎接。”贝里昂伯爵低声提醒道,在国王毫不犹豫的驱逐了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以及的黎波里伯爵雷蒙之后,原先身份尴尬的贝里昂便一跃成为了国王身边最可信的大臣之一。

  而贝里昂并没有辜负国王的期望,他为人谨慎,这是一个弱点,也是一个优点,老成沉稳的性情,也成为了年少气盛的国王,与其他大臣之间的缓冲带,更不用说他的身后是国王的生母雅法女伯爵。

  雅法女伯爵虽然之前与鲍德温起了一点小小的龃龉——鲍德温和希比勒都是她的孩子,她不可能因为爱着一个孩子而彻底舍弃另一个孩子,但希比勒又一次令她失望了,她不信希比勒对伯利恒的事情一无所知,希比勒也应该知道,塞萨尔对鲍德温有多重要。

  为了弥补之前对鲍德温……或许还有塞萨尔的亏欠,贝里昂伯爵就成了鲍德温与塞萨尔之间的信使,虽然不能见面,但通信也能减缓鲍德温的内疚,还有担忧。

  “他说会和塞萨尔一起来。”鲍德温热切地说。

  英国国王可不是塞萨尔的侍从啊,贝里昂在心中说道。

  幸好国王的话音才落地,就有另外一个手持着赤红旗帜的骑士疾驰而来,亚拉萨路十字架以及新月、八芒星。下方是“与主同在”的箴言,在看到这面旗帜,鲍德温的心才终于不那么焦躁了。

  而这位使者也已经下马向国王行礼,并且通报了他们的主人即将抵达的消息。

  这就是塞萨尔不是以一个十字军骑士,而是以拜占庭帝国的专制君主的身份前来的一个坏处了。

  若他只是一个十字军骑士,一个空有名头的伯爵,鲍德温完全可以立即纵马上前,在途中便迎住自己久违的朋友,与他紧紧拥抱,一述别情。

  现在,他若是迎上前去,将这场会面变成了不正式的,那就是对一位君王的不尊重。此时,他也只能按捺住一颗跃跃欲试的心,只想着是不是有什么拖慢了塞萨尔的脚程,才会让他等得的如此心焦。

  确实有什么拖住了塞萨尔的脚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