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之国 第32章

  等我能够理解此时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已披上了一层白亮的鳞甲(每一片鳞片都清晰可见),他屈起左侧的手肘横在母熊眼前,母熊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一口咬了上去,同时重重的一掌击打在他的肩胛上。

  我周围的人无不惊恐大喊。

  但天主保佑,他居然支撑住了,他一足在前,一足在后,犹如弓箭般地绷紧了自己的身躯。他将自己的左手手臂送入母熊的巨口,任凭它撕咬得咔咔作响也不动摇,而母熊重似千钧的一击,也只是让他微微摇晃了一下身体。

  我不知道他是否还能承受第二下。但这时候皇子鲍德温的长矛已经架上了他的右肩,只见白光一闪,犹如雷霆,长矛就如同一支射出的巨大箭矢,从母熊的颊窝直接贯穿了它的头颅,片刻后,或者说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母熊庞大的身躯才轰然倒下。

  此时,国王阿马里克一世已经策马赶到,而周围的战斗也进入了尾声。无论是人和野兽的,还是人和人的,叛逆者被一举擒获,没有一个能够逃出骑士们带着愤怒与羞耻的追击。

  那些被收买的官员起初是想逃走的——如果公主确实受到了母熊的袭击,丧了命或者是重伤,他们的计划可能成功,但公主一从险境中脱离,就马上攀着阿马里克一世的马缰绳,用虽然带着些颤抖,但还是清晰尖锐的声音,指出了每一个出卖她的人。

  这些人被押送过来的时候还在狡辩,他们甚至不看公主,只向亚拉萨路的国王恳求,颠倒黑白地说,公主肯定是因为受到了太大的惊吓而精神失常,以至于说出了那些冤枉好人的话。

  就在我犹豫着是否要去作证的时候,却看到阿马里克一世根本没有理睬他们,他转向公主,问道:“你想怎么做呢?”

  公主说:“全都杀了。”

  那时候的我都不免为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掬上一把同情之泪。

  如果公主还在拜占庭的宫廷里,她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权力,或者说在今后也未必会有这么大的权力。

  但现在,她又是最直接的受害者,又是被背叛的皇帝之女,国王之妻,这些人的企图阿马里克一世看的也很明白,他将决定权交给公主,或许就在期待这么一个结果。

  公主也没有让他失望,给出了一个叫人心满意足的答案。

  这些人被吓得快要发疯,他们想过最不堪的结局,可能就是被阿马里克一世拘禁起来,塞进监牢,等待家人交付赎金,他们才能回到拜占庭,然后面对曼努埃尔一世的愤怒。

  但国王已经下了决定,“省去那些繁文缛节吧,”他说,“就算是为我的新娘铺一条红毯。”

  国王一声令下,他的骑士们立即行动起来。

  公主也没忘记她的两个救命恩人,王子鲍德温和他的侍从。

  他们相互倚靠地站着,看得出非常疲惫,几乎已经是强弩之末,哪怕我不曾感望到任何一个圣人,却也知道,像是他们这种年龄,对抗这么一头疯狂的野兽所付出的代价肯定相当大。

  公主朝他们伸出手,王子鲍德温就拉着他的侍从一起走上前去,公主有些惊讶,但还是一手一个地把他们揽在身边。

  那些不可一世的家伙被架起来后,早已被吓得屁滚尿流,膝盖发软,几乎站不起来。也有人想要疯狂的挣扎,但除了得到更多的拳头外,毫无作用。

  我身边的人都睁大了眼睛(可能我也是),对于他们来说,这也是一件难得一见的盛事。

  那样多的老爷们,个个身穿绸缎,戴着金银,吃得脑满肠肥,如今却像是被提着翅膀的公鸡,被捉着胳膊拖到了公主将要走过的路上,一个接着一个,被喝令跪下,而后砍掉了头。

  他们的血喷出了很远,泼洒和流在地面上,果然铺设出了一条如赤色丝毯般的道路。

  阿马里克一世的侍从牵来了一匹马——还是阿马里克一世的第一任妻子雅法女伯爵让出来的,公主微微颔首向她表示了谢意,然后就在国王的帮助下翻身上马。

  他们两个人可以说是肩并着肩向着圣十字堡走去,马蹄踏过尚未凝固的血液,在石板路上留下一连串殷红的玫瑰印记。

  我也被人发觉了,和其他拜占庭人一样被囚禁了起来,但时间非常短暂,毕竟欢迎拜占庭公主的晚宴即将召开,公主的队伍里已经缩减了三分之一,总不见得让剩下的三分之二在监牢里度过整个婚礼,那难堪就是公主而不是我们了。

  所以,我们,也就是说,被国王认为不具备威胁能力的人,先被放了出来,零零散散地填充了两条长桌。

  我以为我会食不甘味,事实上,我饥肠辘辘,感觉就算是端上一只烹饪过的母熊,我也能吃得下。

  而在婚宴开始之前,与国王阿马里克一世并肩坐在高台上的公主突然站了起来。

  她举起杯子,先祝福了自己的丈夫,今后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不会被任何阴谋诡计击倒(我觉得她意有所指))与挫败。

  而后又向我们举杯,愿我们各个身体康健,万事如意。当我们全都站立起来之后,她又第三次举起杯子,将手中的金杯递给了身边的王子鲍德温。

  她说她要感谢她的继子鲍德温,这可能是她收到的最美妙的一份礼物。

  我们都知道王子染上了麻风病,可能活不过三十岁,但公主只在略微犹豫后,还是祝愿他身体强壮,寿命悠长,与他的父亲一样,能够成为一个睿智而又勇武的国王,这番祝福很好地缓解了我们与那些十字军骑士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我知道他们当中有些人甚至提议终止婚礼。不管这些官员是怎么被收买的,被谁收买的,出现了这种事情,说的苛刻点,完全就是一个恶兆。今后发生任何不顺的事情,都可能被附会到这桩婚礼上。

  我惊叹于他们对王子鲍德温的忠诚,或者是他们太过敬爱国王阿马里克一世,以至于能够对王子身上如此的明显缺陷视而不见。

  虽然之前我就听说过,阿马里克一世如何宠爱这个独生子,他为了这孩子与两个教会(罗马教会与亚拉萨路教会)对抗。

  他应当也和我们的皇帝求援过,但正统教会中,有人因为王子鲍德温得上了麻风病,而坚决认为这桩婚事是邪恶的,拜占庭皇帝的公主,不该嫁给一个罪人的父亲。

  亚拉萨路的宗主教谴责过阿马里克一世,认为他为了自己的儿子,悍然背弃了他的信仰和神灵,他也是罪人,应当投入地狱。

  正统教会里也有人这么认为。

  最终这桩婚姻被确定下来,可能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们都知道鲍德温王子即便继位,也不可能维持太久的统治,他得到了赐福,但麻风并没有痊愈。

  最后接过王位的可能就只有两个人,他姐姐希比勒的孩子,或者是我们的公主为阿马里克一世生下的孩子,前者应当可以得到他们大多数人的拥护。

  后者呢,他们一直在提防我们,毕竟欠债的人都怕债主么。

  在这里官员有意用小字注释了一下原因,虽然圣战的起端来自于拜占庭皇帝向罗马教会求援,请求同为基督徒国家的法兰克人帮助他们赶走撒拉逊人,但十字军进军圣地的过程中,可没少劫掠经过的城市——其中大半都是拜占庭人的城市,由此爆发了很多矛盾。

  “公主将自己的金杯递给了王子鲍德温,就是在公开表示,她今后会将鲍德温看作自己的儿子,她手中的一部分利益和权利都会转给他。”这个表态当然叫人欢喜,尤其是国王阿马里克一世,这些东西最后还是会落在他手里。

  写到这里的时候,日记上有着一段代表着思考的空白,随后官员心不在焉的在上面画了两个手拉手的小人。

  “我之后还在亚拉萨路逗留了一段时间。

  我经常可以看到王子鲍德温和他的小伙伴一起进进出出,他们几乎随时随地都在一起。除了睡觉的时候,我也知道,在公主表示感谢的时候,王子鲍德温甚至将他拉在了自己的身边,毫不避讳的说,这就是他的兄弟。

  见状,公主就将送给他们的礼物,从原先的一个金盘子,配套的金餐刀,金叉子和金勺子,以及一只银盘子,换成了两套一模一样的,不偏不倚的各给了他们一套。

  我听到有人在愤愤不平地说,王子的侍从原先只是一个奴隶。

  嘿!”

  ——

  “那个修士的预言居然还挺准。”鲍德温说。

第54章 欢庆(下)

  “你说我们要成为扈从了?”塞萨尔低声问。

  “我就会成为见习骑士,你是扈从,但我们都得跟随我们的主人,也就是我的父亲阿马里克一世。”鲍德温小声地说,他担心塞萨尔会有些不高兴,毕竟之前他亲口承认塞萨尔是自己的兄弟。

  侍从甚至侍童跳过扈从的阶段直接成为见习骑士的事情也不是没有过,有时候是为了婚事,不管怎么说,一个骑士与贵女缔结良缘听起来可比一个扈从与一个贵女缔结良缘好听多了,但十四岁的男孩可以结婚,但没法直接成为一个骑士……

  还有的就是牵涉到封地归属的问题,我们都知道,国王册封贵族,贵族册封骑士,在这个时期都是有封地的,哪怕只是一座桥或是一座磨坊,而骑士们必须服务于自己的领主,像是一年里有多少天要为他打仗之类的。

  若是一个骑士骤然离世,而他的封君正要打仗或是想要收回封地,他家的长子就算不到十四岁也得穿上盔甲,骑着马,打起旗帜去干活儿。

  不过要做到这点,首先你得有马,盔甲和武器。

  艾蒂安伯爵和圣殿骑士若弗鲁瓦都在给塞萨尔钱,就是怕他受到小人嫉恨,在这种地方被挟制和刁难。

  阿马里克一世还没有卑劣到不允许鲍德温为自己的小伙伴准备一套甲胄的份上,问题是若是如此,人们会觉得塞萨尔要么是太过懵懂,要么就是太过贪婪,他们会说:王子已经给了他足够多的东西,他却连一套链甲都向王子伸手……

  虽然有很多扈从都是因为配置不起一套甲胄才终生无法成为骑士的。

  但阿马里克一世还是动了点心思,设法让鲍德温先一步成为见习骑士,“这不好吗?当初国王承诺我说,你若成为骑士,我就是你的扈从,”塞萨尔低声说:“他兑现了诺言,我感激不尽。”

  鲍德温点点头:“你也很快能晋升的,只要打仗——这里总有战争。”

  而后他们坐直了身体,这可能是他们在之后的几年里,最后一次在这样盛大的宴会中,坐在餐桌边吃东西,等到他们成了扈从和见习骑士,很抱歉,就要开始履行他们的职责啦,那就是服务他们的主人阿马里克一世。

  别说是坐下来,一边吃饭一边欣赏诗人和侏儒的表演,他们在整场宴会中都得站在阿马里克一世和新女主人玛利亚的身后,给他们切肉,端汤,倒酒,等宴会结束了才能和其他侍从,扈从一起跑到厨房去,用干面包和炖汤填满空荡荡的肠胃。

  也有侍从,扈从愿意捡主人餐盘中的残羹剩饭,但鲍德温和塞萨尔可不会这么干。

  事实上塞萨尔甚至还要比鲍德温幸运点,鲍德温是真去喂过猪的,虽然这更像是个游戏。

  塞萨尔呢,他一来到这里,就只服侍鲍德温一个人,鲍德温又是那样温和的一个好孩子,对他如同朋友兄弟一般,旁人也无权,或是不愿意差遣他——有威特的恫吓在前,他们也害怕太靠近塞萨尔会染上麻风病。

  但得到赐福后,这种可能性就变得微乎其微了,也就是说,接下来才是对塞萨尔真正的考验——塞萨尔记得,扈从们似乎都是挤在一个房间里睡的,直接睡在一张铺着灯芯草的大床上,卷着羊皮或是床单,几个人一起接受臭虫,跳蚤和虱子的轮番侵袭。

  原本这种状况还没有那么惨烈的,但谁让鲍德温王子染病后,就搬迁到了左塔楼,有胆量与他同住的人不多或是阿马里克一世也不允许,所以原先的左塔楼居民就全都搬迁到了右塔楼……

  大卫,亚比该这样身份的人或许还能有个小房间,但塞萨尔肯定没有。

  看来要把清理房间的事宜搬上日程表了,塞萨尔想。

  在宴会开始的时候,拜占庭公主玛利亚就已经换下了之前的衣服,倒不是因为那套衣服已经沾满了熊和人的血——她换上了法兰克人的服饰,这个表态叫在场的所有人感到满意,包括拜占庭人,毕竟在拜占庭人的婚礼上,外来的新娘一样要换上拜占庭人的服饰,之前曼努埃尔一世娶了安条克的玛丽时就是如此。

  等到人人兴尽,玛利亚公主回到自己的房间,他们的婚礼要在六月举行,期间国王阿马里克一世会举行数次不同类型的比武大会,比武大会后还有宴会,他自己也会参加其中的一两场。

  “趁这段时间,”希拉克略也说:“好好玩吧,六月后你们就要忙起来了。”

  塞萨尔真想拜托他别说了,他甚至有点迁怒于自己的小伙伴——虽然鲍德温是将这件事情当做喜讯告诉他的,但他根本没法欣赏那些激烈而精彩的战斗——他的注意力全都被那些奔来跑去的扈从们吸引过去了。

  他们要为骑士穿戴甲胄,头盔,尖头铁靴,为骑士牵着马,举着长矛扛着刀剑,还得在腰里挂上一个锤子,骑士一伸手,他们就得明白要送上什么武器。

  一般来说,一对一的马上长矛比武,答案只有一个,先是长矛,如果双方都落了马,或是一方落马但对方愿意继续和他战斗,那就是地上比剑,如果地上比剑仍旧不分胜负或是一方坚持死缠烂打呢,就直接变成了空手格斗……

  但若是混乱的混战格斗,那就和真正的战场没什么两样了,扈从不但要观察自己主人的想法,还要估测对方敌手的实力,看是送上锤子,还是送上战斧,又或是狼牙棒。

  战斗开始的时候,他们要跟紧自己的主人,不少骑士与敌人一照面就被打下马了,扈从得找准机会,或是用蛮力清空周围,将晕头转向的主人拉出战场,牵走他的马,把人和马拖到场地边缘,摘下他的头盔,给他擦脸,观察他的伤势。

  如果骑士还能一战,那么扈从就给他喝点酒,重复上述的一系列步骤。

  这样的混战将会持续一整天,之后再由国王来判定双方的输赢。

  若是骑士输了,扈从就得担当原先马匹的工作——输了的人会失去自己的盔甲,马和武器,还得付自己的赎金,扈从得将鼻青脸肿,或许还受了一些伤的主人搬回帐篷,有时候暴躁的骑士会将自己的挫败怪罪在扈从身上,把他们打得嗷嗷直叫。

  幸好这样的骑士数量不多。

  另外塞萨尔还发现了一桩有趣的事情,在混战格斗中,如果有扈从表现的格外出色,是会被撬墙角的……有时候骑士会直接接触他看中的扈从,设法说服他;有时候骑士会与扈从的主人商量,如果索要者是比索要者身份更高的人,或是愿意出一笔钱,骑士多半都会同意。

  闲暇的时候——对哦,他们现在还有闲暇的时候,塞萨尔就会和鲍德温一起,悄悄地走进骑士们的营地——因为比武大会会持续一整个月,阿马里克一世在以撒人居住的区域划分出一块地方来,让他们吃饭,休息,打磨盔甲之类的。

  “以撒人要了一大笔钱。”

  “国王给了?”

  “我父亲说,为上帝而战的人不会欠以撒人的钱。”鲍德温说。

  这是个地狱笑话,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是在1097年,因为骑士装备和补给都需要自己准备,所以除了搜刮自己的子民之外,他们还对当地的以撒人进行了极其肆意的抢掠与屠杀,虽然亨利四世大为震惊,认为这不是基督的战士该做的事情。

  但他们回答他说:“我们为上帝而战,怎么能欠以撒人的帐呢?”

  “他们一开始就该想到,”塞萨尔不禁感叹道:“那些拜占庭人的血还渗透在石缝里,没能被雨水冲刷干净呢。”

  这些以撒人是想钱想疯了吗?十字军骑士一开始就对他们印象恶劣,夺回圣城的时候不知道杀了多少以撒人,即便现在也认为他们是随时可能背弃基督的狗。

  阿马里克一世又没有夺走他们的财产,只是要求他们暂时离开居民区,也没有禁止他们做骑士们的生意,他们居然还想要国王的租金?

  “以撒人就是这样,以后你和他们打交道可要小心点,”鲍德温犹豫了一下:“如果你没钱,可以和我借,需要买什么,也可以和城堡总管说,那些以撒人可是连魔鬼的皮都能扒一层下来的。”

  一个骑士看到了他们,又很快回过头去,虽然鲍德温和塞萨尔走出城堡的时候装束简单,只穿了白色的袍子,外加一件黑灰色的羊毛无袖斗篷,系着皮腰带,看上去就是两个出身普通的男孩,但一走进营地,鲍德温就抽出了自己的金十字架,也让塞萨尔这么做。

  那些人一看到金十字架,就知道他们不是可以被自己随意呼来唤去的人,不过凝聚在他们身上的视线依然很多,有些人知道他们,有些人不知道,只是在看塞萨尔。

  塞萨尔在看扈从。

  在帐篷外忙碌的几乎都是扈从,只有少数贫穷的骑士在相互帮忙或是一个人孤零零地打理自己,他们显然也没能在比武大战中获胜,不然至少可以将战利品卖给商人来换点钱,雇个人。

  战斗的时候总是很痛快的,但战斗之后的事宜简直繁琐到快要让人发疯。

  骑士们并不是直接将甲胄穿戴在身上的,头盔里面有棉帽,形状很像是睡帽,两侧还有系带可以收紧,骑士若是蓄留了长发,还要戴发网。

  链甲里是面甲,也就是绗缝的夹棉短袍,领子高高竖起,既能防止链甲磨损皮肤,也能消减一部分重击带来的伤害;外面是罩袍,罩袍上有纹章,用来彰示自己的身份。

  一旦浸了水,无论是在战场上大汗淋漓,还是倒霉地沉了船,都要立即将它们脱下来,免得被魔鬼吹了风,人要发热,链甲要锈掉。

  当然总也有不顾惜甲胄的骑士,但若是缴获得来的,除了一部分只能送到铁匠铺里去重铸的,大部分还是会被修修补补,清洗干净——链甲当然不可能用水洗,扈从们用的是清洗木桶。

  顾名思义,清洗木桶就是一只架在烤架上的一只橡木桶,和烤鸡一样可以通过弯曲的摇杆旋转,木桶上有个盖子,可以打开,塞进生锈的链甲与沙子,扈从盖上盖子后就开始用力地摇转木桶,这当然是个力气活,链甲一般都在五十磅左右,沙子也有十来磅,鲍德温看着那个扈从摇得面目狰狞,咬牙切齿,都不由得变了脸色。

  “他们不会……”

  “我确实没做过,”鲍德温也没经历过扈从这阶段:“所以就算我直接晋升为见习骑士了,父亲肯定还是会让我做这些事情的。”

  塞萨尔咳嗽了一声。

  这个扈从还在打磨链甲,那个扈从就开始打磨头盔了。

  他分开腿,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将头盔固定在一块木头上,先用一块粗糙的石头磨,再用一团粗麻绳磨,最后再用羊毛团擦,擦得那一块光洁如新,亮晶晶地几乎可以当做镜子照,擦完了,他对着自己照了照,不知道是满意自己的尊容,还是对自己的手艺感到满意,他呸了一口在头盔上,又用袖子抹了抹……

  塞萨尔不由自主地往合拢的帐篷里看,希望他的主人别那么凑巧,正好走出来。

  就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另一个扈从则叮叮当当地用小锤子敲打着另一只头盔,这只头盔像是被什么钝器大力地敲打过,它原先主人的脑袋不知道是否安好——这么说是因为这个扈从脚边还摆放着好几只头盔,大小,纹章都不一样,他的主人定然勇武至极。

  扈从敲了一会,看了看,叹了口气,他尽力了,但怎么样都没办法将头盔恢复到之前的样子,“先生!”他冲着帐篷的缝隙大喊道,“下次注意点分寸,就算是为了赎金!”

  一个人从帐篷里走了出来,他的年轻让鲍德温和塞萨尔都感到吃惊。

  “哎呀,”他比粗心大意的扈从更早发现了两人,“这是哪里来的两位小爵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