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之国 第218章

  腓力二世顿了顿点了点头,确实,不要说是一个君王,哪怕稍有资产的商人都会选择教士,他们对此并不了解——只能凭借着自己的感受去做决定——而那时候掌握着医术和知识的,还偏偏以教士居多,他们当然会将事情往着对自己有利的那方面去推动。

  至于人们是否能够真正的得到治愈和解脱,这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理查也笑了,比起腓力二世,他更喜欢游走在大街小巷之间,和平民接触得也多,教士私下里玩弄的手段更是领略了不少——他们愚弄民众,对自己以及那些高居在金字塔尖的人倒是毫不懈怠,事实上,罗马教会的教士们可不单单只会祈祷,能够做到主教或者是大主教,乃至教皇的人都对医术有着一定的研究。

  这几乎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了,只是不能言之于口,但请求他们调制药膏的达官显贵也大有人在。

  譬如在拣选仪式上,那些可以让人精神集中的药物——贵族们用它来提高自己孩子的被选中率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但这样对于医学来说,依然是条死路,它仍旧走向一个没落的终局。”塞萨尔将杯子交给仆人,走回帐篷。

  “当一种学说遭到禁止迫害,或者是受人鄙夷的时候,无论有多少人知道它是无辜的,是有用的,是能够带给人类一个新未来的,也必然会被拒之于门外,甚至会如同密封已久的纸张那样变脆,发黄,最后碎裂成一抹尘埃。

  单就我看到的,甚至于古罗马相比,现在的医学已经不是前进,而是后退了。”

  即便有些主教和修道院院长,或者是隐居的学者,还在研究医术,他们敢大张旗鼓的招收学生吗?敢信任学生吗?敢教导他们吗,他们说出的每一句话,写下的每一个字,交易、赠送的每一份材料和知识,都将是他们的罪证。

  事实证明,无论是什么人,都会有他们的敌人。而当一个敌人想要宣泄自己的怒气,或者是谋取不应有的利益时,难不成还会考虑他对于医学的重要性吗?

  哪怕在另一个世界中也会出现皇帝将唯一一个能够救他的人斩杀的事情。

  对于他们——尤其是那些拥有着巨大权势的人来说,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独一无二的,只要能找,必然能够找到——他们宁愿冒险,也不愿受任何委屈。

  “既然如此,最终医学也只能如同数学一般,成为一些人捧在掌心之中的玩物。

  但既然是玩物了,又有多少人会愿意付出时间精力,乃至于生命呢,他们不会——没有了成系统的理论,充足的师力,以及编写严密的课本,医学最终也会变为如同魔法、诅咒、秘术之类‘把戏’,而那些残缺的部分,即便能够被别人得到,这种盲人摸象,管中窥豹的学习方式又能让他了解多少,掌握多少呢?

  结果就是他所拿出的医术最终只会被人视为哗众取宠的小丑,进一步引得人们不再信任医学,这是一个恶性循环,但现在循环已经形成,很难改变了。”

  这番话说的,在场的众人都是眉头一跳,除了听得晕头转向,可以暂时被排除在外的理查。

  鲍德温是因为塞萨尔曾和他解释过麻风病的传染途径和对人体的影响方式——因此他几乎已经可以确定自己之所以染上麻风病,并非是意外,只可能是人祸,而同样的事情也有可能发生在他的孩子或者是其他人身上。

  虽然他现在已经有了隔绝以及防备的手段——但说实话,如果他身边没有塞萨尔呢,没有一个对那些难以察觉的疫病保持着高敏感度和熟悉程度的医生呢,虽然塞萨尔从来没有和他明说过——但他知道塞萨尔有着一些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知识。

  但这些知识若是继续被冠以异端邪说,不允许流传的话,那他之后的亚拉萨路国王呢?他或许只有两个选择,接受教会的要挟,交出亚拉萨路,或是不接受教会的要挟,等着自己的孩子或是自己遭受致命的诅咒……

  腓力二世所考虑的就更多了。

  教会此举只是为了垄断,作为经常签发特许经营证、生产证或者是通行证的国王来说,没有人能够比他们更懂得垄断的含义。

  而最初的时候教会能够这么做,也是因为因为在那时候得到赐福的人多数都是教士。

  第一个能够瞬间将见血的伤口弥平,不留任何痕迹的教士死后第三年就已经是个圣人了,而骑士们只要到二三十年后才出现第一个被“赐福”的人,这种情况却不是教会想要看到的——现在居然很少有人知道他是谁,前来争夺这个名号的人太多了,而教会根本不予肯定……

  只是谁不想要一份非比寻常的力量呢?随后来到教堂祈祷的骑士越来越多,获得了赐福的骑士也越来越多,教会见无法遏制,才会有了那一整套的骑士册封流程。是的,在此之前,骑士册封非常随意,通常只是领主或者是另一个骑士随意的用剑拍拍对方的肩膀,或者是大力抽打对方的颈子,然后授予武器,就可以宣布另外一个人成了骑士。

  而在教会介入之后,整个骑士授剑仪式才变得格外的庄重和严肃。

  前一天的晚上,等待受封者需要进行沐浴,除了洁净自己的身体之外,也是为了消除灵魂上的污垢,随后换上白色的内衣与红色的长袍,白内衣意为着纯洁,红袍则意味着为基督浴血奋战。

  沐浴更衣之后,受封者要前往教堂,将自己的武器和盔甲放置在祭坛上,跪在祭坛前整整一夜,向耶稣基督与众多圣人祷告,进一步专注于精神层面的净化。

  黎明时分,主教或教士会来给受封者主持弥撒,之后,如果这位骑士是个王子,或是大领主的继承人,他还会迎来一场宗教游行……

  你甚至可以将这些看作一场表演,只不过这场表演是表演给教会领主以及骑士心目中的那个自己看的,他们经常会因此被感动的热泪盈眶,虽然他们必须为此付一笔钱。

  但通过此举教会还是成功的将受赐福的骑士拉进了教会的体系之内,甚至在一段时间里,因为君王和领主的疏忽——教会甚至可以宣称那些不是在教堂得到赐福的骑士们只能是被魔鬼附身。

  当然这种情况还是多数出现在那些没有背景的小人物身上,而他们通常就是教会推出去的替罪羊和牺牲品。

  教会或者说圣父亚历山大三世下大绝罚令的时候,他和他身后那个人大概也没想到,塞萨尔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人,他的三观早已稳固,而之前又不曾受到教士们的教导或说恐吓,他没有那种根深蒂固的畏惧,当然也不会因为他们的大绝罚而恐慌。

  不过这样的事情,教会可不是干过一次两次了,反正失败了,对他们没有什么损失,成功了,就能得到一大笔好处。

  腓力二世突然领悟到,为什么自打有了君王以来,除了最初的蜜月期,国王们都要和教皇们你争我夺了,教会的胃口简直就是一个无底洞,无论你往下投去多少领地、民众、金子和小麦,他们都能尽收尽吞,吃下去后连个饱嗝都不会打,有哪个统治者能够忍受得了?

  这点别说是国王了,就连一些大领主也会因此与教会起冲突。而欧罗巴现在通行的长子继承制,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除了不想分薄家族原先的领地和力量之外,也是因为此时最好的老师只有教士,长子领主还能带在身边言传身教,但对于次子以及更小的儿子,他就没有这个精力了。

  教士们——除了少数的几个——愚弄起自己的学生来也丝毫不会手软——之前确实出现过某位领主(因为之前的几个哥哥都死了,才上了位的家伙)在教士老师的怂恿下,将一块珍贵的领地捐给了教会的事情。

  这件事情可真是掀起了轩然大波,也让各处的领主和国王开始注重起孩子的教育问题,但教育说起来容易——实行起来,难,太难了,他们本身就没有多少学识——毕竟原来也只是一群野蛮人,他们身边的老师和大臣都是一群教士。

  但教会之所以到现在能够稳如泰山,正是因为它已经有了成型的法律和上升渠道,一个卑微的农民之子,也有可能成为教皇,又或是你愿意为教会献身,教会也不吝于给个圣人的位置。

  这也是为什么亨利二世从微末之中拔擢出来的坎特伯雷大主教还是背弃了他的原因。

  亨利二世气得要死——这件事情还是路易七世在尽情的开怀大笑了一场之后,说给自己的小儿子听的,腓力二世对此印象深刻。因为他的父亲随后也教导他说,不要以为你将一个农夫的儿子拔擢起来,让他去做大主教,他就会对你感恩戴德了。

  教士与常人是不同的,他们有着自己的思考方式,而在他们的心中,他们是上帝的仆从永远要高我们这些凡人一等。

  那时候腓力二世还很小,便问出了一个无知的问题。“那么我们可以叫骑士们将那些教士全都赶走吗?”

  非常可惜,不能,这里又涉及到了一个问题。

  因为此时就连国王和领主的儿子都很难受到完整的教育,更别说是平民了。

  此时还并没有针对普通人的学校。人们一提到老师不是那些寥寥无几,隐居在家中的学者,就是修士和教士,而最初的学校也都是由教会创办的。

  这就导致了当一个国王,一个领主想要一些务实的官员时,也就是说能数数,能统计,能计算,能抄写名册,能整理账目的官员——除了教士之外,就只有以撒人。

  但以撒人你是绝对不可以将他凌驾于任何人之上的,不然你就等着一场接着一场的暴动吧。

  而教士也确实承担起了最为重要的一环,哪个村庄里没有小礼拜堂和一个教士呢?

  教士们可以代国王安抚民众,宣讲旨意,告诉他们该做什么,不做什么,没有了教士……腓力二世突然停顿了一下,他有一些惊愕的望向了塞萨尔,而塞萨尔回报以困惑的眼神。

  塞萨尔并不知道此时腓力二世突然想起了塞浦路斯。

  第三次东征前,他就听说理查去了塞浦路斯。当然,是以亚瑟骑士的身份,这当然不是他的弄臣作为一件趣事说给他听的,作为拥有着法兰克大批封地的英国国王,理查的动向一向被腓力二世紧密关注着。

  而这次东征,理查更是盛情邀请他一游塞浦路斯,他以为到了塞浦路斯,塞浦路斯的领主塞萨尔会来迎接他们,如同他们到了任何一座英国或者法国城市那样,号角长鸣,花瓣纷飞,城里的主教、领主、他的妻子孩子以及其他亲眷,还有骑士团的分部团长,以及有姓氏的骑士,有名望的领主,有身家的商人都应当在那长长的,拥挤的队伍中翘首期盼他们的到来。

  事实上,他们也确实受到了欢迎。

  但理查对这种欢迎不屑一顾——有什么好看的,都是一些庸俗的家伙——塞萨尔那时候已经去了亚拉萨路,他们只能去见见塞萨尔的女儿,那个有着一个男性名字的小家伙,这个小家伙长得非常的强壮,喜欢挥舞着巴掌打人,理查乐在其中,就算被打得啪啪作响也依然哈哈大笑,腓力二世在一旁看着都觉得疼。

  而对他这个陌生人,洛伦兹只是敷衍地拍了一巴掌,这一巴掌打在他的大腿上,疼得他差点当即跳起来,当晚沐浴的时候,一看都已经青紫了。

  而洛伦兹带给他的痕迹远不如另一个人重,那个人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民,理查硬拉他过去看的,他有着自己的一些田地,葡萄园,一个木屋,妻子和几个孩子,但他没有受过赐福,不是被选中的人,还失去了一条手臂。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他的长子是领主军队中的一个士兵。但那又怎样,塞萨尔有一千个士兵,以后可能还会有更多。

  但让腓力二世感到惊讶的是,他同时还是塞萨尔的吹笛手,国王,或者是领主新造一个官职出来非常常见。但他终究是国王,他一听便听出了这个吹笛手的用处,他们是领主的眼睛和耳朵。

  那么手臂呢?国王的手臂、手腕和手指呢,他见到了那些被派驻在村庄和城镇里的士兵,他们没有被选中去为领主作战,却也可以拿到一份不错的俸金,而且他们几乎都是当地人,这意味着他们不会如那些陌生的士兵般肆意践踏和掠夺乡民的财产。

  虽然也有收受贿赂的行为发生,但也称得上节制,甚至可以视作另一份俸金。

  更让腓力二世惊讶的是。当人们发生纠纷的时候,他们寻找的并不是教士,而是税官,这些税官是塞萨尔派下来的,虽然名义上是为了宣讲新税种的征收方式和具体数目,但他们几乎什么都管,人们总是称他们为“公正的”,哪怕他们是一些外来的威尼斯人,一样深得人们的信任。

  而他也确实看到一个税官带着两个侍从便成功的平定了两个村庄之间的争端,虽然也颇费了一番口舌,挥舞了几下棍棒,但能够做到这点,已经足以让他得到一个国王的瞩目了。

  这样的人还有更多,至少有几百个,他们就如同蛛网上的丝线般成功的覆盖了整座塞浦路斯,让其成为一个真正的整体,那么他可以这么做吗?腓力二世在心中反复咀嚼着,他已经听说了这些威尼斯人,他们可以说是塞萨尔的第二任妻子鲍西娅的陪嫁,而塞萨尔也确实窥准了一个空档——这些人几乎都是被拜占庭帝国的皇帝曼努埃尔一世赶出来的。

  那时候君士坦丁堡居住着大约一万多名威尼斯人,他们都是商人,或者是他们的子弟,学徒,个个都接受过基础的教育,对计算、数数和读写都是驾轻就熟。

  现在就算他去招募,都只怕招募不到那么多的人,而且他也付不起那么多人的俸金。

  那么热那亚人呢,或者是比萨人?

  腓力二世不能确定。

  另外一个选择就是以撒人,但看看吧,整个塞浦路斯都看不见一个站立在朝廷里的以撒人——塞萨尔难道是个蠢人吗?

  腓力二世马上就放下了心中的打算。

第344章 乞求

  不过随后腓力二世便察觉到自己正在思考一个相当愚蠢的问题,或者说这个问题并不愚蠢,但不适合现在的他。

  现在的他虽然说是一国之主,但他能够掌握的领地、军事力量和钱财又能有多少呢?相比起来,塞萨尔身后至少还有亚拉萨路国王的鼎力相助,也凭借着自己的勇武与忠诚,还有公正获得了塞浦路斯人的支持。

  他不该太过焦虑,应当安下心来,先走出第一步再说。

  至少在这次远征中,他希望能够得到一些如塞萨尔下属那样忠诚的骑士,哪怕需要他耗尽现有的全部财产,他也不会在乎——只是,他又不得不因为自己立下的誓言而心生犹豫,如果没有这道誓言束缚,他倒是可以纵容自己的骑士去肆意掠夺和屠杀,没有什么能比这个更能得到骑士们的忠心爱戴的了,牺牲的却只是一些顽固的异教徒。

  他们之中或许有无辜的妇孺,但那又如何呢?基督徒在千百年的历史中也同样受到过异教徒同等甚至有或之而不及的迫害。

  想到必须付出自己原本无需给出的一部分钱财,不免让这个年轻的国王感到心痛。但随后他又想到,如果跟随着理查,他就不必担忧在将来的战役中无法博得功勋,而这份功勋也可以让他得到更多的战利品。

  他们发下的誓言中,只是保证了即便城破后,城中的居民依然可以保佑自己的尊严和人身安全,可不包括财产,而且无论是以撒人,撒拉逊人还是突厥人,都要为自己付一笔赎身钱。

  他们的财产必然会被收缴,加上赎身的费用也已经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而且亚拉萨路的国王更想要的是城池和子民,需要与他们瓜分这笔钱财的就只有腓特烈一世。

  至于理查这边,他或许可以考虑用其他的战利品来与他交换金银这些对方并不看重的东西——譬如马匹与盔甲,还有塞萨尔……想到了塞浦路斯——腓力二世暂时不确定,是应当在此时就提出大臣们交付给他的委托呢?还是等到打下了大马士革之后再说。

  法兰克的商人们想要冰糖、咖啡、罗马水泥,甚至于塞浦路斯原先便有的橄榄油和葡萄酒,但迄今为止,他们只能从威尼斯商人手中收购这些东西,威尼斯人又是那样的善于做买卖,以至于他们利润微薄到几乎无法忍受。

  因此,这次他们听说自己的国王要和塞浦路斯的领主一同远征的时候,就马上跑到了巴黎来。他们群聚在枫丹白露宫前,恳求面见他的大臣或者直接觐见国王,他们送上了各色昂贵的礼物,只为了一张特许经营证,当然,如果能有生产证,那就再好不过了。

  而来到塞浦路斯后,腓力二世发现,塞浦路斯那些冰糖和罗马水泥的持有者可能暂时还没有出售配方的意思,但就塞萨尔和理查的交情,他要上那么二三十份特许经营证应该不成问题吧。

  对了,还有朝圣者们的需求,虽然朝圣者们可以去乘坐圣殿骑士团的船只,或者是跟随他们的车队前进,但想要从中分一杯羹的人也大有人在。

  这次跟随着亚拉萨路国王行动的是圣墓骑士团与善堂骑士团,圣殿骑士团则跟随腓特烈一世行动,腓力二世的心情因此又轻快了不少,他确实非常讨厌他身边的那些大领主,但同样的,圣殿骑士团在法国也占据了不少土地、城堡,甚至于城市与港口,有了教会的背书,他们甚至可以如教堂和修道院那样不向国王缴税,反而向国王的子民们收税。

  甚至可以放高利贷。

  他们的商人更是横行无忌,肆意妄为——在接到请求的同时,腓力二世也听了不少商人有关于此的哭诉。

  而圣殿骑士团之所以能够得到这么多的捐助,原因也很简单,正是因为他帮助了不少朝圣者顺遂的前往圣地朝圣——但除了圣殿骑士团之外,难道就无人拥有骑士和船只了吗?

  当然有,譬如腓力二世。

  尤其是在塞浦路斯已经属于十字军的情况下,腓力二世更是跃跃欲试,但还没等他提起这件事情,就听到门外传来了一阵喧嚷声。

  随后一个骑士在帐篷外请求入内,在得到了允许后,他踏入帐篷,向帐篷里的诸位君主深深的行礼,“陛下……殿下……外面来了一群撒拉逊人。”

  “撒拉逊人?”

  在大军驻扎下来之前,哨探就已经迅速派了出去,这群撒拉逊人远在一法里之外就被他们发现了,据说他们原先在远处徘徊了一阵子,在看见举着一面赤色旗帜的骑士小队奔驰而来后,才犹犹豫豫地靠近了他们。

  而在骑士们提起戒备的时候,从这些人中驰出了一头白骆驼,白骆驼上盘坐着一个鬓发银白的老人,看穿着就能猜到他正是这群撒拉逊人中的长者,或者说是“学者”——他们精神上的领袖。

  对方在距离他们很远的地方便高高举起了双手,并且将手指尽数张开,让他们看清手中并没有武器,而那位持着赤色旗帜的正是那位忠诚的老骑士阿尔邦——如果换做一个新人,可能早就没头没脑的冲上去与对方厮杀在了一起吧。

  但他在叙利亚地区流浪了那么久,不但雇佣过撒拉逊人,还受过撒拉逊人的雇佣呢,何况他也知道自己的小主人并不是那种喜欢杀戮与鲜血的莽夫,他迎了上去,和对方用撒拉逊语交谈起来,这让那位撒拉逊人老人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他直接询问阿尔邦是否就是那位黑发碧眼的十字军骑士的随从,在得到了确定的答案后,他便请求与这个骑士见面。

  “环绕着大马士革有很多撒拉逊部落,”理查说的,“但之前你们在攻打大马士革的时候,也有不少酋长跟随了萨拉丁,之后萨拉丁虽然败退了,但怎么没有带走他们呢?”

  “带走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塞萨尔回答说,“这些部落之前分散在各处,为了水源,土地和人口爆发过不止一次的战争,可以说,除了我们,他们也各自为敌——而且,虽然一个部落的人或许不多,但十个部落的人就相当可观了,他们留在这里,虽然土地贫瘠,物产匮乏,但至少还有他们的橄榄树,小麦地和牲畜。

  他们若是跟着萨拉丁去了埃及,不说埃及是否能够承担得起这一笔突如其来的巨大消耗,他们自己只怕也难以舍弃这些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资产。”

  塞萨尔微微停顿了一下,他并没有告诉理查,在他成为了大马士革的总督之后,虽然时间短暂,但因为他确实兑现了自己的诺言,所以不单是大马士革的民众,就连这些酋长们也曾经向他进贡,只可惜他最终食言了,虽然这并非他的本意。

  “我去见他……”

  “等等……”

  “直接把他叫进来吧。”

  理查打断了腓力二世的话,无所谓的一摊手,“这里固然有四位……哦,不,三位国王和一位专制君主,但一个是圣城之矛,一个是圣城之盾,而我是金雀花王朝中最为矫健和无畏的骑士——当然啦……”他用力一拍腓力二世的肩膀,差点把腓力二世拍到地毯上去,“还有我们的小腓力。他虽然小,但也是很勇敢的,或者说你可以信任我们,还有你自己,一个撒拉逊人,还不至于把我们吓得屁滚尿流。”

  “太粗俗了。”腓力二世咕哝了一句。

  鲍德温则在面具后露出了一个愉快的笑容,“把他带进来吧。”他吩咐侍从道:“可以留下他的弯刀。”有塞萨尔在这里,难道还有人会受到伤害吗?

  骑士领命而去,脸上并无什么犹豫之色。对于他们来说,哪怕是地狱之主撒旦从裂开的缝隙里爬出来,只要有塞萨尔,他们也无需担忧国王们的安危。

  来者确实是一个老人,哪怕他同样受过先知的启示,腰边更是悬挂着弯刀,但他看上去甚至比希拉克略或者是腓特烈一世更老,就像是一块被洗过后没有晾干便湿漉漉的折叠起来的亚麻布——坚硬,粗粝而又满是皱褶。

  他一踏入帐篷,便向这几位基督徒的国王深深的鞠躬,而后他挺直身体,不卑不亢的注视着帐中的各人:“我看到了四顶王冠在熠熠生辉,其中一顶格外的璀璨明亮。”

  这句恭维之词顿时说得理查朗声一笑,他丝毫不怀疑,那顶最璀璨的王冠是属于自己的,他从地毯上跳起来,才发现不对,随即转身望向了塞萨尔——既然对方是来觐见他的,那么在这个帐篷中,塞萨尔才算是真正的主人,塞萨尔没有言语,而是走到了一旁的冰鉴旁,掀开盖子,打开绗缝的棉垫,露出层叠的冰雪。

  他拿起一个杯子,在里面舀了半杯碎冰,然后往里面倒入了葡萄汁。

  学者又向他鞠了一躬,双手接过了杯子,放在鼻子边一嗅确定这是葡萄汁,而不是葡萄酒,才痛快的将其一饮而尽。

  理查快活的拍起手来,“你是个爽快的人。”他说,“当你来到了国王面前,必然是有所请求。

  现在你已经喝了塞萨尔给你的水,代表你已经成了我们的客人。所以在暂时的和平下,你说吧,你有什么要求。”

  而这位老人的要求也并不叫他们意外。他是来请求他们,能够饶恕他的村庄和部落,不要伤害那些无辜的妇孺的。

  腓力二世的眼神却有些冰冷:“你说那只是一些无辜的妇孺,但我们并不知道其中有多少能够拿起武器的战士,或许等我们的大军经过你们那里,我们的身后便会缀上一群饥饿的,不守信义的豺狼。”

  “你们可以去看,我们的村庄里已经没有年轻男人了,只有老人、女人和孩子。”

  “你们的年轻男人去哪儿了?是在大马士革等着我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