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对于贵族与骑士们来说,劳动依然是不可取的,很多年轻的修士——他们原本是贵族的次子或是三子,养尊处优,在进入修道院后所抱怨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如农奴般的耕作,如妇女般的纺纱,如工匠般的打铁”。
就像修士们猜度塞萨尔身份的时候,首先验看的就是他的手和脚,对于某些人来说,劳动依然是屈辱、痛苦并毫无结果的。
塞萨尔不得不慎重地对待这个问题,修道院院长若望毫无疑问的是改革派,那么亚拉萨路的国王陛下是哪一种呢?他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没有任何人强迫我,陛下。”塞萨尔沉稳地说道:“在我还动弹不得的时候,许多人都来照顾我,我好了,当然也会希望能够回报他们。”他略顿了顿:“而且,最先劳碌地做了六日工,造了天地万物的不正是天主么?只不过他的工宏伟,我们的工渺小。但渺小并不是懒惰与冷漠的理由。”
“你不怕有人就此看轻你,把你看做一个奴仆么?”阿马里克一世轻轻地问道。
“一个人的将来,如何能被他人的看法界定?”塞萨尔同样轻声回答,又短促地微笑了一下:“当您和您的骑士们从那座山丘经过的时候,您看到了什么?三十一个以撒奴隶商人的货物,对吧。”
“当时我可没数的那么清楚,”阿马里克一世并不介意他的大胆:“但你说的很对,注定的命运也未必不能扭转。”他做了个手势:“希拉克略,若望,我要和这个孩子单独说话。”
等房间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我给你三个选择。”阿马里克一世说。
“第一个选择,去做圣洗者若翰修道院院长若望的侍童,他很喜欢你,你将来会成为一个修士,接受圣职,然后……或许有可能,你在我的宫廷里谋得一个职位,或是回到法兰克或是亚平宁;第二个选择,离开修道院,你可以随心所欲地选择——成为一个工匠、农民或是猎人,靠着自己的手艺和天主的恩赐吃饭。”
“第三个呢?”
“第三个……孩子,”阿马里克一世说:“也许你已经知道了,我有一个儿子,仅有这么一个,他与你年龄相仿,但就在我遇到你不久前,他被确证患上了麻风病。”他举起眼睛,紧紧地盯着塞萨尔:“你知道什么是麻风病吧。”
“我知道。”塞萨尔说:“那是一种传染病。”
“会带来很多可怕的后果,虽然不会死。”阿马里克一世说:“因为这个缘故,我不得不驱散鲍德温身边的侍从,他们的父亲或是监护人不是我的附庸,就是我的骑士,要么就是环绕在我身边的大臣和修士,无论是站在国王的立场,还是站在友人的立场,我都不能让他们的继承人承受这样巨大的风险。”
他将视线转向窗外:“虽然他们之中也不全是胆小鬼——但我不能。
问题是,鲍德温需要朋友,需要和他一起读书、鹰猎和练武的同伴,塞萨尔,我们都知道你出身不凡,可惜的是你失去了原先的姓氏,也无法找回——所以,你愿意去到鲍德温身边,做他的侍从吗?”
国王的视线转了回来。
阿马里克一世有着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就如雨前的阴翳一般令人生畏:“我不能保证你不会染病,我只能保证,如果你答应去到我儿子身边,无论你是否健康,是否完整,你的待遇将等同于一个公爵之子,无人可以质疑你的来历,羞辱你的父母,等鲍德温成为骑士,你就是他的扈从,他成为国王,你就是他的骑士。”
塞萨尔的眼睛微微地睁大了,固然,与一个麻风病人朝夕相处,危险性很大,但阿马里克一世给出的回报也同样丰厚,丰厚到令人无法置信——尤其是对一个不久前还是奴隶,没有姓氏的人来说……
“我?”
“在你之前,还有一些人,”阿马里克一世说:“可惜的是他们都令我失望了。”他抬起一只手,放在塞萨尔的肩膀上:“你将是唯一的,现在,告诉我你的决定吧。”
麻风病是什么?也许别人不太清楚,可塞萨尔太清楚了。
它确实是一种令人望而生畏,避之唯恐不及的恶性传染病,但它之所以会引起人们的恐慌并不是因为强致死性与强传染性,相反的,它会造成皮损,畸形与残疾,但并不会轻易夺取病人性命,病人可以在得到治疗和照顾的状况下存活很久,它也不容易被传染给其他人——不是说没有传染性,而是百分之九十五的人都对它有自然免疫力。
那么什么人易感麻风病呢?营养不良导致的免疫低下者,所以这种传染病在穷苦人中非常常见。
可要说亚拉萨路国王的儿子会因为食物匮乏而缺乏足够的抵抗力,那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笑话,他甚至不是一个扈从,几乎没有离开过圣十字堡与父亲的羽翼,他是怎么染上麻风病的?
所以说,如果他选择到阿马里克一世的独生子鲍德温身边去,他要面对的,除了麻风病之外可能还有数之不尽的阴谋与陷阱。
但他只能做出一个决定。
“我愿意去服侍您的儿子。”他说。
——————————
“雷蒙准会暴跳如雷。”希拉克略说:“想想他的父亲雷蒙四世吧。”
雷蒙四世是个奇妙的人物,他骁勇善战,虔诚执着,在第一次十字军东征中与布永的戈弗雷,亚平宁的博希蒙德一同抵达神圣的亚拉萨路城下,说起来也是战功赫赫。
但古怪的是,最先由十字军建立的国家是埃德萨伯国,而后是安条克公国,最后是亚拉萨路,在这个过程中雷蒙始终因为各种原因没能取得一块可以立足的领地,最后他不得不竭尽全力地打下了撒拉逊人在地中海沿岸的最后一块领地——的黎波里,才终于跻身于十字军王国的行列之中。
希拉克略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的黎波里伯爵是个坚定的血统论支持者,在夺回亚拉萨路之后,谁来做亚拉萨路的国王引起了一番争执,最后要在雷蒙与布永的戈弗雷之间决出,雷蒙却坚持将王位让给了戈弗雷,只因为戈弗雷与法兰克国王路易二世的血缘关系比他更接近嫡枝。
而阿马里克一世身边的雷蒙显然完全地继承了其父的勇武与顽固,他之前就对国王摒弃了贵胄之子,从那些流亡骑士与底层官员的孩子们中重新挑拣王子的侍从这点很不满了,只是在其他人都保持沉默的时候,无法明确地大声反对罢了。现在阿马里克一世居然想让一个曾经的奴隶来做鲍德温的侍从……雷蒙一定会气得发疯。
“是啊,”阿马里克一世笑了笑:“他总是说——国王之子应当由公爵或是伯爵之子侍奉。”他拢了拢身上的斗篷,现在是九月上旬,在法兰克的雅尔丁或许会很冷,但在地中海沿岸的各个城市与王国,海水与海风会带来温暖的气流,他的冷来自于心里。
他想起小鲍德温被宣判——被宣布染上了麻风病,这种被视作“上帝的惩戒”的病症时,周围人露出的种种神色与嘴脸。除了雷蒙和他的儿子大卫,人人都在畏惧、厌恶、盘算与幸灾乐祸。
那些曾经与鲍德温亲密无间的孩子们,更是一下子就没了踪影,不是突然扭伤了脚就是手臂脱臼,要么就突然发起热来,反正是没法履行侍从的职责了。
作为一个国王,他理应宽容,他也宽容了。但作为一个父亲,他仍然无法避免地升起怨怒与不甘。鲍德温是他的独生子,只有九岁,生命已经如同倒置的沙漏,之后的每一天,小鲍德温都在向坟墓走近一步。
这个可怜的孩子已经够不幸的了,却还是有人在落井下石——他们向国王请求,如同法兰克一般,他应当颁布与遵守有关于麻风病人的法律,剥夺鲍德温的继承权,移居到城外的修道院。
没错,如果鲍德温还是亚拉萨路的继承人,那么他们的行为就是对现在与将来的国王的背叛,可只要鲍德温不是了,无论是在道德上,还是在法律上,他们就还是清白无辜的好人。
“他们错了,侍从的荣耀与地位来自于主人,而不是恰恰相反,”阿马里克一世冷漠地说道:“没有他们的侍奉,鲍德温依然是我唯一的儿子,亚拉萨路将来的主人,圣墓的守护人;而只要是鲍德温的侍从,他就是伯爵之子,又或是公爵之子。”
希拉克略听了,不由得叹息了一声,如果放在平时,他必然会继续劝说,但就在昨天,罗马正式拒绝了阿马里克一世的请求,教会的理由都是凡人无法干涉天主的旨意,希拉克略猜想这是否与阿马里克一世对教会的态度有关——亚拉萨路是建立在神权之上的国家,但阿马里克一世显然不是那种愿意对教权俯首帖耳的狂教徒。
教会对圣城亚拉萨路觊觎已久,早在第一个亚拉萨路国王戈弗雷死去的时候,就有教士询问他是否愿意将亚拉萨路奉献给教会,如果不是戈弗雷的贴身侍从也在一旁,并且愿意作证,现在的亚拉萨路已经是教会的囊中之物了。
亚拉萨路国王的独生子得了麻风病,对教会而言是个难得的好机会,这些身着红袍的水蛭怎么肯轻易松口?
但阿马里克一世不会低头,将亚拉萨路双手奉给那群无能的蛆虫。也因为这个原因,他对鲍德温怀着无比深刻的歉意,这份歉意在对上那些居心叵测的家伙时就转化成了熊熊怒火,现在他不过是用一个奴隶抽他们的脸,已经算是非常克制了。
————————
此时的国王之子,将来的亚拉萨路的国王,圣墓的守护人鲍德温却丝毫不知,他很快就要与此生最为重要的挚友见面了。
他正在整理自己的一些物品,与阿马里克一世所担忧着的不同,这个早慧的孩子之所以尽可能地留在自己的房间里,并不是因为遭受了突兀的巨大打击而变得沮丧,懦弱,一个劲儿的自怨自艾……他要比别人想象得更快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在反复询问了修士后,确定自己的病情除非天主垂怜只怕很难有痊愈的机会后,鲍德温就开始考虑今后的生活。
鲍德温的文法老师正是驻守神甫希拉克略,希拉克略本来就是一个学识渊博的史学家与神学家,这意味着他在教导鲍德温的时候,经常引用一些历史中的典故,对麻风病这种最早可以追溯到公元前一千多年的疾病,他当然早有耳闻,也熟悉与之相关的各种法律——如果确实如教会所说,这是一项罪行,又或是严苛的考验……他愿意赎罪,也愿意接受试炼。
他也会猜想,父亲会怎么做?他肯定是要失去继承权的,一个麻风病人如何成为国王?他的父亲也许会重新迎娶一位妻子,譬如拜占庭的公主,与她生下新的继承人,也有可能为姐姐希比勒挑选一位合适的夫婿,将圣城与王冠交给后者或是他们的孩子。
如果那时候他还活着,他会在修道院里为新王祈祷。
将一柄他最喜欢的大马士革短刀拿出来,再将姐姐希比勒之前送给他的一本犊皮纸的圣经放进衣箱,鲍德温站起身来,伸展了一下四肢,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又摸了摸自己的手臂,那种奇异的钝感就像是带着厚厚的牛皮手套去触摸一节树枝,让他不由得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之前正是在玩“忍耐游戏”——一种在骑士后代中常见的,孩子们相互抓挠,看谁会忍不住痛大喊大叫的游戏——的时候,他一直在赢,才会被剑术课老师察觉到了不对的地方——麻风病人的初期就是肢体麻木,没有感觉。
“多么勇敢啊,殿下,”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剑术课老师所说的话:“但您没感觉到痛吗?”
鲍德温摇了摇头,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殿下!”一个粗鲁且含混的声音在门外喊道,“洗澡了!”
这是希拉克略安排的药草浴,每天一次,用来延缓病情的发展,不过比起疗效,更多的像是安慰,鲍德温接受了他的好意,他走出门,寝室外的小厅已经空无一人——那些新的仆人怕得要命,除非得到命令,绝不会在他面前出现。
鲍德温浸入水里,有点冷,他对这些人的怠忽职守叹了口气,圣约翰草的芳香也时有时无——肯定是在倒完水后随手撒了一把,而不是如希拉克略要求的那样在沸水里撒上不下一磅的干草药。
第4章 圣十字堡
阿马里克一世从来就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人,他既然决定了要让塞萨尔做自己儿子的侍从,就不会拖延,哪怕天色已经变作深赭色,也不妨碍他立即带着塞萨尔与众人一同返回城堡,修士们拿来了浸透了橄榄油的棕榈枝火把,骑士们相互检查着马蹄与装备。
最不舍得塞萨尔的人当然就是若望了,他不是那种容易沉溺在欲望,尤其是天主所不允许的欲望里的人,他喜欢塞萨尔,理由和阿马里克一世差不多,他不是没有弟子,不过他们都没有塞萨尔漂亮聪明。
教士也是需要一个继承人的,何况在教会里,出身如何反倒不是什么大问题了。耶稣基督不过是个木匠之子,他的使徒也不过是渔夫、士兵和税吏,圣人之中也有伎女与奴隶。
他抽抽搭搭的……是的,有时候这位修道院院长就是这样的多愁善感,给塞萨尔准备了一个皮囊,皮囊里放了两条松软的白面包、三十个银币,一把割肉用的小匕首,还有一身亚麻布的衣服,一件羊毛斗篷,还牵出自己的骡子,借给塞萨尔坐,这算是相当了不起的馈赠了。
“不,”阿马里克一世说:“我带着他。”
塞萨尔不确定阿马里克一世是不是那个意思——他被希拉克略带到国王的马前,那是一匹漂亮高大的马,杏核般的眼睛倒映着紫色的云霞,不知道它还记不记得自己?他伸出手,马儿歪过头来嗅了嗅,“看来它很喜欢你。”国王说,然后一把把他提上了马背,让他坐在自己身前,这简直可以说是一种殊荣,希拉克略在身后微微摇头。
圣城之王的眷顾有多重?黄金山,水银湖,如飓风一般将你送入云霄,但跌下来就是粉身碎骨。
阿马里克一世的行为确实让塞萨尔吓了一跳,不过他并没有如希拉克略以为的那样心事重重——最糟糕的时刻已经过去了,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重新成为一个奴隶,何况就阿马里克一世之前与他的谈话,这个国王并不是那种吝啬卑劣的小人,他固然是要让塞萨尔去服侍一个麻风病人,但也给了他选择的机会,也许诺了异常丰厚的报偿。
“我们正走在雅法大道上。”在扈从们举起火把的时候,阿马里克一世竟然还有兴致为塞萨尔解说,“雅法是地中海沿岸的一个港口,在亚拉萨路的左侧,朝圣者们登船后穿过地中海,在雅法下船,他们沿着这条道路直到圣城的雅法门,而后进入亚拉萨路。”他示意塞萨尔看路边,那里慢慢地聚集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
“那是朝圣者们,或许还有商人,他们看到我们了,只要得到允许,他们会尾随着我们的队伍,在黑夜中行走,以便提前抵达目的地。”
塞萨尔没有蠢到去问这些人如何会为了争取一点时间在暗淡甚至微弱到几等于无的光线下磕磕绊绊地行走。
虽然说是大道,但这条道路上依然布满了荆棘、碎石与雨水、马蹄、车轮造成的凹陷,只是在圣洗者若翰教堂待了这十几天,他已经知道了这时候的人们可以穷苦到什么份上,这些朝圣者能早一点到圣城,就意味着他们携带或是购买的食物能少消耗一点,也能减少被劫掠的几率,这一点或许是能救命的。
在雅法大道的两侧,可以看到起伏不断的丘陵,它们在天光与火把的照耀下犹如起伏不定的深黑色波涛,塞萨尔想起了那座丘陵……虽然知道它并不在这里,但他还是觉得鼻腔中充满了浓郁的血腥气,这股气息他大概有好几年没法忘记了,就像是那个奴隶商人的脸。
他们抵达雅法门的时候深黑的穹顶已经不再有一丝多余的颜色,让塞萨尔意外的是,雅法门居然并不如他以为的那样完全浸没在黑暗与寂静之中,城门外燃着明亮的篝火,火焰倒映在波光潋滟的护城河里,士兵们跑来跑去,在一个没有戴头盔,只披着链甲和罩衣的骑士的指挥下慢慢地放下狭窄的吊桥。
“陛下,您应该在修道院待一晚……”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匆忙向阿马里克一世走过来,在看到阿马里克一世身前的塞萨尔时怔了怔,整个亚拉萨路,能有幸占据这个位置的人可能只有一个,那就是王子鲍德温,这孩子是谁?是哪个领主的孩子吗?
“是我为鲍德温找到的新朋友。”阿马里克一世说,而后就策马向前走去。雷蒙看向国王身后的希拉克略,希拉克略摸了摸额角:“雷蒙,”他说,“太晚了,明天再和你说吧。”
“但陛下……”
阿马里克一世将朋友与嘈杂的声音抛在了身后,只在雅法门墙前稍作停驻——雅法门的城门通道不是直的,而是一个大写的L型,右手侧和正面都是墙,每一块砖石都大约有半个孩童那么大,正中的一块铭刻着拉丁文的箴言,“智慧,仁义,公平,正直。”
向左转,是一片鳞次栉比的低矮房屋,阿马里克一世与他的骑士走过去的时候那里寂静无声,塞萨尔猜想这里应当是穷苦人居住的地方——靠城墙的地方总是很危险,在敌人攻城的时候这里会最先受到投石机的波及,守卫也会拆掉附近的房屋来作为防御用的滚石。
他的视线引起了阿马里克一世的注意,但他误会了:“那是大卫塔。”他说,塞萨尔这才注意到如同一个巨人般矗立在雅法门边的高塔,它几乎彻底隐没在了黑夜里,只在最高处点着一支火把,很容易被误认为接近地平线的一颗暗淡星辰。
接着他们又穿过了一道城墙,城墙后的建筑要比之前的房屋高大多了,尤其是顶端立着十字架的那种,那是教堂,在经过了两座或是三座这样的黑影后,在一座尤其巍峨的大教堂前,阿马里克一世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圣墓教堂,耶稣基督的埋骨之所,神圣之地的最神圣处。”他说,塞萨尔微微低头,也跟着画了一个十字。
圣墓教堂投下的阴影要比雅法门或是大卫塔还要浓重,在圣墓教堂后又依稀可以看到火光闪动,塞萨尔感觉到身后的宽阔胸膛猛烈地颤抖了一下:“我们到了,孩子,”国王说:“那是圣十字堡,你要在这里度过很长的一段时光。”
之后无论是谁,国王都只用与其说是冷漠,倒不如说是疲倦的一挥手屏退,即便是迅速追上来的黎波里伯爵雷蒙与匆忙赶来的安条克大公。
即便这里属于一个国王的城堡,在构架布局上依然与其他城堡没有什么区别。双重城墙,十二座防御塔,被城墙环绕着的空旷广场,广场周围的厨房、水房、马厩与锻铁作坊、皮革作坊等一系列必不可缺的配置,两三处水井,卫兵们的营房与最中心的三座塔楼。
从空中俯瞰,三座塔楼犹如一只狮子的头颅,中间的王塔犹如狮子巨口,两侧的副塔犹如獠牙或是双耳。
王塔是一座圆柱形的建筑,以下而上,分别是地牢、补给储藏室和厨房、王室大厅、客人的寝室,主人的寝室——唯一不同的地方是礼拜堂与军械室,其他地方礼拜堂会被安排在主人寝室与军械库之间,这里礼拜堂则位于军械库之上,因为里面藏着“真十字架”——就是耶稣基督被钉死在上面的十字架。
凡人的武器不可凌驾于救世主的宝具之上。
右侧的副塔楼原本属于国王和他的家人,左侧的副塔楼则属于他的骑士和属臣们,鲍德温被确证患上麻风病后,他就从自己的房间里搬出来移居到了左塔楼,左塔楼的属臣转移到右塔楼,骑士们还在抱怨他们不得不几个人分享一个房间,左塔楼却陷入了一片空寂,这里只有一个主人,就是王子鲍德温。
还有一大群仆从。
他们从塔楼里蜂拥而出,即便国王表现得非常冷淡,他们也没有,不,与其说是没有,倒不如说是他们根本就没察觉到国王的厌烦,更有可能,哪怕他们察觉了,想要阿谀奉承看看能不能就此飞黄腾达的狂热心情也足以抵消一切不安。
阿马里克一世停下脚步,他身后的侍从们立即沉默地上前,挥舞棍棒,将那一张张令人恶心的油腻面孔赶开,雷蒙为国王打开了门,满怀质疑的目光在塞萨尔身上扫过,但他不是那种不知所谓的蠢货,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开口询问。
国王摆了摆手,示意其他人都留在门外。然后他回身喊道:“有人来为我举着蜡烛吗?”他询问的时候视线始终落在那群从塔楼跑出来的仆从身上,他们却不出声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人被推搡着离开了黑暗,他露出了一个更像是哭的笑容,向阿马里克一世鞠了一躬,一个骑士将蜡烛放到他手里,那点光亮就顿时急促地抖动起来。
一声嗤笑从人群中迸了出来,旋即消失,举着蜡烛的仆人神色难堪地走了一步,突然一个踉跄,只见火光一闪,蜡烛就从他手里掉了下去。
周围的人不免叫喊了一声,喊声尚未消失,就又变成了喝彩——原来一直站在国王身边,沉默不语的男孩在蜡烛掉落的同时,就倾身上前,一抄就握住了掉落的蜡烛,烛火闪了闪,居然没有熄灭。这份反应力和胆量都是值得称赞的。
“好吧,”阿马里克一世说:“那么就这样,跟我来,孩子,我带你去见鲍德温。”
雷蒙终于动了,“陛下,请勿行此危险之举。”
“我只是去见见我的儿子。”阿马里克一世说:“或者您觉得我从天主这里获得的眷顾还不足以使我通过祂对我的考验?”
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握住了雷蒙的臂膀,当雷蒙看向他的时候,他微不可察地摇头。这么一耽搁,国王陛下与他带来的那个孩子就已经不受任何阻碍地踏上了通往塔楼的木梯。
塔楼的第一道防御就是高出地面约一人高的入口,这个入口没有石阶,只有可以收取的木梯,国王轻轻地推着塞萨尔的脊背,让他走在前面,男孩的脚轻轻地落在结实的木板上,几乎不发出一点声音,而他身后的阿马里克一世作为一个身着链甲的高大骑士,让整座木梯都在震动。
塞萨尔举高蜡烛,不得不承认,他对这里是有一份好奇心的,在他的想象中,塔楼应当如他造访过的灯塔一样狭窄,空洞,事实却并非如此,旋转的楼梯只占据了塔楼里一个很小的空间,而且并不在塔楼中央,而是紧靠一侧,占据了塔楼绝大部分空间的是一个同时具备了多种用途的大厅,隐约可见圆桌、椅子和木箱,壁炉中隐约的光亮让挂毯中的金银丝熠熠生辉。
圆桌上还摆放着一些食物和酒瓶,但不等塞萨尔仔细辨别,阿马里克一世已经在催促了,他和所有的父亲那样,一心一意只想让自己的孩子尽早看到自己的礼物,完全忘记了这个时候鲍德温很有可能已经入睡了。
鲍德温还在擦拭头发——这本来是仆人的活儿,但自从第一个被强推上来的仆人一边做事,一边低声诅咒不断之后……
他可能以为身为基督徒的鲍德温听不懂贝都因语,却不知道作为圣城之王的继承人,他的希腊语、拉丁语与撒拉逊语的学习进度都是齐头并进的,撒拉逊语脱胎于贝都因语,他听不懂全部也至少能够理解其中十之八九的意思。
他想过是否要让这个不逊的仆从得到惩罚,最后还是被他自己否决了,一来他随时可能要到修道院里去,成为一个修士,从现在开始习惯谦逊的生活也不坏;二来……
鲍德温笑了笑,他终究是阿马里克一世的独生子。
“鲍德温。”鲍德温听到了父亲的声音,他以为这是自己的幻觉,这几个月来一直如此,但很快,门被打开,一个宽大的黑影被蜡烛的光勾勒出轮廓。
有那么一瞬间,鲍德温几乎想要站起来,跳进阿马里克一世的怀抱里,无论多么聪明,多么坚强,他终究还是一个九岁的孩子,但他忍住了,他站起来,“陛下。”声音不可避免地带了一丝颤抖:“就在那儿吧,就在那儿吧,别再靠近啦。”
他贪婪而又痛苦地嗅闻着,倾听着和注视着,这一切都将会是他清苦且漫长的修行生涯中仅有的慰藉。
“我就在这儿。”阿马里克一世也知道不能太过逼迫,“你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不用他说,塞萨尔就走上前去,举起蜡烛靠近就在鲍德温身侧的烛台,一支支地点燃上面的蜡烛,原先暗沉沉的房间立即明亮了起来,原先注意力全在父亲身上的鲍德温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他看到了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男孩,生的无比秀美,即便没有黄金与丝绸装饰,在烛光下依然能够熠熠生辉,令人不敢逼视。
第5章 鲍德温与圣十字堡
“他是塞萨尔,”阿马里克一世说:“他会是你的侍从。”
塞萨尔,没有姓氏,鲍德温猜想这孩子可能出身不高,更甚者是个奴隶——他猜对了,因为只有身份不明的奴隶连代表出生地的前缀都没有——即便是没有姓氏的平民,他们也会被称作阿曼的约瑟或是加利利的巴克。
“可是父亲,”他依然望着这个与他年龄相仿的男孩,他皮肤白皙,双眉浓密,没有一点红疹与斑块——他不是一个麻风病人:“我已经有很多侍从了,还有仆人。”
“你没有,”阿马里克一世温和地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鲍德温将视线转向父亲,他现在可以清楚地看清国王脸上的每一点细微之处,一股热流似乎就要从他的眼眶中迸发,“您知道吗?”
“我知道,”阿马里克一世说:“我一直知道,我也在等待着,儿子,你为什么不狠狠地惩罚他们呢?”
“我以为我很快会成为一个修士,修士是不需要仆人的。”鲍德温说:“而对这些人来说,被赶出去,重新成为一个卑微的农民或是杂役就足够让他们痛苦了。”
上一篇:我,圈钱主播!但大哥是真刷啊!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