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之国 第355章

  大约凌晨四点钟的时候,利奥在他的新住处醒了。

  在醒来的同时,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如果他还是一个六岁的孩子,还在母亲、侍女以及乳母的簇拥下,他当然可以打个哈欠揉揉眼睛,踢踢床单什么的。但是他已经十三岁了,他八岁去了匈牙利的贝拉公爵那里,在他的城堡中学习如何成为一个骑士。

  最初的一两年内,他确实吃了不少苦头,不知道是否有意为之,无论是国王还是公爵,又或只是一个普通的骑士,他们几乎不会给母亲怀抱中的孩子任何适应和缓冲的时间——七岁,八岁,最晚九岁,他们就会一把将自己的儿子从那些柔软又温暖的床榻上拉起来,让他穿好衣服,骑上马,有两个骑士把他带到即将受苦受难的地方。

  即便身为公爵之子,该受的教训还是一样得受,吃不饱,穿不暖,睡不好,每天还有大量的课程要学习,从枯燥的拉丁文到粗暴的武技训练,而在课程之外,他们还要学习如何服侍骑士和贵族——为骑士穿盔带甲,在宴会中充当侍从,在马厩里充当马夫,偶尔还要去学习如何放鹰以及管理狗群——他们从一睁开眼就要忙碌到闭上眼睛,每天的睡眠时间可能只有六小时,甚至四小时。

  万一城堡中举行宴会,这个时间还会被缩短。

  在每场宴会中,别人吃着、喝着、笑着、闹着,他们却只能直挺挺地站在墙边,不是在肩膀上扛着沉重的大盘子为宾客们送去酒肉和糕点,就是提着沉重的酒壶以保证每位骑士的酒杯都是满的,而他们吃的也只有这些人留下的残羹剩饭,还要将餐桌和厅堂打理干净。

  不过对于利奥来说,这些折磨还是相当值得受的——去年他已经被选作为了扈从,在贝拉公爵的身边服侍,贝拉公爵也承诺将会在四年后册封他为骑士,对此利奥心满意足。

  因此他得知他的父亲突然异想天开地叫他到圣地来,让他代自己履行那份尚未完全尽到的义务时,除了目瞪口呆之外做不出任何反应。

  一般来说,一个孩子被送到某位骑士或者是爵爷的城堡,他会在那里一直待到晋升为骑士。如果他中途离开,不是因为又蠢又笨,让骑士们看不到希望而被赶走;就是在训练或战斗时落下残疾,再也没有成为骑士的希望才会被遣回。

  利奥波德如此说了,贝拉公爵也无法拒绝,只是有时候他也觉得作为父亲利奥波德着实有些疯疯癫癫,他自己去参加十字军,也就算了,对于任何一位基督徒骑士来说,都是荣耀和应尽的职责,但他把一个还未成为骑士的孩子带过去做什么?

  他甚至都还没有回到奥地利!

  利奥不太愿意,他在贝拉公爵的城堡也已经度过了整整五年,在这里,他与贝拉公爵的几个儿子相处融洽,关系亲密,还有了几个心意相投的好友,更不用说厨房里才来了一个小女仆,娇小又可爱,利奥已经和她亲了好几次嘴,打算在四旬节的时候结束自己的童男子生涯。

  幸好前来接他的是他的两位表兄,他整理行装与他们一同离开的时候,趁机先回了维也纳去见了自己的母亲,虽然相处的时间非常短暂,但他还是打听到了一些事情。

  说起来着实令人难以相信,他的父亲居然只是因为在东征的路途中结识了一个十字军骑士,对他大为欣赏,就要把他扔过去做他的学生。

  当然,这位骑士的名字早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哪场宴会少得了忠诚而又虔诚的黑发骑士?现在更多了他与他的主君鲍德温四世悲剧般的落幕……他战功赫赫,为人谨慎而又正直,更拥有着多处领地,包括最为富饶的塞浦路斯与大马士革。

  不仅如此,他还是耶路撒冷的摄政大臣,去做他的学生,利奥并不会因此蒙羞。

  但他的母亲所说的第二件事情,却让利奥心情复杂。

  他的父亲似乎有意促成他与那位骑士之女的婚事,他并不打算拒绝,毕竟无论是儿子还是女儿,他们的婚事总要由父母做主,何况他们的婚姻多数出自于政治或者是经济目的,只是他有些担心,如果他当真成为了那位君主的女婿,他现在所拥有的斯蒂里亚是否要由他的兄长代管,毕竟他只有一个人,分身乏术,不可能同时统治和治理这相隔遥远的两片领地。

  他与他的父亲奥地利大公利奥波德五世在威尼斯匆匆见了一面,父亲听说了他的担忧,利奥波德倒是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了一场,“这是因为你没有见过塞萨尔的女儿洛伦兹,等你见到了,你会发现你现在的担忧极其可笑。”

  他这样说,利奥的心便立即悬了起来,他还真有些担心,他的父亲是什么意思?

  是那个女孩长得非常的丑陋,又或者是脾性暴躁吗?他听说过圣地的那些女性似乎不如德意志的温婉可人。

  “不,不,不。”利奥波德五世一连说了三个不字,而后又露出了惋惜的神色,“真可惜,亨利六世和他的弟弟奥托并未和我乘一条船,若是他们也在这里,你倒可以去向奥托取取经。说起来,他和那位可敬的女士,可是有着相当频繁的接触呢,而且我相信那位女士必然给他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

  作为大公的儿子,以及一位公爵,利奥当然有着属于自己的政治敏感性,他马上想到了奥托的年纪,似乎也十分适合那位女士——也就是说,亨利六世或许也动过为他的弟弟缔结这门婚约的心思。

  那么说,这门婚事确实不坏。

  后来他也想到,在吟游诗人的诗歌中,塞萨尔的容颜所占据的份量甚至要超过他的品行,近几年才被他的功勋所取代,“祖母绿,黑曜石与象牙……”是最常出现的单词,那么,就算有夸张的成分,他女儿的容貌也不会太糟糕。

  他之后还怀着这样忐忑不安的心情去询问了他父亲身边的骑士,但那些骑士似乎也得到了他父亲的授意,笑嘻嘻的并不愿意与他多说,只告诉他,等到他亲自去了那里,当然就能知道那些吟游诗人所说是真是假。

  当然了,等他见到了塞萨尔和洛伦兹……那些吟游诗人确实说了假话,但这不是他们的过错,凡人的言语如何能够描述天主赐予的光辉?

  利奥轻轻地嘘了口气,从床上一跃而起,拍打了一下身上的长内衣,抓着它的边缘,往上一提,整个儿脱了下来,随意的甩在床头,抓起另一件干净的长衬衫套在自己身上,然后套上了亚麻衬裤——这是一种宽大的裤子,有着一根腰带。

  据说在一些偏僻的地方,教会们依然在呼吁信徒们应当如亚当和夏娃那般不要穿裤子,但无论是农夫还是骑士,在这点上几乎都是和他们对着干的,毕竟穿着衬裤确实要比中空舒适和安全了不少。

  利奥一边系着腰带,一边走过去,踢了一脚睡在他床下的侍童,侍童嗷的一下跳了起来,一边揉着自己的大腿哎呀呀地叫着。

  利奥忍不住呸了一声,他这一脚可没用力,侍童嘟嘟囔囔推开门去取水的时候,利奥摇了摇头,如果在贝拉公爵的城堡里,还要主人叫起来的侍从准保要挨上几棍子。

  但在塞萨尔的城堡中,这种行为是不被提倡的。

  因为他的侍童只是一个还不到他胸口高的孩子,除非犯了大错,不然棍子和鞭子基本上派不上什么大用场。

  等侍童提来了热水,利奥将一块亚麻布浸湿,清洁自己,洗脸、洗手、擦头发,还要漱口;侍童接着用他用过的水,等他们都打理好了,走出门去的时候,外面的天是灰蓝色的,但广场上已经有人点起了火,隐隐绰绰地也有扈从或者是武装侍从在走动。

  利奥带着自己的侍从走向了马厩。

  他去看了自己的马儿,为它增添草料,并将它打理干净,随后,他又去打了水冲洗马厩的地面,又举着刷子,清理了墙壁、木梁以及其他裸露在外的部分。

  等做完了这些事情,他又赶着去整理马具和盔甲,打磨、涂油、除锈、上蜡,之后才去做祷告,然后才去吃饭。

  这些工作比起在贝拉城堡时并不怎么繁重,在贝拉公爵的城堡里,公爵之子在吃苦受累这方面是没法成为那个例外的,他们和工匠、农民的儿子一样,要承担许多繁琐并且沉重的体力劳动,修整和清洁盔甲都算是简单的活儿。

  让他们心惊胆战的是要去服侍那些骑士,为他们穿衣戴甲,整理房间,取水送饭——而在整个过程中,略微有一点做的不够好的地方,就会招来骑士的打骂。

  他到公爵城堡的第一天,负责教授他的骑士便已经说过,“疼痛是最好的老师,羞辱是最深刻的记忆。”

  他们所要做的并不是如那些女人般含情脉脉的把这些孩子抱在怀里,而是要将他们放在铁毡上,如同铁匠捶打武器初坯般的用锤子一击一击的敲打他们,直到把他们打磨成型。

  利奥晃了晃脑袋,作为公爵之子,他还是受到了一些优待,这些优待,并不意味着他就可以少干点活儿,得到更多的休息时间,或者是在训练的时候,护卫和骑士们就会手下留情。

  但如果他在祈祷时打瞌睡,他可以少抄几遍经文;又或是在打翻了骑士的酒杯或者餐盘时,可以少挨几下棍子;在训练的时候,如果他实在支撑不下去,倒下了,又或者是在对战的时候,被骑士们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手臂和腿,他能够得到治疗的,或许能够有半天一天的休息时间。

  骑士惩罚他的时候,也不会让他在雪地里赤着双脚站一天之类的。

  因为他们若是如此做,他将会毫无疑问地留下残疾,但那些只是从农民或者是工匠的儿子中拔擢出来的侍童就不同了,他们受到的惩戒只会更加残酷、严苛。

  而他们一旦受了伤,或者是因为受罚而生了病,除非他们的骑士格外看好他们又或者是城堡的主人愿意怜悯他们,不然的话他们是没法得到教士治疗的,若是落下残疾,这里说的不是什么鼻梁歪掉,下巴合不拢,手指变形之类的小问题,而是大问题——比如说瘸了瞎了,他们就会被赶出城堡,回到他们父亲那里,成为一个农民或者是工匠。

  不,也不能这么说,如果他们实在是受到了太大的伤害,他们甚至无法回去做一个普通人,作为累赘,很有可能就会死在第二年的冬天。

  但是这里是不同的,让任何一个德意志或者是法兰克的骑士来看,他们都会说塞萨尔对待这些骑士预备役的态度着实过于——软弱了,他的温和和宽待甚至让利奥感到不适。

  但这并不是对他一个人的,在这座城堡中的每一个孩子都是如此,或者说,该说即便是那些已经算作成年的孩子,也能得到他的爱护。

  他承认,孩子们无论是阅历还是经验,又或是思想,都无法与成人相比,但这是需要纠正和指导的过错,不是罪行,至少,不能够像纠正猴子和狗那样去纠正他们,大人要精心扶持,循循善诱。

  他很少体罚,利奥甚至没有见他用过棍棒和鞭子,落在他们身上的最多也只不过是戒尺。

  但在他的手下,会犯错的孩子很少,或者说犯了第一次错就不会再犯第二次,无论这个孩子之前有着多么的桀骜和鲁莽——都是如此,因为那个对他们很好的人会失望,当被那双翡翠色的眼睛注视着的时候,他们会不由自主地低下头,这比疼痛更叫他们难受,也比赤身裸体更叫他们羞耻。

  他们辜负了他的期望,而他的期望比起他之前所立下的功绩又是那样的微不足道,他甚至没有要求他们到战场上去,只要求他们能够严格地遵守他所设立的各种规定与法律,这是什么难事吗?

  值得利奥骄傲的是,自从来到这里几个月了,他也只犯了两次错,甚至不到三次,犯错所受的惩罚并不重,但他更不愿意看到他的同学们所露出的轻蔑神情——尤其是那些撒拉逊人,嘿,他们有什么可值得夸耀的?

  也只不过是比他早来了几年罢了,如果他在七岁的时候去的不是匈牙利的贝拉公爵那里,而是来到了这里,他做的肯定要比他们好得多。

  只是他与那些撒拉逊人在庭院中相遇的时候,两者间的气氛居然算得上和谐,利奥微笑点头,还和他们之中的首领,那个叫艾博格的家伙互道了早安。

  在塞萨尔的城堡中施行的乃是东方式的一日三餐,早餐和午餐或者是晚餐一样丰富,美味,营养充分。

  而等到他们祷告完毕,踏入厅堂的时候,塞萨尔和他的大臣与骑士们也已经落座,孩子们会向他一一行礼,塞萨尔会观察他们之中的每一个,然后才点一点头,让他们去吃饭。

  塞萨尔有着一双无比犀利的眼睛,孩子们的起居无论是没有好好睡觉、没有好好吃饭,还是训练过度,都会被他一眼发觉,这都是不允许的,他还要求孩子们必须每天有八个小时的睡眠。

  为此,他甚至取消了一部分没有必要的工作。譬如为骑士穿盔戴甲,这是为了保证这些将来要成为扈从和骑士的孩子们能够懂得如何穿戴盔甲,但这种事情完全可以当做一门课程,而非对他们的折磨。

  另外城堡中的一些琐事,像是清洁厕所和养猪之类的也都有专门的仆人去做,不必用到这些孩子们。

  利奥对着自己面前的餐盘叹了口气,加了牛奶的麦粥,一旁还有用油煎过的鸡蛋和鸡肝,不是不好吃,他甚至胃口大开,只是想到之后的课程……

  对于这些孩子们来说,躯体上的折磨确实少了不少,精神上的折磨却更多了。

  对,这里所说的就是上课,不是武技课程,而是文学与数学课程。

  在匈牙利的贝拉公爵城堡中,孩子们学的文学课程还是比较简单且有趣的,包括礼仪规范、道德言行、吟诗、弈棋和跳舞;也有数学课程,但很少被看重,有些地方甚至会直接取消。

  但在塞萨尔这里,数学,还有语言——不是拉丁语,也不是希腊语,而是撒拉逊人和突厥人的语言,成了两门最为重要的课程。

  天晓得利奥将来并不打算成为一个学者,也不会去做一个商人。

  而且这两门课程都见鬼的需要天赋和苦修。

  如果他将来会留在这里,他当然是需要学的,但到时候学也来得及——现在么,利奥宁愿光着脚在火炭上跳,也不愿意坐在课堂里。

  更不用说教导他们的,并不是教士,而是撒拉逊人的学者,他们还要到撒拉逊人的学堂里去学习。

  他也曾想过是否应当去恳求塞萨尔,让他免了这份苦罪,但这不太可能,塞萨尔的长女洛伦兹若是数学没考过也要挨戒尺……还有那些无论是基督徒还是撒拉逊人的孩子们——他们学得非常认真,其中一个叫做纳西尔的撒拉逊人直言相告,他们将来或许都有可能会成为塞萨尔的官员。

  “是如同农事官或是侍从长之类的官员吗?”

  虽然不太想和撒拉逊人说话,但利奥还是好奇地问道。

  “不,应该是税官或是财务方面的吧。”

  “那不都是由以撒人来干的活儿吗?”

  “陛下不会用以撒人来为他工作,除非他们愿意遵守他的法律。”

  听到他这么说,利奥也忍不住笑了,他来到这里之后所研读的第一份卷宗,就是塞萨尔制定的法律。

  除了最初的三条之外,后来还进行了一定的增补,但就如同从一棵大树上伸出的枝条,这些增补的内容也只不过是为那三条建立更为巩固的基座以及更为辉煌的殿堂罢了。

  他可以从中看出那些有利于以及不利于自己的部分,当然也能看得出,必然会被以撒人违背的部分,叫他们不去囤积居奇,投机取巧,放高利贷,在钱币兑换中做手脚,怎么可能呢?

  “但我不会成为一个税官,我不用学这玩意儿。”

  “那你就得被骗了,不是你的官员,就是那些以撒人。”

第500章 利奥的一天(下)

  利奥原本想说被骗骗也无所谓,反正等过了几年,他一个不开心,随时可以叫这些以撒人连本带利地全部吐出来。

  但随后他便想到了正在君士坦丁堡发生的事情。这件事情传到德意志后,几乎每个领主和国王都开始对以撒人提高了防备。

  他们一时间不可能将这些用惯了的家伙全部驱逐出去,只能先拿走他们手中的一些权力,限制他们的行动,甚至要求他们交出妻子儿女做人质——不过谁都知道,这些手段对于那些以撒人几乎是没用的,他们为了利益甚至愿意卖出绞死自己的绳索,但之前的懒惰导致他们除了教士和以撒人之外无人可用。

  利奥也是来到这里之后,才知道塞萨尔有意“普及教育”,这是一个极其新鲜的词儿,说句不太恭敬的话,这种行为简直就像是杂耍艺人在训猴子或是狗——但塞萨尔确实是在认认真真做这件事情,具体工作被他分派给了各地的教士和学者,想要捐献,想要收税,想要修缮教堂和修道院,可以呀,拿出成绩来。

  这些真金白银付出去,为的却是让一个农民能够识字,能够数数,这听起来简直就是匪夷所思。

  而且利奥还记得贝拉公爵曾经教导过他们,不能让那些农民过得太悠闲。

  所以,即使有一年风调雨顺,万事顺遂,在天主的保佑下,田地得到了足够的肥力,长出了许多谷子,他们一定也不能放纵那些农民,必然要想法新增一些税——战争税或者是城堡修缮税之类的都可以。

  总之,不能让他们的肚子饱足,手脚懒散。

  一旦如此的话,那些天性恶劣的家伙就会滋生出不该有的想法来,你得让他们饿着,又不至于饿死,到那时,他们所想的就只有吃的,不会再有其他。

  而他在这里看到的却是,塞萨尔不仅要让这些人躯体饱足,还要让他们的灵魂充实,他真的不担心吗?

  塞萨尔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骑士了,他现在是伯爵、专制君主,乃至国王。

  这时候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打破了利奥的思索,不用转头,他就知道这是他可能的未婚妻,塞萨尔的长女洛伦兹正在咬着她的笔,每个人在面对数学的时候都要发疯。

  这位据说比他小了两岁,但从外表上看来甚至比他还要高大一些的年轻女士同样会对那些算式、方程、三角学感到苦恼,与很多学生一样,当她感到苦恼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地把羽毛笔放到嘴中,往往一堂课还没上完,她的书桌上就全都是纷纷扬扬的碎羽毛,笔杆也会被她咬得歪歪扭扭,七零八落。

  羽毛笔迄今为止依然是一件昂贵的文具,塞萨尔曾经提醒过她,在发现这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并非有意为之之后,他便为自己的女儿做了一支纯金笔尖黄铜笔杆的蘸水笔,但对于洛伦兹来说还是一样的,一遇到难题,她还是会拼命地去咬她的那根笔。

  塞萨尔有些担心她将牙齿咬坏,又在那根笔上套上了一个象牙笔头——在宠溺孩子这一点上他确实是诸位君王中的翘楚,只是这种咯吱咯吱的声音听起来着实魔音穿脑。

  利奥回到自己的房间,闭上眼睛,准备舒舒服服地睡一觉时,耳中依然是那个细小但刺耳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人正在透过虚空啃噬他的头骨一般。

  万幸的是,数学课并不是每天都有,教士与学者的课程是轮替的,一天撒拉逊人一天基督徒,有些时候塞萨尔还会带着他们将这些知识用于实践——他有个房间是供专门的财务和审计部门工作的,里面都是一些精擅测算、称量和统计计算的人物。

  他们之中有些是商人,有些是教士,还有一些是因为有着特殊的天赋而被拔擢出来的普通人,塞萨尔在带着孩子们过去的时候,会从他们正在处理的工作中抽调一部分给孩子们做。

  而这些工作几乎就没有简单的……

  简单地举个例子——如果他们想要开辟一处新的田地,需要多少人来打理,需要修筑水渠吗?需要壕沟或是篱笆吗?是用来种小麦还是种葡萄?

  如果这些佃农没有属于自己的农具和耕牛,他们需要租赁多少?租赁多久?这块田地需要巡查吗?几次?隔几天?

  这些看起来只是一道简单的数学题,但涉及的方方面面非常的广,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在另一个世界里,这些工作都将会被细分,但在这里,塞萨尔能够动用的人手就太少了,如果他还想要进一步细分的话,这些工作即便再过上个一百年也做不完。

  对于孩子们来说,这是一桩新奇的课程,但也让他们的压力很大。

  那些送来卷宗的教士和学生们总是微笑着,似乎等着他们犯错,而他们在这上面犯错的几率也确实很高,不是没考虑到那个就是没考虑到这个,或者单纯的计算出错。

  这确实加重了一些教士和学者的工作量,但他们依然心情愉快,要说起来的话,那就是他们看着将会有一批人——其实就是这些生机勃勃的年轻人——在将来和他们一样倒霉,就开心得不得了。

  这些可怜的孩子们并不曾察觉到这些临时老师的恶意,在犯错的时候,他们还会歉疚呢。

  不过这就是后话了,今天并没有那样的课程,在做完了二十道算术题后,学生们终于有了一些喘息的时间。

  他们吃饭,裹着肉馅的皮挞饼,热腾腾的茶——塞萨尔是绝对不允许这些孩子们喝酒的,再加上一些卷心菜和防风,每个人的餐盘都堆得满满的。

  在结束这公平并且简单的一餐后,孩子们可以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他们可以去小憩一会儿,也可以去下棋,或者是徜徉在庭院里享受阳光与微风。

  洛伦兹毫无疑问是最受瞩目的那一个。

  但想要在这个时候去接近她,取得她的好感是很难的。她就像是一个男人般难以被言语上的殷勤所打动,即便是利奥,在她想要安静一会的时候走过来,也会得到一个严厉的瞥视和冷淡的拒绝。

  当然,有些时候洛伦兹思维活跃,并不想要休息的时候,她也会接受下棋或是欣赏音乐的邀请。

  但无论面对什么人,她在这段关系中都显然是主导者,而非屈从者。

  利奥对这段婚事已经不抱什么希望,我简直就像是看到了第二个爸爸,他在心里说道。

  他在走过广场的时候,看见了正在与自己马儿说着话的骑士朗基努斯,朗基努斯的马儿同样是塞萨尔赐给他的。这是一匹强健的阿拉比马,褐色的皮毛就如绸缎般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结实的肌肉在它每一次动作的时候,都会如同流水般地起伏,它真是太美了,但还是比不上塞萨尔的那两匹坐骑,据说其中一匹还是死去的国王鲍德温四世赠给塞萨尔的。

  他将这两匹马命名为波拉克斯和卡斯托,意思是人之子与神之子。这两匹犹如镜像般的马儿,几乎已经成为了他们的标志,一看到国王的黑马,或是看到塞萨尔的白马,十字兵们便会士气高涨,欢呼连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