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安德洛尼卡如何辩解,在回到君士坦丁堡后,他的的确确地遭受到了曼努埃尔一世的冷待,当曼努埃尔一世的宴会上不再出现安德洛尼卡的身影时,人们都知道他的荣耀之路已走到了尽头,安德洛尼卡也因此颇为烦恼。
幸运的是,之后没两年,曼努埃尔一世便死在了大皇宫里。据说,死因十分可耻,死状更是狰狞恐怖,叫人难以直视,他的葬礼虽然足够隆重,但没人知道大理石的棺椁中只不过是一具随随便便用白色亚麻布裹起来的破碎血肉罢了。
原本作为科穆宁,安德洛尼卡的位置会变得相当尴尬,但也因为曼努埃尔一世死得过早,而他的大王子阿莱克修斯更是比他更早离开了这个人世间,其他的小枝旁系更是被曼努埃尔一世杀得寥寥无几。
而他留下的亚历山大二世自己尚且是个孩子,如何能够握得住如此沉重的权柄呢?
很快,君士坦丁堡的朝堂就变成了杜卡斯家族与安条克大公的决斗场,两者相执不下,安德洛尼卡才得以在这两个庞然大物的缝隙间获得喘息之机,也正是趁着这片混乱,他进一步巩固了在拜占庭海军中的话语权。
也是为了能够满足将领与士兵永不餮足的胃口,让他们不至于太快倒向杜卡斯家族,阿德洛尼卡才设法劝说皇帝阿历克塞这才接受了亚拉萨路十字军的雇佣提议,塞萨尔用一笔大到叫人无法想象的钱财买下了拜占庭舰队的使用权——而在这场交易中,安德洛尼卡毫不犹豫地将他应得的那份全部给了皇帝阿历克塞,也就是那十五万金币。
而阿历克塞终于看在这十五万金币的份上,投桃报李,允许他在局面安定后依然担任拜占庭海军的统帅,但这样平静的日子并没能过太久,君士坦丁堡的以撒人四处扩张,有意染指安德洛尼卡的权力,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们贿赂了许多杜卡斯家族的人,并且一直在设法说服阿历克塞·杜卡斯——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直至最后安德洛尼卡才知道他的儿子竟然与一个距离王座相当遥远的宗室搭上了关系,正是因为血脉稀薄,这个男人才逃脱了曼努埃尔一世的追踪和绞杀,在一个荒僻的领地下苟延残喘。
而眼看着杜卡斯家族的统治摇摇欲坠,他竟然生起了一些妄念,联络了君士坦丁堡中的一些科穆宁成员——讽刺的是,其中最为位高权重的竟然只有安德洛尼卡的那个儿子……他们意图推翻现在的阿历克塞·杜卡斯,成为拜占庭的皇帝,复辟科穆宁王朝。
他们完全不明白……现在的拜占庭帝国只是一座庞大的空壳,虽然外观看起来还是那样的堂皇和壮观,但只要一阵风雨,几块碎石,甚至一头蛮横的公牛,它就会被彻底地摧毁——而阿历克塞·杜卡斯之前对他诸多容忍,也是因为他已经察觉到安德洛尼卡可能是仅有的,愿意和他一起支撑这座建筑的人,但现在这个可能性已经没了。
正如安德洛尼卡的那个儿子所说,无论他们有没有背叛,从他与阿历克塞.杜卡斯之间的平衡被打破那一刻开始,他们之中就只有一个能活。
安德洛尼卡几乎是双手空空的逃离君士坦丁堡的,他当时的身份几乎等同于一个戴罪之人,因为他丢失了克里特以及拜占庭的几座重要沿海港口,哪怕他确实有着诸多理由——补给,辎重,工匠,士兵的饷金……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一人又如何能够力挽狂澜?
但他知道无论他怎样申诉都无济于事,即便他申诉,这个声音也传达不到阿历克塞.杜卡斯那里。
因此他毫不犹豫地抛下还在做着美梦的那个儿子,带着其他三个儿子逃走了,而他最小的那个儿子……他一想起来便心头绞痛,他在黑夜中落了水,一声不出便消失在了波涛之中,他们当时的情况甚至无法跃下船去救。
他知道这个孩子必死无疑,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着西奥多拉那样的好运气。
而想到安娜公主,他就不由得想到了自己所要求觐见的那位专制君主——安娜的丈夫,哪怕他们的婚姻只持续了短短几日。但说起来,他与安娜也是表兄妹,只希望这份浅薄的血缘联系能给他一个容身之处。
只是他也不由得叹惋世事无常。
他还清楚地记得那个基督徒骑士,他有着一双翡翠般的绿眼睛。他第一次见到塞萨尔的时候,正是在那座可怕的沼泽边,那时候他也刚刚被人救起,方才眼看着曼努埃尔一世沉入沼泽,那时候他们都认为曼努埃尔一世必死无疑,心中充满了痛苦与悲伤,但那个孩子却和亚拉萨路的王国继承人一起将曼努埃尔一世拉上了岸,并且用一种奇特的方式将曼努埃尔一世从地狱拉了回来。
这是明明白白展现给他们的神迹。曼努埃尔一世和他却有意忽略了,皇帝之后的命运却无可挽回地走向了极致的悲惨,或许正是因为不曾意识到天主曾经向他展示了怎样的奇迹,他不但忘记了,甚至还玷污了这份恩情。
一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浑身颤抖,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所握的筹码是否还能够打懂塞萨尔。
而塞萨尔也在打量着安德洛尼卡,在沼泽的时候,他并没有注意到浑身发抖的那几个拜占庭贵族,只在之后的庆祝宴会上有过匆忙的一面——他们只来及彼此微微点头,便被引入了不同的宴席。
那时候安德洛尼卡高高在上,他不但是瓦兰吉卫队的首领,还是海军的大将,又是曼努埃尔一世的外甥和最宠爱的臣子,而塞萨尔却还只是一个王子的侍从,他们地位有着天壤之别,但现在这种情况已经完全反转了过来,塞萨尔甚至相当从容平静地接受了安德洛尼卡的跪拜大礼,他不是那种会以怨报德的人,但也不会轻易以德报怨。
安德洛尼卡曾经攻打过尼克西亚,他的姐姐纳提亚、妻子鲍西娅,甚至他未出生的孩子都差点因此成了拜占庭的俘虏。若是他们当真成了安德洛尼卡的俘虏,其下场必然会相当悲惨——毕竟那时候的曼努埃尔一世已经精神错乱,不再拥有原先的理智和判断力。
但若是站在一个统治者的位置上,他又不得不承认,他确实需要安德这样的人。十字军没有海军,舰船对他们来说其实是一种交通工具而非作战的武器。
拜占庭的海军曾经独霸地中海数百年,即便虽然曾败于撒拉逊人,但很快他们就扭转了溃势,借助希腊火打得撒拉逊人不得不退回埃及。
即便曼努埃尔一世因为晚年昏庸而减缓了海军建设,导致拜占庭的海军不复以往的光彩,如今更是被萨拉丁的海盗打得节节败退,却依然不是现在的十字军可以相比拟的。
“请站起来,坐在椅子上和我说话。”塞萨尔说。
安德洛尼卡松了口气,至少第一关是过了,只是他坐在椅子上后,侧头一瞥,看到侧门的空隙间露出了一角紫色的丝绸时,又不由得提起了心。
虽然作为专制君主,塞萨尔完全有资格身着紫袍,但他很少这样做,他一直穿着黑衣为自己的君王服丧,但他的妻子和姐姐作为紫袍女士,她们在日常中可以不穿紫色,但在重要时刻,紫袍和珠宝是她们身上不可或缺的配饰。那么侧门后的是塞萨尔的姐姐纳提亚,还是他的妻子鲍西娅呢?
想到这里,安德洛尼卡喉头又不免涌上了一阵苦涩。
塞萨尔说他们之间并无恩情,只有仇恨,这句话倒是一点没错,除了他曾经率军攻打过尼科西亚之外,他和威尼斯人之间也有着无法解开的怨恨。
当初拜占庭与威尼斯之间的利益分歧日益严重,曼努埃尔一世有意限制威尼斯人在拜占庭的发展,便采取了相当毒辣且决绝的手段,将所有威尼斯人囚禁起来并没收了他们的全部财产。不仅如此,在威尼斯人中具有相当声望和权力的人,甚至会被皇帝处以酷刑,譬如丹多洛。
丹多洛回到威尼斯后,设法说服了当时的总督维塔利二世,集结了一百二十艘船的舰队进行报复。
一开始的时候,拜占庭人措手不及,或许他们并没有想到如此之小的一个城邦竟然也敢与这么一个庞大的帝国叫板,竟然真的让威尼斯人取得了一些战果,只是当冬季到来的时候,威尼斯人不得不暂缓攻势,并且有意派出使者与曼努埃尔一世谈判。
对于威尼斯人来说,这种做法是很寻常的,他们毕竟是商人,完全无法理解权威受到挑衅对一个皇帝意味着什么。曼努埃尔一世一面拖延时间,一面开始筹集军队和舰船,而在72年,拜占庭展开了反击,当时的指挥官正是安德洛尼卡。
只是这时候,被威尼斯人收买的预言家向他们通风报信,威尼斯人得以迅速逃脱。虽然安德洛尼卡在后面一路追赶,但因为错估了威尼斯人的舰队的行进方向,最终错失良机,最终只是捕获或者是沉没了他们的一小部分舰队,未能全歼威尼斯人。
虽然这也导致维塔利二世因这次损失被愤怒的暴徒处死,但威尼斯人最多的还是将这笔账算在了曼努埃尔一世和安德洛尼卡身上。
安德洛尼卡不由得有些担心。若是塞萨尔的妻子最终站在了其祖父的立场上,要求塞萨尔严惩他们这些丧家之犬,塞萨尔是否会同意呢?毕竟他确实已经以行动表达了对这个妻子的爱意,幸而这样糟糕的事情并未发生,安德洛尼卡和他的两个儿子心惊胆战地度过了在尼克西亚的第一晚,然后是第二晚。
第三天的时候,塞萨尔派来了一个使者,使者要求安德洛尼卡等人装扮停当后和塞萨尔去往拉纳卡港。
拉纳卡港是塞浦路斯最为重要的几座军事港口之一,距离尼克西亚约三十罗马里(四十公里),其水深与海岸线长度都能够满足塞萨尔造船、修葺船只以及练军的需求。
虽然他还没有得到足够的工匠,但这里已有了一座巨大的船坞,港口停着五十艘舰船;不过当安德洛尼卡等人赶到的时候,最让他们惊讶的是那条运河。
第560章 不速之客(中)
当塞萨尔提出想要在拉纳卡建一条通往大海的运河时,大部分塞浦路斯人都以为他们的君王只是想要建一个用于休闲和娱乐的地方。
这种事情他们不但不会反对,反而会予以支持,甚至赞美——这个时代和地方的人们的想法与后世人完全不同,他们是真的会把君王视作一个行走在人世间的神明,对他所说的每句话奉为圭臬,并且予以模仿的。
因此,当一位君王或者是当权者想要成为一个苦修士的时候,他的臣子和将领反而会感到困惑,并且在这个他们纵容出来的误会中感到烦恼——毕竟苦修之所以得到人们的尊崇,正是因为绝大多数人都坚持不了啊。
这条大约只有五个罗马里的运河很快便开工了,并且在五年后完全竣工,这里的竣工并不只是指运河本身,还包括运河两侧建起的有顶柱廊和仓库,只是令人们有些不满意的是,这些柱廊虽然如同荫盖般的覆盖了运河的两侧,但所用的材料竟是水泥浇筑出来的板材和石柱,灰扑扑的,表面粗糙,虽然高大却缺乏皇室行宫应有的华美和精致,甚至有商人主动找到塞萨尔,说他们愿意筹集一批克拉拉白大理石献给塞萨尔,好为他重建这座神圣而又宏伟的长廊。
塞萨尔为此哭笑不得,立即婉拒了他们。
毕竟那些在人们看来类似有盖顶廊的建筑,并非是供人们行走其间欣赏运河景色,或是容纳歌姬舞女表演,好让游船上的贵人消磨时间的地方,而是一座造船厂。
威尼斯的造船业随着其海上势力的逐渐扩张而日益壮观和精进,直至今日,他们的技艺已经变得十分成熟。无论是羊毛、油毡、树胶、木头还是金属配件,都有充足且可靠的供应商,而他们豢养的工匠更是数以万计——他们能够以这么一个狭小的地方与拜占庭这个庞大的帝国相抗,当然有着自己的底牌。
在丹多洛的一力支持下,威尼斯政府可以说是为了支持塞萨尔在塞浦路斯以及地中海其他区域的战争付出了大部分的财力和人力,唯独造船的工匠和材料,他们始终不愿意轻易放出。
不过这也是没什么可奇怪的。说起背信弃义,大概没人比得上这些君王,威尼斯人也有顾虑,万一随着塞萨尔的基业愈发稳固壮大,威尼斯会被他当作可有可无的工具弃置一旁,这种担忧直到鲍西娅生下莱安德才有所好转。
毕竟塞萨尔如果不愿意舍弃这两个儿女的话,就不可能与他们的母亲离婚。
从那时候开始,威尼斯人才终于放松了一些限制,允许一部分威尼斯人的工匠到塞萨尔这里来求职。这些工匠才踏上塞浦路斯,便惊愕地发现,迎接他们的竟然不是彷徨无措的未来,而是他们所熟悉,并且擅长的过去。
威尼斯水道纵横,也注定了大部分船厂都不可能有一大块坚实的土地可用,但威尼斯人并不是蠢货,他们很快因地制宜,反而借用无处不在的水建起了世界上所独有的造船厂。
这里又不得不提一提地中海地区的造船业,原先的时候,欧罗巴以及大不列颠的造船业无疑是大大落后于地中海地区的。毕竟这里的人们所继承的是古罗马帝国的遗产,这份遗产十足的丰厚珍贵,哪怕散失了大半,留下的部分依然可以让后人受益无穷。
罗马人造船时,无论是货船还是后来的战船,都是先造船体,再在船体内架设龙骨与隔断,最终组装成整个船体,但威尼斯人很快发现了这种方法的落后,或者说是在威尼斯不合时宜,他们反其道而行之,先架设龙骨,而后再组装船身,这种建造方式很快便打破了罗马式造船法,也让船只成型的更快,甚至有造船厂的船主自豪地宣称,他们一个月便可以造一百艘船。
这句话或许有点夸张。但塞萨尔认为,即便是在现在的技术条件下,这样的豪言壮语也未尝不能达成。
他在塞浦路斯当然有着更多广阔的地方用来造船,他可以延续罗马人的造船方法,但他还是选用了威尼斯人的。
因为在这里,他更想要尝试一种方法,就是流水线。
不要以为这个时代的人都是蠢货。
在塞萨尔提出这个创想之前,威尼斯人事实上已经在尝试了,他们之所以会在船厂上开凿一条河流,是因为水流将会代替那些劳工,为他们搬运木板以及其他所需要的材料——这可以节省很多的时间和精力,还有钱财。
在这样的造船工坊中不是人跟着船走,而是船跟着人走,甚至到了末了船只需要下水的时候,可以将它直接推入大海,而无需架设圆木,配备纤夫,艰难地把它拉出很长的一段距离才入水。
于是就有一些船主挑选出了一些专精于某一部分的工匠,造船的每一个阶段,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有专人负责——而这些人无需去顾虑之前的人和之后的人所应当做的事情,只需要专注地做自己的事情就好。
只是这样的流水线,注定了对技术和手艺有要求。毕竟前一个环节如果做得不够完美,后一个环节就会处处受挫,而后来的人,若总是要对前面的人所创造的谬误不断地进行修改,也会怨气满腹,更会造成工程的延误。
而在船主们和那些熟练的工匠共同研讨出最适合他们的尺寸、规范和做法后,方案被提交给了议员们,议员们对所谓的传统并不怎么感兴趣,只是觉得,既然他们已经做到这个程度了,何不将各方面的要求再提高一些呢?
于是威尼斯人的船只上有很多地方都是统一的,比如船框、船板、舵、桨——那些伸出船体,在空气和海浪中整齐拍打的船桨,其尺寸和大小都是统一的。
在展开激烈的海战时,船桨即便不慎从桨手的手中脱开,又或者是在船体的撞击中折断碎裂,只要桨手能够眼疾手快地抓起另一把船桨就可以马上把它伸出孔洞外,再次投入划桨的工作中,船上其他构件更是无需多说,甚至一艘船已经碎裂成海面上的木片,被打捞回来的很多组件也依然可以再次使用。
塞萨尔听到的时候,也不由得啧啧称奇,但既然已经有了标准化的雏形,他所要做的事情就更简单了。
他几乎可以说是轻松愉快地将这件事情安排了下去,那些威尼斯工匠立即接受了他的命令,最让他们感到喜悦的是,他们之前所担忧的——需要重新带齐一批学徒的事情,也很快得到了解决,倒不如说威尼斯人允许他们带走更多的人……
在塞萨尔这里,孩子们都必须进入学校学习。
总有人说,如果一个孩子将来要做工匠或者是农民的话,他学习又有什么用呢?他即便能够做一首诗歌,也不能让钉子自动敲入木板,也不能让小麦从地底长出来。但他们忽略了一点,受过教育和没受过教育的人是不同的,受过教育的人,必然会具有最基本的逻辑思维能力和判断力,这让他们在学习新知识和安排工作时总能驾轻就熟。
凭借这份优势,尽管来到塞萨尔身边的只有一百多个威尼斯工匠,但他们迅速地便拉起了一支一千多人的队伍。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的是,他们虽然对这座新的船厂满怀期望,但最先做的竟然不是造船,而是对船只进行改造。
之前塞萨尔曾看到一艘威尼斯人的商船,它虽然伤痕累累,却依然坚持突破了海盗的围追堵截,在拉纳卡暂时停歇,塞萨尔注意到这艘船的船舷两侧钉满了歪歪扭扭、丑陋不堪的木板,这让这艘原本应当威风凛凛的武装商船变成了一个满身补丁的乞丐。
当时船主正过来向他问好,见他皱眉,船主误会了,还以为他不想看到这种有碍观瞻的景象,连忙解释说,这是因为他们在途中遇到了海盗,最后只能暂时躲入一座偏僻的荒岛躲避后者的追踪。
但海盗船依然在周围的海域梭巡,他们想要冲出去几乎不可能,毕竟每一艘海盗船上都配备有强弩——这种强弩甚至被用在了攻城战中,需要用双脚踩住弓身,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拉开弦,射出的弩箭能在五十步外射穿两层皮甲,在一百步外依然能击穿链甲的缝隙。在海战中,这种武器简直就是锐不可当的噩梦,毕竟船只上并没有多少闪避的空间,水手们挤作一团,船舱中的弩手更是无法离开自己的位置。
一支弩箭若是能穿透船板,一下子就可以夺去一两个人,甚至两三个人的性命。
“那些下作的禽兽!”船主愤愤不平地说道,“海盗们在两百步外就开始齐射,我一下子便失去了十来个勇敢的好小伙儿,”他咬牙切齿地说道,“接下来又是三波、四波甚至更多次的齐射。”
他不确定,那时候船上处处都是惨嚎,鲜血流过甲板简直就如同卷上来的潮水一般,他的侄子也在最后一次箭雨中丧失了性命,在荒岛上,他统计人数的时候,发现水手们只剩下了一半,而桨手们也死伤了不少,眼看着他们都要完了。
但就在此时,一个水手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们这艘商船运载的乃是珍贵的瓷器、香料和丝绸。为了保护这些珍贵的货品,要用羊毛填充,用上木板订制的条箱,他大胆地要求将一部分已经损毁的货物的条箱全部拆开,将那些木板钉在船体外侧。
不仅如此,在两层船板之间,还应当用羊毛或其他物资填充。
“这个愚蠢的老家伙!”船主又恨又爱地骂道,但那时他已经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了,水手们嚷嚷着,要跳下海去各自逃命——既然如此,何不试一试呢?
虽然几乎只是最为粗略的改装,但确实发挥出了人们意想不到的效用,不仅是船主和那些水手,还有那些海盗们——他们的弩箭如今第一次失去了效用,毕竟他们想要伤害到里面的人,首先得穿透两层木板,还有当中已经被海水打湿的羊毛,他们也借此冲出了海盗的包围,来到了拉纳卡。虽然损失了不少船员,船只也需要维修,但总要比全都死在海盗手中好得多。
站在塞萨尔身侧的安德洛尼卡听了这个故事,并未如其他人那样露出质疑之色,或者是满怀赞叹之情,他完全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那岂不是会降低船速,甚至会在转向时,让船只变得迟钝?”
周围的人对他怒目而视,大家已经知道他是谁了——这里的人不是塞浦路斯人,就是威尼斯人,他们可不会对一个曾经试图攻打塞浦路斯以及试图毁灭威尼斯舰队的拜占庭海军大将抱有什么好感,但塞萨尔马上就笑了,他一笑,人们也只得暂时偃旗息鼓。
“您说得很对。”塞萨尔感叹道,这或许就是专业人士与不专业人士的区别。
即便这些威尼斯人的工匠极其善于造船,无论是商船还是战船,但能够在一照面间马上想到这个问题的,还真只有需要利用这些船只来作战的将领,“这不但会造成船速下降,还会影响船体转向。”塞萨尔温和地说道,“船体转向也确实会如你说的那样变得迟钝。”
“还有的是,这些木板将会增加船体的风阻,尤其是在逆风航行时,船只速度会变得格外缓慢。那艘船能够逃脱海盗追击,也是因为当时它正在顺风而行。
我们曾经尝试过好几种方案,譬如说,”他指着一艘船,“只在船体中部,也就是桨手所在的位置加装木板,这样可以减轻重量。
但也有些人认为,应当覆盖整个船体,甚至加高船舷。毕竟弩箭可不会只从一个地方而来。
最后我们决定的方案是,在船舷以下,也就是桨手所在的位置,增设木板,在船舷之上则做成如同盾牌或者是垛口般的形状,既减轻重量,又能让水手在后面躲避。”
“木板的厚度也是个问题吧。”见到塞萨尔并未责备他的多嘴饶舌,安德洛尼卡又忍不住说道。
“确实如此,不单是木板的厚度,还有木板的种类、固定方式,甚至还有夹层。
现在我们所采用的方式是先在船体外侧涂上一层防水的松脂和麻絮的混合物——以往人们是用这种东西来填补船木板之间的缝隙的,又能防水,又能很好地将木板连接在一起。现在它也起了同样的作用,然后用长铁钉将木板固定上去。
当然木板的缝隙之间也要填满松脂和麻絮。”
此时他们已经走过了长廊的一半,到这里的时候,基本上已经能够看得出那些装甲板的最后形态了。“有人建议我往木板外面覆盖牛皮,就如同那些攻城车那样,”塞萨尔解释道,“生牛皮当然是一种很好的防御方式,它们在攻城塔上的时候,就已经被证明能够防住火焰和弩箭。
我这里虽然有着充足的牛皮供应,但经过测试,三层木板加两层牛皮的方案太重,船只转弯时很可能倾覆。于是我便改用了另外一种方法……”
“这是铁吗?”安德洛尼卡的一个儿子不禁低声喊道,他的眼中已经带上了艳羡之色。
虽然只是在木板上加装铁条,但在没有足够成熟的钢铁冶炼方式的时候,像这样使用黑铁依然称得上是奢靡。
毕竟船只装甲的覆盖面积可要远超过十来扇门扉。
“这样做确实有点贵,”塞萨尔感叹道,“但确实值得,我已经进行了几次演练——效果不错,但并不知道它们在实战中会有怎样的表现。”
安德洛尼卡轻轻地唉了一声,他已经能够明白塞萨尔的意思了。
第561章 不速之客(下)
阴云密布,波涛汹涌。
蒂皮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杂种,做起事情来也是不择手段,但他很清楚。自己如此做几乎等同于同时得罪了萨拉丁、塞萨尔以及那些威尼斯人,但他又不得不这么做。
塞萨尔一直在打击和清剿塞浦路斯周遭的海盗,但暂时还未能让这片大海恢复应有的纯净,毕竟一支成型的舰队不是那么容易建立起来的。
但只要给他时间,塞浦路斯的大海或许会如陆地上那样安全。
雪上加霜的是埃及的苏丹萨拉丁也在这么做,当然,没有人会喜欢海盗,尤其对于这些君王们来说,海上的商税甚至超过了他们从大地中所获得的,海盗们现在还能够逍遥法外,完全是因为萨拉丁还在与拜占庭人打仗的关系。
因为战争的缘故,无论是萨拉丁还是拜占庭皇帝阿历克塞不得不暂缓对这些海盗的追击,所以近些年来海盗们的作为也愈发的疯狂,除了活动更为频繁之外,行动中他们几乎不留任何活口——所有落入他们獠牙的商船都会在被劫掠一空后焚烧,沉入大海,而船员和水手也几乎无一例外的被投入了海中,成为了鲨鱼的饵料。
这点或许还要怪塞萨尔,因为塞萨尔厌恶奴隶商人,所以原先在塞浦路斯和亚拉萨路时常可见的奴隶商人已转向了君士坦丁堡和开罗、亚历山大等地,缺少了塞浦路斯这个最为重要的中转点,以及向亚拉萨路、安条克及叙利亚等更深处贩卖人口的可能,奴隶商人也对商品挑剔起来,普通的男人根本不在他们的选择行列之内。
因此虽然是意外,蒂皮依然不会甘心放过如威尼斯总督丹多洛这样的尊贵货色,但在他狮子大开口的勒索赎金时也猜到了自己必然会遭到塞萨尔的追击,或许还有威尼斯人的,因此他十分狡猾地寻找到了一处偏僻的所在。
海盗掮客带着从丹多洛身上所取得的信物去和塞萨尔的使者见面,然后他带着运载着赎金的船只来到约定的位置,而此时蒂皮的海盗们早已严阵以待。
收取赎金的只能是小船——小船虽然速度快,也能载得动如此之多的赎金,但不可能藏着太多士兵或弩炮,等到海盗掮客来到了约定的位置,便从船上站起身来挥动旗帜。
蒂皮见到后那艘船的时候,又是兴奋又是得意,甚至舔着白森森的牙齿朝着丹多洛一笑:“希望您的孙女正如人们传说般的深受那位君王的宠爱。”
他派了两个可信的海盗驾着另一条船去验看赎金的真假。
上一篇:我,圈钱主播!但大哥是真刷啊!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