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样埃德萨的人们就颇有些不舒服了。现在塞萨尔的三个孩子,长女是塞浦路斯的,长子是伯利恒的,次子是阿颇勒的,他们有什么?
不仅一个人在私下里这么说过,在欧贝德被确认了将会成为耶路撒冷国王之后,这种声音不但没有低下去,反而越来越高。
“我们的殿下实在是给了那些异教徒太多了!”
他们愤愤不平,但又不敢表露出来。毕竟这位殿下虽然仁慈又宽容,但在面对敌人的时候,可是毫不留情。
他们曾经期待着过他因为这种固执的想法而失去支持者——当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的时候,他必然会有所顾忌,改变自己的思想和做法,无奈的是塞萨尔雷厉风行的做法,确实引来了一些贵族们的忌惮和畏惧……但问题是,他给的太多了,经过他手的东西,无论是土地、城堡、权力还是财富,他都毫不吝啬。只要你有能力,哪怕只是很一般的能力,只要你能够勤勤恳恳地做事,他都能给你回报,实实在在的回报,甚至可以恩及于你的父母和你的子女,没人能够抵抗得住这种诱惑。
而且他在战场上从无败绩,他的领地不断地增大,大到他身后的子民拼命地吃也吃不完。
不过就算是这样,还是有些人会格外突出。
这里所说的就是塞萨尔身边的那个农民,他们是这么称呼他的。
戈鲁在这场宴会中被允许坐在长桌边,这是塞萨尔的特许,也是城堡总管在这方面足够敏锐。
戈鲁的身份十分特殊,他只是农民出身的一个吹笛手——虽然如今吹笛手也可以算得上是官僚体系中的一部分,但绝对是最底层和最渺小的那一部分,毕竟他们几乎没有出身可言,有些人甚至没有姓氏,只有一个名字,甚至于绰号。
虽然每个吹笛手和小鸟都有资格面见塞萨尔,但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他们能够受邀进入城堡,在广场上架起篝火舒舒服服地吃一顿,喝一顿就已经足够了,他哪里能够想到自己也能被邀入厅堂呢?
在戈鲁被仆从们引领进去的时候,身后那些令人艳羡的目光几乎能将他的后背戳穿。但那些目光至少不含什么赤露露的恶意,而进了厅堂后就不同了,所有人都在注视这个与骑士甚至于贵族们并肩而立的农民。
他一开始还有些畏缩,但看到了他的儿子和小女儿后,他的脊背便挺直了,虽然只是敬陪末座,但他所表现出来的气度却绝对不逊色于这里的每一个人,这不单单是他所有的尊严,还有他的儿子和小女儿的。
而戈鲁的大儿子早已跻身于那些骑士之间,他是一个农民的儿子,但机缘巧合成为了国王的士兵,不仅如此,在他被派驻到塞浦路斯以及亚美尼亚的时候,更是表现得异常出色,不单单是个人的勇武和洁身自好——在亚美尼亚的贵族们试图掀起叛乱的时候,他甚至组织起了与他一样不曾被选中,只是一些普通人的士兵和周遭的农民,掀起了有力的对抗。
甚至在塞萨尔的军队尚未到来之前,他们便已经摧毁了领主对深坑修道院的企图,修道院中的五百人因此得以保全,这无疑是值得得到重重嘉奖的。
塞萨尔将他召到身边,让他去见了自己的父亲和妹妹,而后又将他以及同样表现出色的二十个人一起送到了埃德萨大教堂。
在这个大教堂的深处,藏着一块奇怪的黑石,除了塞萨尔没人知道这是什么。
而在那里,有二十一个人在同一个夜晚得到了天主的赐福,哪怕他们年纪已经远远超过了人们通常认为的被择选年龄——在贵族之中,最好的被择选年龄是九岁到十四岁。
但这些农民的孩子在成为士兵的时候,基本上就已经十四五岁了,而塞萨尔给他们设下的观察期是三到六年,因此当他们踏入教堂的时候,几乎都已经二十岁了。
这个年纪远远超过标准,就连教士们也以为他们之中能够有两三个人被选中已经算是相当了不得的事情了。
但那是全部,二十一个人,那是什么概念?教士们一致认为,这是塞萨尔为他们所做的祈祷导致的——现在无论罗马教会怎么说,人们都坚定地认为世上所受天主眷顾最多的人,除了耶稣基督之外,恐怕就是他们的小圣人了——如果不是塞萨尔还活着的话,他们说不定还会将那个小字去掉。
有趣的是,撒拉逊人也这么认为,他们常说塞萨尔乃是真主?放置在人世间的一颗宝石,宝石放在哪里都是宝石,并不因为放在尘埃之中,或者是放在金柜之中而有所改变。
他们所需要的就是将这块宝石重新挪回到他应有的位置,而不是去攻击和玷污。
“你看看他们的眼神,那些基督徒……”一个撒拉逊人的学者侧身与身边的朋友低语到。
“他们完全不明白,一个受到真主宠爱的人,对于这个世界有着多大的作用。”他朋友点头赞同,“他们一向如此。”
虽然在撒拉逊人中也有相当严明的阶级划分,但暂时还没有如法兰克那样,古板僵化几乎到了已经无法逾越的地步。
正如之前所说,当一个人还未成为苏丹的时候,他有可能是臣子,将领甚至仆从和奴隶,但当他们踏上高处,也没人会用他们的出身去攻击他们。
因此他们对于戈鲁的态度还算温和,反观那些基督徒骑士,他们对戈鲁长子的态度着实有些冷漠。
不过戈鲁的长子也并不在乎。当一个人肩负着理想,赋予了责任,又充满希望和信心时,旁人的冷言冷语几乎不会被他听进耳中。
甚至有时候他都察觉不出这些骑士们的冷淡,有什么需要挂心的呢?他的战场又不在这里,而是在摩苏尔,突厥塞尔柱,或者是阿拔斯王朝所在的两河流域,他一边大吃大喝,一边心中沉甸甸的挂念着他的妹妹劳拉。
唉,他听说了公主洛伦兹已经向塞萨尔要求,要将她的新领地定在底比斯,这里的底比斯并不是埃及的那个底比斯,而是在阿颇勒与巴格达之间的一个高地城市,位于阿萨德湖旁边。
而塞萨尔认为,这次远征可能需要分兵。毕竟当他进攻突厥塞尔柱的时候,突厥塞尔柱左右两翼的势力,摩苏尔以及巴格达都不会袖手旁观。毕竟这不是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时候了,两个强者的碰撞会如同飓风一般将周遭所有的一切都卷进去。
即便摩苏尔同样受到了突厥塞尔柱的威胁,而阿拔斯王朝的哈里发更是突厥塞尔柱的傀儡。但无论如何,他们都算是肩负真主使命的人,而塞萨尔却是个十字军骑士。
总之,比起基督徒,就算是突厥塞尔柱的苏丹也突然变得眉清目秀、和蔼可亲起来。
因此,塞萨尔一开始就并没有抱过什么天真的期望,希望能够与摩苏尔以及阿拔斯王朝和平共处——何况,这两者也是他需要予以平定的地方——只是这场远征必然旷日持久,他的左右两翼必然要用他最信任的人,能够让塞萨尔信任的人有很多,但正如洛伦兹所说,没有人能够比得上他的女儿。
只是洛伦兹既然已经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并且得到了塞萨尔的允许,那就意味着劳拉也会随着她的主人奔赴底比斯。
虽然知道应当遵从塞萨尔的安排,无论他的君王要他去哪里,他就该去哪里,但戈鲁长子心中依然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他更希望能够与自己的妹妹同在一处,哪怕他的妹妹是被选中的,也和洛伦兹一起上过战场,但对于兄长来说,妹妹就算是一头强壮的野兽,在他眼中也只是一只会嘤嘤叫着,毛茸茸地钻来钻去的小怪物。
如果戈鲁知道准会大骂他的儿子,他的小女儿可比儿子强多了,比他更早被选中——而且是在没有踏入过教堂的情况下,便已经获得了圣人的注视。
从那一刻起,她便有了与兄长同样的资本,现在她更是在公主身边,现在是侍女,或许将来还能够成为她的扈从和骑士,说不定她也能同样为自己打下一片基业。
劳拉并不知道她的父亲抱有的期望甚至比她自己的还要多,她离开自己的长桌,为兄长端来了一盘子炖肉。
塞萨尔一向厌恶宴席中自己吃肉却让别人啃骨头的做法,哪怕骑士们一致认为,这是那些扈从和侍从们应得的教导,但塞萨尔并不这么认为——因此在他的宴会中,所有的东西都会被切成小块,然后由主人和重要的宾客取走自己想要的部分,而后将剩余的部分赐给仆从。
无论如何,这样也要比经过别人刀叉和嘴巴的残羹剩饭好得多。
“这是什么?”戈鲁的长子饶有兴致地问道,那道菜金灿灿的,上面撒着鲜红色的东西,芳香扑鼻。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就问了,丝毫不以为忤,“是印度的一种香料。”劳拉同样毫无芥蒂,快活地说道。
随后她掀起长裙,跨过长凳,说着“抱歉,让一下。”就大大方方地和自己的兄长坐在了一起。
这对兄妹心情愉悦地分享了这道菜,那浓郁的香味引得周围的骑士频频侧目。
一个骑士的眼神变得嫉妒和坚定起来。
而另一个骑士则不着痕迹地用手肘撞了撞他,“我觉得你还是别那么干为好。”
那个骑士不屑地说道:“为什么?我又不会做什么。”
“我们的主人不会听你狡辩,他一向只看结果,你又何必引起他的恶感呢?”
“如果他正如他所说的那样公平,就不该因此事而迁怒于我。
毕竟我也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我没有拿刀捅他们,更没有在他们的酒杯中投入毒药,顶多只能算是上一个小小的考验罢了。”
第579章 平衡(中)
戈鲁原先并不在远征的行列里,不是因为他能力不足,而是他确实老了。
一个农民是活不过那些骑士老爷或领主老爷的,他们无法像后者那样长长久久地活着,他们的丧钟在他们意识到自己的力气已经无法与自己的长子相比时便已经敲响了,在那天之后,他们便会有意识地减少对家庭资源的占用,从最靠近炉灶的那个位置,到饭碗里的豆子,再到一口水,甚至于神情和声音……他们就像是一幅曾经绚烂无比的图画,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变得暗淡苍白,又像是一颗曾经饱满过的果实,随着风吹日晒而不断地萎缩变小。
每个冬天或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村庄里就会有大批的老人因为“饿病”而死去,这是司空见惯的事情,戈鲁也曾经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命运。即便天主仁慈允许他们这些老家伙再苟延残喘上几年,他们也会采用更多方法,好让死神尽快地降临。
戈鲁很难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重新燃起了对生的渴望,但让他倍感矛盾的是,与此同时他也生出了对死的无畏——他第一次主动提起长矛,背着小小的行囊,踏出村庄的时候,便已经做好了再也回不去的准备。
一开始的时候,他非常地笨拙,经常办错事,认错人,但他身边人总是对他那样的好,他们不在乎他老,也不在乎他笨,一心一意的教导他,帮助他。
而当他真正地站在塞萨尔面前的时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居然也是能够做出些事情来的,这种感觉很难形容,但他可以确定那种新奇的程度绝对超过了他吃到了第一碗麦饭,抱起了他的第一个孩子,或是饮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口美酒,他就像是一只困守在枝头良久的虫子,终于挣脱了厚实的茧衣,成为了一只蝴蝶,他有了一段新的生命,而这段生命要比他的前一段生命更为充实和绚烂,一股力量在不断地催促着他去完成一些之前的他连想都没有想过的事业。
他走过了那么多的地方,见到了那样多的人,为他的小圣人带去了如此之多的情报。
他在那些曾经与他一样愚昧和无知的农民中传播新的律法、教义和思想;他曾经挨过饿吃过苦,遭过罪,有好几次都险些被抓住吊死,但他都成功地挣脱了出来——他只有一条手臂,却做到了许多有着完整肢体的人也做不到的事情——他为之骄傲。
因此当他知道自己被排除在第五次远征之外后,便坐在那里思考了很久,确实,依照人们通常的想法,一个年近六旬的老人失去了一条手臂,伤痕累累,头发花白,眼神浑浊……他还能派上什么用场呢?
何况这次远征又是如此重要,容不得半点差错。
即便依照小圣人的意思,他也希望在得到应有的奖赏后,戈鲁能够回到他的那个小屋子里,和他的老婆子,以及次子乃至次子的一家度过安详又平静的后半生。
戈鲁也在责问自己,何必呢?他还想要得到多少东西?像他这样的人,若是真的做了远征的哨探,会不会反而给其他的吹笛手和小鸟们带来麻烦呢?
或许就因为他一个人的失误而引起了敌人的警惕,让圣人的行动受到阻碍——若是如此,他可真是犯下了无可救赎的罪孽了。
但是他的心头依然涌动着些许不甘,百般煎熬后还是低着头去找了白鸟莱拉——莱拉与他们这个家庭也颇有些渊源,劳拉曾经是她的学生,更是被莱拉带在身边好几年。
对于这个白头发的女人,无论是基督徒还是撒拉逊人,都有把她称之为魔鬼娼妇的,也有一些人认为她就如同曾经的抹大拉一般,即便魔鬼附体,甚至犯过伤害圣人的罪过,却也已经幡然醒悟了——在天使的教诲和引导下,成为了一个圣人。
莱拉和戈鲁没见过几面,但戈鲁第一眼看见她就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如果还是个农民的话,莱拉对于他来说,就只有最简单的一个词——伎女。
但他当了十来年的吹笛手,当然能看出——莱拉是一个完全不在乎别人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的家伙,通常来说,这种人男女都有,他们都具有相当出众的才能,却叫人恨得咬牙切齿,想要完全掌握住这种人是很难的,他们浑身是刺,随便一握,便会满手的血窟窿。
他无法勒令自己的女儿远离莱拉,就连塞萨尔都将自己的女儿交给了莱拉,一个农民,一个吹笛手有什么资格在这件事情上啰啰嗦嗦,只是他这次以后也尽量避免见到莱拉。
他确实对这个女人有些畏惧。
听到他的来意,莱拉露出了个微妙的神色,“你是要我徇私吗?即便我徇私,我们的主人也会很快知道这件事情的。到时候不但是我,你也会受到惩罚。”
“或许我说这句话很可笑,”戈鲁鼓足了勇气说道,“我也知道,对于一个农民来说,最好的结局就是躺在自己家的床榻上,安然地随我主离开人世,但我不想,不想,不想……大人,”在成为吹笛手后,戈鲁的舌头已经很灵活了,但在这个时候,他又变得笨嘴拙舌起来,“我很难形容,大人。但若我就此离开,我必然会觉得有所失,仿佛美味的饭食最后还剩下一口,或是丰厚的毛皮盖在身上却缺了一个角。
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距离最后的目的地只有一步的遗憾,我确实懂,但会有很多人会认为你贪得无厌,你已经得到了一大块土地,你的长子已经成为了一个骑士,而你的小女儿已是公主身边的侍女,”莱拉露出了一个奇妙而又讽刺的笑容:“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你现在的这个位置吗?一个农民、一个工匠、一个马夫突然之间飞黄腾达,即便叫人嫉妒,但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关键在于你还有两个出色的儿女,这就很难叫人接受了,谁都看得出你们的家族正在走向辉煌平坦的道路。
或许几十年后或者是一百年后,贵族的谱系中便会多出这么一支塞浦洛斯农民出身的新贵。”
“我并不全是为了自己,”戈鲁说道:“但我总觉得……”
他露出了渴望的神情,“我觉得自己还能够做些什么,是吧?”他这样殷切地请教着,莱拉唇边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好吧。”
——————
“所以这是他的请求吗?”塞萨尔虽然觉得诧异,但他记得自己原先想让戈鲁先回到塞浦路斯是出于好意,但现在看来,他所给出的奖赏也未必都是人们想要的。
戈鲁一直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他担心遭到拒绝,更担心因为自己的得寸进尺,而遭到了塞萨尔的厌恶,幸好他担心的事情都没发生。
塞萨尔一如既往地宽容,答应了戈鲁的请求,还给予了他更大的权力,戈鲁确实有资格成为那些吹笛手和小鸟的管理者,而且在他打下了一座新的城市后,戈鲁在埃德萨时所积累的经验,也能够帮助他更好地从一个哨探转变为一个官员,“让他去底比斯吧。”塞萨尔说,相比起戈鲁的长子,他的小女儿劳拉可能会更需要他的帮助。
莱拉很难形容戈鲁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所露出的表情——就像是一直处在黑暗中的人突然被一缕光照亮了似的,他快活得难以自已,想要感谢,又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毕竟,在塞萨尔的行政体系中,作为官员收取他人的贿赂,甚至于敲诈勒索是一桩不可饶恕的罪行。
戈鲁在心中叹气,若是换做以往,他倒是可以从他的羊圈里牵出两头最肥的羊给莱拉送去。
“你如果真的想感谢我,”莱拉看出了他的心思,坦然地说道,“那你就去好好做事吧。我现在也可以算得上是你的担保人了。如果你做的好,我也能够得到相应的奖励,你知道我们的殿下在这方面从不吝啬。”
确实如此,于是戈鲁的腰背就挺得更直了。
不过接下去他就要开始忙碌起来了。作为吹笛手,他必然是最先被送出去的种子。当然他们面临的情况也是最危险的——他们将会到一个陌生而又凶险的环境中去,取得那些突厥人或者是撒拉逊人的信任,打探他们的机密,还要设法将情报送回。
但就算死在那里又如何呢?戈鲁在心中暗笑自己竟然不单像一个老爷般的活着,甚至想如一个老爷般的去死,而他的大儿子以及小女儿也很快知道了这件事情,他儿子颇有些担忧,劳拉却认为这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相对于其他的农民来说,戈鲁已经算得上是一个豁达的好人了。他甚至可以说是爱着自己的子女的,劳拉并不介意他曾经想要杀死她,按照以往的惯例,一个农民的孩子居然敢殴打一个领主的孩子,他们全家不被整整齐齐吊在树上才叫奇怪。
虽然那时候她还年幼不知事,但很多事情并不是说你不知道,不明白就能够脱罪的。
“我们也来举行一场家宴吧。”她和自己的兄长说道,一想到兄长这次可能会随着塞萨尔同行,自己不久之后也要和老爹分别,她的心中也颇有一些不舍。
他们一个是受到过塞萨尔亲自面见和拔擢的新贵,一个是公主身旁最受信任和爱重的侍女——今后或许会紧随着主人的脚步成为一个骑士,钱袋当然总是鼓鼓的。而且现在的埃德萨也正在从往日的废墟和尘埃中复苏,商人们总是乐于填满城市里的每一条街道,集市一下子变多了三个,而且都是常驻集市,也就是说并没有所谓的集市日,你只要去到那里就可以买到各种各样你所需要的东西。他们先去面包街买了一些面包和饼。
餐桌上最常见的黑面包、白面包,还有撒拉逊人做的各种精细甜点。
他们又去买了一只羊,两只鸡,接着就是糖果。
“只要冰糖和黑糖吗?”糖果铺子的商人殷勤地问道,他一眼便看出这两个年轻男女的身份不一般。虽然他们并未穿着丝绸,但身上的细棉布洁白得像雪一样,就连那个年轻女孩的腰带上也挂着匕首和短剑。
他拿出了几匣子五颜六色的糖果。
这些糖果比起半透明的冰糖和暗沉的黑糖颜色要绚丽得多,劳拉犹豫了一下,指着那红色的糖果:“让我尝一粒。”
换成其他人,商人未必肯,毕竟糖到现在还是一种相当昂贵的食品。
但之前这两个客人已经买了两磅的冰糖和四磅的黑糖。他用镊子捏了两颗小小的,几乎不超过大拇指甲盖的的糖果放在了那个年轻女孩的手中,年轻女孩只是捏起一粒,并没有把它整个丢进嘴里,而是用舌尖略舔了一下,尝了尝:“还行。用的是甜菜根。”
她在洛伦兹身边的时候,最常见到的当然就是糖果。女人们把它当做小零食,用来打发时间、招待客人,有时候还能作为给那些小侍从和护从们的赏钱,比起颜色单调的冰糖、白糖和黑糖,色彩缤纷的彩色糖果当然更受欢迎。
但洛伦兹见到后,便提醒侍女们说,这些糖块里面除了一些如甜菜、虫子、草之类的自然染料之外,还有有些染料提取于矿石或是泥土,吃了之后可能对身体有害。
她没有高声说出来,而是悄悄地附在他兄长耳边提醒了两句,于是最后他们买下的是一磅用过甜菜汁染色的红糖。
“我们把它寄回去给母亲吧。”
戈鲁的长子说道,现在塞浦路斯岛上邮政体系已经有了一个雏形,商人们携带着来自四面八方的信件和邮包,下船之后将这些东西交给所在地的邮局,邮局会按照包裹和信件的数量与重量给他们钱。
然后这些东西会由各个邮局所雇佣的跑差送到各自的收件人手中。
如今除了塞浦路斯,只有两座城市可以大致运行类似的系统,一座是亚拉萨路城,另外一座是大马士革,其他的地方要么就是人手不足,要么就是依然不够安定。
但凡知道这个系统的人都为之艳羡不已,却依然无法享受到其中的便利。
“妈妈肯定会把他们全部藏起来。然后等我们回去的时候拿出来分给我们一人一颗,也有可能会拿给我们的侄子,”他无奈地说道,但随即又摇了摇头。在他们,还有父亲离开塞浦路斯的那座老屋,只留下他们母亲的时候,他们母亲偏向于次子以及次子的妻子儿女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了。
“只要他们能好好照料妈妈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甚至我可以多给他们一些钱。”
“你倒不如想想你的婚事吧。”劳拉叹了口气说:“村里和你一样大的男性早就已经结婚生子了,我们已经有了四个侄子、侄女,听说嫂子肚子里或许还有第五个。”
戈鲁的长子停下脚步,看了看左右发现来往的人群并没有注意到他们便小小声地和自己的妹妹说,“这确实是我的错,但就算是我有了一些野心吧。
在开拔之前,我或许会被被封为骑士,我将会有一片属于自己的领地。我将来的妻子会在骑士的女儿之中选。”
“他们会愿意吗?总会有人愿意的,我们的出身是我们的劣势不错,但我们也有我们的优势,等我在战场上博得了更多的功勋。我想我所能选择的人会更多一些。倒是你,你不会如同伊莎贝拉女王陛下,或者是圣女达玛拉那样决定守贞吧。”
“我没有这个想法,”劳拉干脆地说道,“但和你一样,我的身份也是一个问题。现在我还是公主的侍女,不过公主也答应我了。如果我能够在这次远征中做出一番成绩来,她就会向她的父亲提出,我会成为她之后的第二个女骑士,你会有领地,我也会有领地。
而到那时,我会选择一个丈夫。
骑士吗?不,我并不打算选择一个骑士,一个骑士想要的妻子是什么样的,我很清楚。”
“我听说你想要一个如同艾博格般的丈夫。”戈罗的长子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不会对他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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