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之国 第209章

  说起来,他们的小朋友还真是吃够了这群以撒人的苦。

  这件事情就是若弗鲁瓦知道的多一些了,毕竟他曾经做过圣殿骑士团在伦敦的使节,也有几个英国朋友,“在理查一世的加冕仪式上——他们献上了这个,或许认为自己手上的礼物完全值得国王为他们破例,哪怕他们明知道在这种隆重庄严的天主教仪式上,以撒人即便给出了一座城市,也难于跻身其中,但他们还是设法混进了正在举行仪式的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并且想要在那里待到仪式结束。”

  “他们是想要作为见证人吗?”

  “确实有这个可能,但……”若弗鲁瓦看向那个红发的国王,“以撒人总觉得什么人都能如他们这样被金钱所收买,而罔顾任何原则。这位国王却不会因此而纵容他们,何况他也没有亨利二世那样的耐心和仁慈,他当即就命令他的卫兵们杀死了那些以撒人。

  不仅如此,那晚以撒人的血就如同铺设在大教堂阶梯与通道上的红毯那样四处流淌——伦敦的普通居民得到了国王的旨意,冲进以撒人的住所,把他们全部拉出来,无论男女老少全部处死,他们的财产也被收缴哦。”

  “那么他们也算是求仁得仁了,虽然得到的回报,可能不是他们想要的那个。”瓦尔特美滋滋地说,一边抬起手,招呼仆从得到了一大块野猪肉。

  而此时主桌上理查也正在说到此事,“我说你就不该对那些以撒人有什么好脸色。”理查露出了一个讥讽的冷笑。

  另外一组侍从在他们面前屈膝,跪下行礼,而后站起身来,将那些吃剩的菜肴,盘子,杯子,连着长桌上的亚麻布一起拉起来裹走,而后那张银盘才被放在了他们面前。

  “我早就看透了这群家伙,你们或许不知道,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我的母亲阿基坦的埃莉诺就和我的父亲亨利二世产生了一些矛盾,这种矛盾即便在我们长大后,也不曾消弭,反而愈演愈烈,之后,在她的支持下,我们兄弟几人对自己的父亲发起了挑战。

  而在这个过程中,最忙碌的居然不是我们的军队或者是教士,而是那些见鬼的以撒人,他们四处奔忙,到处投机,提出一些匪夷所思的问题,或许叫人难以相信的要求。

  而我的父亲也给了他们一些便利,或许这就是他们产生错觉的原因。

  在我继位的时候,他们就这样大摇大摆的闯了进来,肩膀上扛着这个银盘,这确实是一笔可观的财富,但还不至于能够赎回他们的罪孽。

  于是我说,若他们想要让我看见以撒人的诚意,至少应该在那个银盘上堆满了他们的头颅才对。”

  “所以你就那么做了?”

  鲍德温兴致勃勃的问道,受到塞萨尔的影响,他不像是现在的一些贵族乃至君王那样暴戾,无情,但对于以撒人,他真是一点好感也没有。不说他们在过往犯下的种种罪过,单就指控塞萨尔的三百人里,有一半人都是以撒人,他没有将亚拉萨路的以撒人全部驱逐出去,就已经是鲍德温足够理智,自控力强了。

  “街道上头颅滚滚,血流成河,火把将每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那些阴暗的老鼠被一个个的抓了出来,或是挂在树上,或是投入河流。在这之后,整个伦敦可是为之一清,可惜的是,以撒人就是一堆堆的苔藓,即便你铲除得再干净,只要你一个不注意,就又会悄无声息的滋生出来。”

  理查咋了一下舌头,然后像是说起了一桩很有趣的事情般说道,“你们或许不知道在之前有关于第三次圣战的会议中,我,还有法国国王腓力二世,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腓特烈一世,已经与罗马教会达成一致,将会收取新的战争税。

  当我的旨意被颁布到各处后,基督徒们都交了这笔钱。不仅如此,还有一些人愿意捐献更多,而那些以撒人——他们竟然拒绝。于是在我出发的时候,沿着我经过的道路,每一座城市的以撒人都被我揪了出来,而后处死,他们不愿意交税,那么就用他们的生命和所有的财产来偿还。”

  “他们有反抗吗?”鲍德温问道。

  “你以为英国的以撒人与亚拉萨路的以撒人会有什么区别?反抗,他们或许会的,但必定要在完全占据了优势,或者是他们认为自己占据了完全优势的时候这么做,或许这不该叫反抗,应该叫……如同鬣狗般的乘隙而入,就像是他们在罗马掀起叛乱那样——事实上他们能够做出最大的抗议,就是自杀。”

  “他们是疯了吗?”

  “他们不怕下地狱,”理查奇怪的看了鲍德温,“不下地狱,他们难道还能升上天堂吗?不说他们身上的原罪,他们可是一直在做天主所不允许的事情——而且他们的法律允许他们自杀,总之,他们将他们的财产全都藏了起来,而后集体在一座城堡中先是杀死自己的妻子和孩子,然后烧死自己,他们以为这样就能令我懊丧,但我还是得到了那些钱。”

  “他们之中出现了叛徒。”

  “还是这场行动的倡导者之一呢。”理查哈哈的笑道,一边愉快地捡起一块蜜饯放到口中,随即被酸得说不出话来,连忙取过葡萄酒,大口吞咽,好漱掉口中的那股酸味:“你的厨师在干什么?赶快把他叫过来,让我好好的打他一顿。”

  “是我叫他们准备的。”塞萨尔连忙为那个可怜的厨师开脱,他和鲍德温平时用餐的时候都很注重荤素的搭配,肉类少,鱼类多,蔬菜多,水果少。

  但在这种宴会上,按照传统和客人们的认知,是不能出现蔬菜的。这种卑贱的平民才会食用的东西摆上餐桌,在场的每一位骑士都会觉得受到了主人的羞辱。

  因此,除了面包、奶酪、酒和蜜饯,还有堆放在桌上,随意取用的冰糖之外,就只有肉、肉、肉,数不清的肉,就塞萨尔所知,城堡总管和牲畜总管,总共准备了一千头牛,两千只猪,数不清的鸡鸭,这还不算,还有塞萨尔支援的海鱼与贝类。

  没有蔬菜,水果,塞萨尔几乎吃不下去这些肉,只能用一些酸溜溜的蜜饯压一压油腻。

  原先的厨房根本就不够用,而需要在广场里搭建起新的炉灶,七十名厨师在中在其中忙碌,仆人更是不知道招募了多少……

  “事实上,我也建议腓力二世这么做,但你知道,他是法兰西之王。”理查毫无掩饰的嘲笑道,“离开了巴黎这块洼地,他所经过的全是他臣属的领地,他或许会遭到受到隆重的接待与热烈的欢迎,却无权力插手那些地区的事务,当然也没有办法处置那些以撒人。

  当然,相比起伦敦的那些家伙,法兰克的以撒人也似乎要乖觉的很多,只是这样,他的速度就不免被拖慢了一些,他要在原地等候,等到战争税和附庸们的礼物到手后才能重新开拔。”

  “他的使者已经送上了书信,腓力二世会在一周之后抵达阿卡。”鲍德温说。

  “你就别指望他了。”理查直言不讳的说道,“无论是他的钱,他的军队,还有他自己。”

  “不要太苛刻了。”塞萨尔说:“……我记得他比我和鲍德温都要小上四岁。”

  理查露出了几分轻蔑之色:“是啊,他继位的时候几乎和你一样,”他对鲍德温说,“但那时候你们已经以少胜多的击破了努尔丁的大营,将他的大军驱散到各处,粉碎了他想要夺取亚拉萨路的企图,而他却还在为那十个人一百个人与自己的附庸们争吵。”

  他轻慢地说道,毕竟腓力二世曾经与他合作了多年,他对这个盟友知之甚深,“说的好听些,他是理智谨慎,说的不好听些,就是懦弱。这次他愿意来打这场圣战,也是因为环绕着他的势力太多也太大了,简直就如同铜墙铁壁一般,不从中钻出一条缝隙,他今后的生活必然暗无天日。”

  “既然如此,你就应该体谅他一些。”

  “在战场上谁能够体谅谁,”作为一个骑士国王,理查几乎很难容忍这种借着战争的名义来谋求私利,却无法直面鲜血和死亡的懦夫,“等他到了你们就知道了。总之,我建议你们在整场战役中不要将他放在什么重要的位置。”

  “那么腓特烈一世呢?”

  对人们来说最熟悉的莫过于腓特烈一世那个巴巴罗萨外号的由来,他有这一头与理查相近的红发,也有这一把与发色同样的红胡子,但那种颜色却缺乏生机,是那种死气沉沉的血色。

  他曾经数次攻打意大利,意大利的人们对他又恨又怕,尤其是米兰人。

  他确实做过杀死所有前来请求饶恕的米兰代表,并且将他们的头颅当做球般踢来踢去的事情。

  当意大利的女人要哄他们的孩子入睡时,便说巴巴罗萨来了,巴巴罗萨来了,你要再不睡,他就要来带走你了。

  由此可见,他是个并不怎么好相处的人物,而且犹如野兽般的危险,更不用说他今年只有五十多岁,作为国王和将领正当时,他虽然不曾与异教徒交手,但在战场上的经验也绝对丰富过其他人。

  他一旦来到了这里,很有可能就会夺过十字军统帅的位置,这是理查所绝对无法容忍的——而圣地的十字军也不太乐于见到这个结果,不过要说服他,只怕很难。

  理查有些烦恼的说道,“他比我们晚,是因为据说他要召集一支十万人的大军。”

  “十万人?”

  “夸张,夸张的说法,你知道的那些教士们的口中从来就没有一句真话,不,应该说,半句都没有。我想应该有一半的人数,而这些人中必然还包括了武装侍从,普通士兵,民夫和附庸以及盟友送给他的士兵,像是匈牙利国王就给了他三千个人。即便如此,那也是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了。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即便威尼斯人,热那亚人,比萨人同时为他造船,也造不出可以运载那么多士兵的船,所以他将会从陆路走穿过拜占庭帝国辽阔的江疆域,而后是罗姆苏丹国,之后是安条克与的黎波里,最后与我们在亚拉萨路会合。”

  安条克与的黎波里,无疑触动了鲍德温的心事,而理查早就发现主桌上居然没有这两个重要大臣的身影。

  的黎波里伯爵雷蒙不必多说,他现在还在撒拉逊人的监牢里,安条克大公的消失几乎是公开了他与亚拉萨路国王的不和,而且对于即将参加东征的外来君王来说,也是一种挑衅行为。

  若是君王觉得自己因此受到了羞辱,君王的骑士甚至可以对博希蒙德发起挑战。

  “他当然也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鲍德温说,“他去了君士坦丁堡,他将在那里迎候腓特烈一世。”

第336章 两处宴会(下)

  大皇宫位于整个君士坦丁堡的最高处,就如同古罗马皇帝所建造的宫殿那样,它同样矗立在一座山丘的顶端,南临马尔马拉海。

  它由有数座庞大的建筑构成,其间是美轮美奂,姹紫嫣红的庭院,总面积加起来甚至可以与君士坦丁堡的旧城相媲美。

  用来迎接腓特烈一世的宫室更是这些建筑中的佼佼者,从外面看,你或许只能看到洁白如雪的大理石,黄金的拱顶,黑沉沉的橡木或是桧木门窗,或是从那些多叶拱门以及廊柱中飘扬出来的绚绮丽轻盈如同霞光般的丝绸帷幔。

  但当你踏入其中的时候,你会彻底地被一座宝石与珍珠的星穹之海所吞没,放眼望去,你几乎找不到一点空白的地方,拱顶上是精致而又华美的几何图案——巧手的工匠们用金线勾勒边框,然后在其中填充银箔,每一根线条的连接点上必然镶嵌着各种珍宝,而这里的每一根柱子都有着黄金的花冠和基座,柱体上则是栩栩如生的浮雕,每张面孔上都有着极其丰富的表情。

  在墙壁上,艺术家们所能发挥的余地就更大了,圣像是必然会有的,还有用来表现皇帝的丰功伟绩或者是爱情故事的镶嵌画,有的绘制在木板上,有的则是用马赛克拼接,也有一些是精美的丝毯。

  人们曾经盛赞大马士革是天国在地上的花园,而君士坦丁堡的大皇宫,完全可以满足凡人对天堂的所有想象,每个踏入其中的人都不由得会在心中升起一个念头——

  “这若是属于我的那该多好啊。”

  只是真正将它说出来的人并不多。除了以往的几位拜占庭皇帝之外,就是现在的“巴巴罗萨”,腓特烈一世皇帝,他的感叹让前来迎接他的人都不由得面露怒意,但很快这种不该出现在此类场合的情绪就被虚伪的笑容所掩盖。

  又或是说,从现在的摄政大臣,也就是阿历克塞.杜卡斯和站在他身边,皮笑肉不笑的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以及所有的拜占庭人,想法都是一致的。

  站在他们面前的并不是突厥人,或者是来自于其他地方的雇佣军首领,他是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他的基业在距离这里有着千里之遥的德意志,他不可能舍弃这一切来到一块陌生的土地上谋求一顶新的王冠。

  他的话听起来虽然刺耳,但并不会变成现实中的利刃。

  阿历克塞眼神阴晦地看着博希蒙德迎上前去,随后跟上,毕竟此刻,他们对于这个皇帝是有所求的。

  曼努埃尔一世死后,即位的是他的小儿子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二世还只有十岁,即便以十二岁作为成年的基准,他也依然是个无力掌控国家与军队的孩童。

  阿历克塞与西奥多拉的合作并不是一个秘密,皇帝的死因同样也无法公之于众。君士坦丁堡甚至有这样的传闻,真正被送入陵墓的,并不是皇帝曼努埃尔一世,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宦官——皇帝的躯体早已被那些愤怒的人们所分食。

  这听起来确实有些可怕,但想到曼努埃尔一世生命中最后那几年的倒行逆施,却也不叫人意外,他或许是个好君王,但他应该懂得身边的亲近之人是最容易反噬,并且能够反噬成功的。

  之后,也有人向阿历克塞索要过西奥多拉,认为是他将这位科穆宁贵女藏了起来。

  无论是要追究皇帝的死因,还是作为一个科穆宁所有的价值,西奥多拉都算得上是个重要的人,不过西奥多拉是个聪明的女人,在皇帝最后的哀嚎尚未消散之前就离开了君士坦丁堡,现在她可能正在她养女的丈夫,也就是塞浦路斯领主的总督宫中安然度日呢。

  没人能够越过戒备森严的屏障伤害到他,而她最后留下的建议也让人们无暇对她多加关注。

  以往皇帝死去,若是留下的是幼主,那么权臣与皇太后达成协议,共同把持朝圣的事情也很寻常。

  但对于阿历克塞和杜卡斯家族来说,一个十字军国家出身的女性,一个拉丁贵女,原本就不该干涉拜占庭的国事和政务,甚至可以说在曼努埃尔一世还在的时候,两者之间的矛盾就非常剧烈了。

  尤其是与之前的那位皇后相比,安条克的玛丽无疑要粗俗和浅薄的多。

  他们如西奥多拉所愿杀死了安条克的玛丽。虽然知道一旦如此做,他们也等同于被西奥多拉利用了——确实,在得知了皇帝曼努埃尔一世已死的消息后,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立即赶到了君士坦丁堡,他是未来皇帝的舅舅,无论是在君士坦丁堡,还是在基督徒国家,比起其他人,他都更有摄政的资格。

  只是杜卡斯又怎么允许囊中之物被他人轻易攫取,双方争斗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期间甚至有几次还联合起来,击退了另外几股想要染指权力的势力。

  不过,原本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是没有什么胜算的——亚历山大二世还小,小到无法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力量,而且对于这个不怎么熟悉的舅舅,他也无法付出全部的信任。

  君士坦丁堡的人们或许会支持一个有着雄才大略的摄政者,就如同他们想要一个骁勇善战的皇帝一样,阿历克塞正是因为出色的身手以及卓越的军事才能才会被杜卡斯家族看中的——他之前虽然没有什么辉煌的战绩——毕竟每次出征的统帅都只能是皇帝,但总要比之前随着曼努埃尔一世出征没多久,就被突厥人击溃,更是被焚烧了几乎所有攻城器械,导致军心沦丧的安条克大公来得好。

  但这样的状况在第三次十字军东征的呼召落地后产生了一些变化,狡猾的安条克大公托人辗转数次,与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腓特烈一世牵上了线,虽然博希蒙德的家族作为阿普利亚和卡拉布利亚的主人,还曾与巴巴罗萨打过仗,但这并不妨碍腓特烈一世对安条克大公的卑躬屈膝感到愉快。

  而在腓特烈一世接受了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而非摄政者阿历克塞的邀请后,两者的立场就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腓特烈一世这次率领的大军约有三万余人——虽然号称十万,而真正能够作战的人约在一万五千名左右。这个数字在后世人看来,似乎并不出奇,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一个庞大到令人难以想象的数目了。

  毕竟当初曼努埃尔一世与阿尔斯兰二世决战时,倾全拜占庭之力,也只有两三万人,其中还包括了民夫。

  而因为争夺权柄的关系,君士坦丁堡已经发生了数次或明或暗的战争——杜卡斯家族也不敢随意地将所有的力量用于填补曼努埃尔一世留下的空白。

  即便皇帝的宿敌阿尔斯兰二世已经借这个机会侵吞了不少原先拜占庭帝国的土地。

  阿历克塞正左右为难,他当然不会畏惧战斗,他原本就是一个军人,但他不得不考虑杜卡斯或者说他衰弱下来之后会不会被其他人趁虚而入——譬如他身边的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

  腓特烈一世的到来却让他见到了一丝希望,拜占庭皇帝雇佣这些基督徒骑士为自己打仗,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著名的瓦兰吉卫队的士兵就来自于北欧和英格兰——这次他们也只是借助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手去打击自己的敌人而已。

  反正腓特烈一世的大军是必然要经过罗姆苏丹国的,除非阿尔斯兰二世能够忍受这份屈辱和威胁,不然的话,一战绝对无法避免。

  虽然若是他提出这样的要求,帝国的国库必然要经受考验,但失血总比缺失肢体来得好。只是他一旦有了这样的想法,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的劣势就立即就变成优势,同为基督徒骑士,同为为天主作战的领主,他是他才是那个最有可能获得腓特烈一世青睐的人。

  至少在这场谈判中,阿历克塞无法将他排除在外。

  为此,他们不得不保持暂时的和平,而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也终于可以将自己的触手伸入君士坦丁堡,他们讨价还价许久,阿历克塞不得不给予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至尊者”的名头。

  在希腊语中,至尊者的意思是高贵的统治者,这是由皇帝阿莱克修斯一世创造的称呼,为的是感谢他的兄长伊萨克让出了王位,但这个头衔并不具有任何的实际意义,仅代表持有者与皇帝足够亲密,而且在等级序列上次于专制君主。

  阿历克塞虽然只有着首席显贵的称号,却在杜卡斯的家族支持下,掌握着真正的权力。

  站在他身后的,当然就是拜占庭的贵族和官员们,同样的,在安条克大公的身后,也有不少基督徒骑士和官员——他们都是在皇帝迎娶了安条克的玛丽后,被逐渐引入宫廷的。

  即便安条克的玛丽现在已经成为了石棺中的一具枯骨,但也不妨碍他们继续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战斗。

  腓特烈一世便在这心怀鬼胎的两人的引领下踏入了厅堂。

  原本在宝座上端正坐着的亚历山大二世,相比起前呼后拥的皇帝腓特烈一世,身边只有瓦兰吉卫兵和几个宦官,看起来格外的形单影只,孤苦可怜,虽然他努力抬起头,做出了一副威严不可侵犯的模样,但不要说如腓特烈一世这样身经百战的皇帝,任何一个人来看,都能看得出他的外厉内荏。

  腓特烈一世大踏步的走向他,在距离大约十来步的地方注视着这个年少的皇帝。

  虽然宝座位于高台之上,而高台距离地面足有四五级台阶,亚历山大二世依然需要仰视腓特烈一世,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所感望到的圣人是著名的圣西奥多。

  他曾经就是罗马军队中的一个士兵,而与圣乔治一般,他也有着屠龙的传说,能够感望到他的人,当然也不可能是凡俗之辈,腓特烈一世的体魄,几乎能够与瓦尔特相媲美。

  “皇帝无需向皇帝行礼。”腓特烈一世朗声笑道,“而我很乐意在这里见到一个年轻的朋友,孩子,我们是朋友吗?”

  年少的小皇帝已经露出了备受羞辱的神色,他再怎么不谙世事,备受宠溺,也能听得出腓特烈一世言语中的恶意,但他无法抵抗阿历克塞,还有他的舅舅安条克的博希蒙德,当然也无法与这头雄狮相抗,他低下头,长袍的紫色刺痛了他的眼睛,孩子几乎要咆哮出声,但又按捺了下来,只能艰难地回答:“是的,我们当然是朋友,罗马的皇帝。”

  这个称呼远比他想象的更痛苦,拜占庭帝国根本不承认所谓的神圣罗马帝国,这是腓特烈一世的一人所为——每个拜占庭也就是东罗马帝国的皇帝,都认为他们才是最纯粹,最正统的罗马继承人。

  但腓特烈一世认为,已经走入衰弱时期的拜占庭根本无力承担得起这样辉煌的称号,他的帝国才应当有幸成为欧亚的霸主。

  一个小孩子的别扭根本不会被这些老奸巨猾的政治家看在眼中,腓特烈一世不客气地占领了皇帝身边的座位,对于摆在一旁的叉子和勺子也不看——除了匕首,他的餐具就是他的三根手指。

  菜肴不断地被送上来——昂贵香料磨碎后加入醋或是鱼露调制的酱汁用水晶缸来盛装,面包堆积如山,海鱼在葡萄酒的海洋中成群的遨游……

  为了款待腓特烈一世,饮宴上除了通常的肉类之外,还多了很多新鲜而又昂贵的菜肴,譬如乌鱼子和鱼子酱,套烤的山鹑、乌鸦、画眉,乳香、薰衣草、康乃馨、肉桂、少许醋和蜂蜜炖煮的蘑菇——但作为一个基督徒骑士,对于这些精致的食物腓特烈一世看也不看,只一味的叫侍从给他加肉。这种行为在拜占庭无疑是招人鄙夷的,拜占庭人同样信奉天主,暴食一样是他们的罪行之一。

  他们喜欢美食,但讲究的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像是胖子,胃口大都不算是什么好话。

  一时间,整个厅堂里几乎只剩下了腓特烈一世大口咀嚼的声音,几乎被他挤到了一边的小皇帝神情木然,他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只能一杯接着一杯的喝酒,而他的酒量又不是那么好,即便他竭力想要听听腓特烈一世是否有答应他们的请求——阿历克塞和他说过这件事情。

  但直到最后,他也没听见腓特烈一世的承诺,只能昏昏沉沉地睡倒了过去。

  而等他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了那个华丽又阴沉的房间,他不太愿意待在这里。因为他的父亲便是在这里死去。

  只是没人听取他的意见,阿历克塞虽然认为这是一件小事,却也不愿因此多生枝节。

  大皇宫里的那些人也曾经有意无意的提到过皇帝的死亡并不快速,圣洁,哪怕明面上君士坦丁堡的牧首宣称为皇帝做过了全套圣事,但如果那些传闻是真的的话,小皇帝知道——他父亲的灵魂,现在只怕正在地狱的火焰中受煎熬。

  还有他的母亲……这时候他多么希望还有母亲的怀抱可以蜷缩,但他的母亲甚至没能回到君士坦丁堡就死去了。人们都说她是悲痛过度,心脏破裂而死,只有亚历山大二世,知道他的母亲事实上是一个轻浮的女人,她嫁给皇帝,不过是为了他的权势和皇后的头衔,从来不曾对他生出过真正的爱情。

  而在有了他之后,她更是希望皇帝能够到其他地方去,别来打搅自己。

  你要说如他母亲这样的一个女人会为了皇帝殉情,即便他只有九岁,也绝对不会相信,但他又能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