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之国 第5章

  塞萨尔将匕首插入木板的裂隙时,想过是否应该先去告诉鲍德温,或是克拉姆,又或是威胁这个家伙,好拉扯出躲藏在他身后的罪魁祸首,但他最终只是露出了一个苦笑。

  “这该死的世道!”他说,然后扳动匕首,王子殿下的匕首果然足够厚重结实,木板立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吱声,那个被卡住的男人顿时惊恐地大喊起来,但他倒挂着,并不能如直立的时候发出那么大的声音,就连塞萨尔也只能听到一阵阵不明所以的轰隆声。

  对于这个男人,这段时间肯定很漫长,但对塞萨尔来说,也不过是一两分钟的事情,在提起男人的双腿把他丢下去的时候,他没有迟疑。

第7章 选中

  塞萨尔的猜想没错,阿马里克一世,甚至鲍德温对他的做法都不约而同地赞赏有加,鲍德温给了他一柄大马士革的弯刀作为安慰与补偿,阿马里克一世的赏赐则有两件。

  一件是允许他完成“起誓仪式”。

  起誓仪式最早只在封臣与君主之间,后来被君王们推向每一个下辖的民众,每个民众都要向使者宣誓他们会效忠于君王与他的继承人,在仪式前,希拉克略还为塞萨尔做了洗礼,当然,是不为人所知的,只为了确保他的基督徒身份。洗礼完毕后,塞萨尔亲吻了十字架,将手放在圣经上,说道。

  “我在此宣誓,从即日起忠于我的君王阿马里克一世,最虔诚的君王,圣墓的守护者,亚拉萨路国王富尔克五世和女王梅利桑德之子。

  在我与他的关系中,我心地纯良,举止不怀欺诈与恶意,为了王国的荣誉,我按照律法的要求,尽一个人应当为君王所尽的一切,愿我得上帝之助,愿我得圣地之助。”

  原本这样的宣誓只需要国王的使者见证,但依照阿马里克一世的要求,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还有的黎波里伯爵雷蒙,以及善堂骑士团的大团长奥格.德.巴勒本,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菲利普.德.米利都在见证人之列,这种架势简直让人们误以为是在为一个大公之子作见证,他们之中,的黎波里伯爵雷蒙的神色是最难看的。

  仪式结束后他立即追上国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很快就悻悻然地转回,看到他这幅样子,博希蒙德哈哈一笑,挽住了他的臂膀:“你知道我们的朋友有时候会很顽固,”他说:“偶尔也迁就他一下吧,毕竟……”他歪歪头,示意左塔楼:“罗马那边没传回来什么好消息。”

  “那群公猪!”雷蒙诅咒道,随后不耐烦地蹙眉:“外面在吵什么?!”

  “几个胆敢谋杀王子侍从的仆人要被绞死。”一个扈从回答说,他正兴致勃勃地踮着脚从走廊上的窗户往外看。

  雷蒙轻轻哼了一声:“一群无用的东西!”他拒绝了博希蒙德的要求——一起去看绞死犯人,独自一人走开了。

  他一走,博希蒙德也收起了笑容:“……你也没多有用处啊,雷蒙。”他轻声说,一旁的随从立刻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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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阿马里克一世赐给塞萨尔的第二件礼物。

  说实话,哪怕知道这几个将要被绞死的人不是参与,就是知情了对自己的谋杀行动,塞萨尔依然不会热衷于观赏他人的死亡,但他周围的人,从城堡总管到侍从官,从侍从官到骑士扈从,从扈从到最底层的马夫与洗衣妇,都表现的兴致盎然,迫不及待。

  才到正午,广场上架设着的绞刑架周围就挤满了人。

  塞萨尔甚至有幸与王子鲍德温一同在防御塔的突堞口上一同观看,而不用拥挤在燥热的,嘈杂的,臭烘烘的人群中,对此塞萨尔并不觉得有多欣慰——这座防御塔正是威特等人设下陷阱的那座,也不知道是不是城堡总管为了切割与威特的关系而特意表现,又或是一种针对弱者的鄙视与嘲弄。

  猎物与猎人的反转确实引发了旁观者一场又一场的大笑,尤其是他们如同牛羊一般被牵出来,然后套上绳圈绞死的时候。

  “如果那时候掉下去的是你,”鲍德温突然说:“他们也会笑得这样畅快。”

  “如果我死了,他们是否还会受到同样的处罚?”

  “大概不会,”鲍德温俯视着广场上的人群,慢慢地说道:“在成为我的侍从之前,你只是一个奴隶,至多一个平民,而这些人,都是在我被确证染上了麻风病后,父亲让城堡总管从亚拉萨路以及周边的领地挑选出来的。

  他们或是爵爷不受宠爱的幺子,或是失去了领地的流浪骑士,又或是私生子或是不被承认的婚生子——我是说威特。

  他父亲与以撒女人是正式成婚了的,但这桩婚事无论从教会法来说还是从习惯法来说都得不到承认,后来威特的父亲在战场上死了,他的母亲另嫁,他就靠着他血缘上的伯父过活。即便如此,人们依然会相信他的话而不是一个死人。”

  一个绳圈被套上了一条脖子,绳圈的末端被交在一个扈从手里,他把它系在马鞍上,然后干脆利索的一挥鞭子,马儿猛地蹿了出去,那个仆人就像是弹跳般地从地面高高跃起,而后重重坠下,他的脖子立即就被折断了,脑袋歪向一边,人们欢呼起来。

  “你做得很好,塞萨尔,”鲍德温说:“别太难过,他们都是罪有应得。”在塞萨尔惊讶地看向他的时候,鲍德温微微一笑:“有什么可吃惊的,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还不足一周,有些东西却是无需深交就能看得出来的。”

  他安慰道:“你的选择是正确的,没有优柔寡断,也没有太过冲动,你的决断与敏锐足以让我的父亲愿意为你担保,你才能真正成为我的侍从。”

  “啊……”鲍德温突然说:“看,是威特。”

  威特是最后一个被牵到绞刑架下的,之前塞萨尔觉得他就像是一只狡猾的黄鼠狼或是臭鼬,现在他依然像,不过不像是活生生的动物,而是像它们的皮毛,只在一夜之间,他就彻彻底底地萎缩了,缩成了一团,但这可不代表他就认命了,一路上他都在大喊大叫,就连突堞口上的塞萨尔和鲍德温都能听到。

  他抱怨,他求饶,他诅咒,他恳求特赦,他宣称自己是伯爵的私生子,是公爵的私生子,是大主教的私生子……他的叫嚷不但无用还惹来了嘲笑,执行的士兵更是觉得不耐烦和吵闹,绳圈比之前更快地套在了他的脖子上,扈从懒洋洋地一挥鞭子,马儿跑了出去……

  谁都以为这场闹剧就要落幕了,突堞口上的两人已经收回视线,可他们没有听到欢呼声,在一段短暂的沉寂后,人们居然发出了更为响亮的惊叫声。

  “那是什么?”塞萨尔问。他无意识地靠近了胸墙,他看到威特的身体骤然爆发出一阵浅淡的白光——小个子的脚用力踢踏着地面,双手卡进脖子和绳圈之间,竟然以这个并不好发力的姿势死死对抗住了马儿爆发出来的拉力——绳索绷紧了,断了,威特向前飞了出去然后摔倒,身上的光也消失了。

  而他身边的鲍德温则罕见地露出了讶异的神色:“怎么会选中这样的人?”他不由自主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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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会选中这样的人?”阿马里克一世说道。

  “谁能代圣灵做出判定?”希拉克略摇摇头:“以往被选中的人也未必各个都是圣人,陛下,不过是一份圣职的事情,无关紧要。”

  “我担心的是有人会借此生事,”阿马里克一世说:“他之前想要杀掉的是塞萨尔。”

  “那么我们就尽快把他送进修道院,凡是被拉法叶选中的人都会是修士,我会让若望看住他。”

  “这不够,”阿马里克一世说:“我想提前举行鲍德温的‘拣选’仪式。”

  “但鲍德温现在身边没人……”希拉克略可真有点吃惊了:“您是想让那孩子成为鲍德温的兄弟?”

  “我说过会如同对待大公之子那样地对待他,”阿马里克一世解释道:“他不记得过去的事情,当然也不记得自己的年龄和出生日期,但我让修士给他检查过牙齿和骨头,他不是九岁就是十岁,正好与鲍德温一同进入圣墓教堂。”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原本鲍德温是应该在显贵之子的簇拥下进入圣墓教堂的,在天主的注视下,被选中的人将会成为血脉不同的兄弟,就和在同一个修道院里的修士那样互爱互敬,如今却不可能了。

  不会有一个领主或是大臣的儿子会愿意与一个麻风病人成为兄弟。

  “现在是九月,”希拉克略静候片刻,他应当拒绝的,但他们就在今天得到了圣地宗主教的回答——和罗马一样,亚拉萨路的宗教首领也拒绝为王子鲍德温举行“赦罪仪式”,除非阿马里克一世答应退让,让宗主教的势力进一步渗入亚拉萨路。

  “小鲍德温的命名日是在献主节(2月2日),一般来说,孩子们总是要在十到十四岁的时候完成‘拣选仪式”……但若是提前一两个月应该不成问题,您想要怎么安排?”

  “地点当然还是在圣墓教堂,”阿马里克一世接受了朋友与下属的好意:“虽然也有人提议改在圣殿,但你知道,那里原先是撒拉逊人的庙宇,我觉得还是不太合适。”他摩挲着手上的戒指:“希拉克略,你觉得他会被谁的手选中?”

  “应当是弥额尔,陛下,”希拉克略说:“他会成为一个强壮而又睿智的骑士,一个完美的统治者,如同您那样。”

  “我倒希望是拉法叶,”阿马里克一世缓慢地说道,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刻:“如果他成为了一个教士,他就能治愈自己。”

  希拉克略沉默了一会,没提醒阿马里克一世,就算是被选中,成为一个能够感受圣灵的教士,也需要有远超于他人的眷顾,才能治愈麻风病,这样的教士犹如沙中的金子一般罕见,而且几乎全都被教会招揽了,不然圣地的宗主教与罗马的教皇怎会如此傲慢不逊?

  “只要被选中,”他说:“就可以延缓疾病的侵蚀,我们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去寻求治愈小鲍德温的办法,陛下,您是亚拉萨路的主人,圣墓的看护人,天主不会对您这样残忍。”

  “天主也曾给过亚伯拉罕这样的考验,”阿马里克一世喃喃地道:“可惜我不是圣人,我注定无法通过这场试炼。”他做不到,他不能轻易地舍弃了自己的独生子,国王难得地允许自己低沉了一会,又逼迫自己重新振奋起来:“你确定了时间,就来和我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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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被选中了。”回到房间里后,鲍德温说:“怎么,在修道院里没人和你说过?”

  “可能他们觉得我应该知道吧。”塞萨尔说:“可我确实不知道。”他想起来了,在他还不能动弹的时候,经常会有几个固定面孔的修士来看他,握着他的手,抚摸他的额头,他偶尔会看到光,但他怎么能想到这居然会是超越了俗世常理的异能力?

  “这样说吧,”鲍德温说:“有些人是被选中的,塞萨尔。”

  所谓被选中的人有两种,一种被视作由弥额尔,也就是大天使长,伊甸园的守护者,天国副君,光的君主选中,如他一般,是最优秀与强大的挑战者,上帝钦点的护卫,圣光之灵的首领,他们通常具有种种无人企及的智慧与力量,虔诚而纯洁,热烈而可信,品德高尚,英勇无畏……

  “当然,这只是说说而已。”鲍德温说,让塞萨尔笑了起来:“被选中的人通常都会成为骑士,而他们也几乎都是骑士的后代,或许有猎人或是工匠的子孙,但不多。”鲍德温继续说道:“另外一种,则是被认作是拉法叶选中的,你知道拉法叶吗?”

  “我知道,七大天使中最仁慈的一位,他行使一切治愈的神迹。”

  “第二天的支配天使、力天使的君主、伊甸园生命之树的守护者。”鲍德温说:“凡是被他选中的,都会成为修士,他们可以治疗所有的疾病与创伤,除非那是天主不允许的。”

  塞萨尔马上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不同:“都会成为修士?”

  “嗯,”鲍德温说:“如果那人不承认是被拉法叶选中的,那他肯定就是魔鬼的手下。”

  “但你刚才说,若是被弥额尔选中的人,未必都会成为骑士。”

  “教会吸纳了一批这样的人,”鲍德温说:“像是圣殿骑士团和善堂骑士团中的神父中有一部分就是被弥额尔选中的人,他们不负责治疗伤者,只负责作战。”说到这里,鲍德温的眼神带上了一点阴翳,但没继续解释下去。

  “那么说威特就是被拉法叶选中的人吗?”塞萨尔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讥讽与怀疑。

  鲍德温竖起手指在唇边比了比,结束了这次交谈。

第8章 小人的恳求

  一周后。

  “我饿了。”鲍德温说。

  “我去厨房看看。”塞萨尔说。

  在人们的想象中,国王之子与他的侍从必然可以随心所欲地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或许你可以这么说,阿马里克一世对这个可能比自己更早离开人世,在此之前可能还要承受着无数屈辱与痛苦的独生子充满了爱意和怜悯,愿意满足他的一切要求。

  但在这个时代,物资的匮乏程度简直可比一张随意划了几笔的白纸,就算是在圣十字堡的厨房里,也只准备着一些蔬菜、熏肉、鳕鱼干与腌鲱鱼。

  像是能被修士们记录下来的那种盛大宴会,是要提前准备的,还要准备很多天,好让庄园总管搜集到足够的牲畜、麦子和走兽飞禽。

  城堡总管和司膳总管也要向商人购买香料、蜂蜜和糖盐,烘烤面包,腌制肉类、蜜饯,将一直收藏在库房里的银餐具与瓷餐具,亚麻桌布等用具拿出来,打磨、清洗和风干也需要好一番功夫。

  平时的时候,国王与贵族的一日两餐或是三餐(作战时)也很简单,甚至算不上十分新鲜,忙碌起来更是吃的极其潦草,一碗麦粥加肉干或是一块过夜面包沾沾葡萄酒就能打发掉,更不用说平民,磨得十分粗糙的麦粒或是索性直接就是麦粒煮成粥,能加点干豌豆或是正当时的蔬菜就算是上上大吉。

  如今人们见到塞萨尔还是会躲避退让,但比起威特,王子的新侍从要讨人喜欢得多,他不会故意朝着人吐唾沫,也不会过于接近取水的地方或是炉灶,和人说话都站在四五步远的地方,不过最有说服力的还在于他始终没有出现任何细微损毁的容貌。

  “是个虔诚的好孩子。”他们这样说,坚信塞萨尔是因为足够虔诚才没染上病,尤其是厨娘与打杂女仆。

  “今天有什么蔬菜?”黑发的小侍从客客气气地问道。

  “洋葱、芦笋、芜菁、南瓜和卷心菜。”一个女仆怯生生地说道,蔬菜从来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它们被随意地堆放在厨房一侧的地面上——这是今天的份儿,塞萨尔提着一个牛皮束口袋,往里面装了两个洋葱,一个卷心菜,一些干豌豆。

  他在水果师的指点下拿了两只肯定最甜水分最充足的苹果,屠宰师送上了一块手臂长的烤牛肉,今早才挤出来的牛奶已经沸腾过了,装在一个圆鼓鼓的陶罐里。

  “您还要点啤酒吗?”酒水师傅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修道院刚送来的啤酒!”

  塞萨尔犹豫了一下,他是不喜欢也不赞成饮酒的,无论酒精含量多少,都对人体有害,问题是在亚拉萨路,或是更多的地方,因为缺少稳定洁净的水源,人们也习惯了用酒来替代水,又将能够尽情痛饮视作男子气概的象征,作为亚拉萨路的继承人,还有他的侍从,他和鲍德温都没法避开这个问题。

  送来啤酒的正是圣洗者若翰修道院的几个修士,他们还记得塞萨尔,高高兴兴地和他打了招呼,握了手,并愿上帝保佑他。

  见到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知道他们一切都好,无疑是件愉快的事情,但塞萨尔的好心情很快就被一个不速之客破坏了。

  “站住!”塞萨尔厌恶地说:“不然我就要叫卫兵了!”

  那个突然从阴影里跳出来的人正是威特。

  在左塔楼的时候,威特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他穿着细棉的束腰长衬衫,披着山羊皮的斗篷,踏着鹿皮靴子,面色红润,身躯肥壮,不明所以的人看到了,肯定要喊上一声“老爷”。

  现在呢,他的脂肪就像是被魔鬼拿着麦秆吸空了,眼睛可怕的凸出,身上只有一条到膝盖的粗麻袍子,赤着脚,浑身散发着臭气,不像是沾染上的,倒像是从内心深处漫溢出来的。

  塞萨尔只一打量,就知道他肯定是借着送啤酒的机会,攀着马车偷偷进入城堡的。

  在塞萨尔观察威特的时候,威特也在打量塞萨尔。在塞萨尔才来到左塔楼的时候,他们都没把这个小奴隶看在眼里,就算是王子的侍从又怎么样?王子也只是一个麻风病人!他本该被驱赶到城外的山谷,与那些被天主抛弃的人自生自灭……

  可是,就因为他有着一个国王的父亲!他们这些虔诚的好人就要被迫来侍奉他——他们完全不想城堡总管来询问他们的时候,他们如何被丰厚的报酬迷惑了心智,得到这个资格后又是如何的兴高采烈,忘乎所以。

  谁知道,有了塞萨尔,无论他们如何放肆都一直保持着沉默的王子殿下突然就将他们驱出了左塔楼,也不愿听取他们任何一人的哀求,他们不是骑士,也不是侍从,就连铁匠和木匠都不是,作为一个普通的仆人,是没有资格常住在城堡里的。

  但只要能进城堡,谁还愿意出去呢?城堡里的工作,哪怕是处理粪便,也要比在外面采石、耕作与放牧来的轻松,更不用说战争来临的时候,城堡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们,他们也是无奈之下才被魔鬼迷了心窍,做出那种事情的!

  他的手在头顶上空洞地抓了几下,像是要抓帽子,但他的帽子早已不翼而飞,他只得跪下,将双手放在胸前,他的头向上抬着,贪婪的眼睛在塞萨尔的身上扫来扫去——他和贵族之子一般无二地穿着深蓝色的绸缎束腰衣,袖口与领口镶嵌着金银丝的花边,白羊毛的紧身裤,褐色的长靴,系着一条宽宽的皮腰带(平民只允许用布腰带),腰带上挂着匕首,胸前垂着银十字架。

  如果他没有……如果他知道,这身衣服与它代表的荣宠就该是自己的!

  “求求您,”威特声音嘶哑地喊道:“求求您,侍从大人,别叫卫兵来,别叫卫兵,天可怜见,我是来求饶的,我是来忏悔的!”

  在知道自己被“选中”的时候,威特欣喜若狂过一段时间,也狂妄过一段时间,他以为自己就此便能跳脱炼狱,回到人间甚至直上云霄了,但那只残酷的命运之手很快给了他一耳光,他确实得到了赦免,成为了修士老爷,但来到修道院后,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手上的筹码并不如他以为的那样多。

  他曾经没法成为一个骑士,也没法做好一个仆从。如今被选中了,他也只能治疗一些非常微小的病症与伤口,不夸张地说,那些疥癣、擦痕或是发冷发热,擦点唾沫也就好了,喝点热葡萄酒也行,实在不能,就放点血也能解决问题,完全用不到修士——祈求圣恩可是要一大笔钱的。

  如果威特有着塞萨尔这样的容貌与品行,或许也会有富有的领主或是国王把他豢养在宫廷里,看着也赏心悦目,但他又是那么一个猥琐的罪人……

  他在修道院里的生活完全不如他想象的那样称心如意,他要和农民一样的干活,睡在地上,吃喝也是又少又寒酸。

  他实在受不了那种苦,就想方设法地跑回来了。

  比起之前,威特现在的模样看起来确实能引起几分怜悯,但不说他之前设下了怎样的陷阱来谋害塞萨尔,单就他之前做过的事情——塞萨尔与城堡里的仆人熟悉之后,可听到了不少有关于他的恶行。

  这只小个子黄鼠狼的恶毒似乎是针对每个人的,“就像是装满了坏葡萄酒的臭皮囊”,厨师这样说,一肚子尖酸的苦汁子,他乐于欺凌任何他能够对付的人,从身边的同僚到他的主人。

  最先开始抱怨诅咒的人是他,第一个借着琐事勒索敲诈的也是他,挑唆其他仆人消极怠工甚至阴阳怪气的还是他,在短短的一段时间里,他成功地将左塔楼变成一个乌烟瘴气的恶棍巢穴。

  “……我知道我们之间有些误会。”威特说:“但我可以向圣墓发誓,至少我,侍从老爷,是真心实意要和您交好,一同服侍我们的好主人的。”

  “这些就不用说了,”塞萨尔说:“你的同伙被挂在绞架上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你这个主谋会将所有的罪行都推到他们头上。”

  威特很谨慎,他不过将要被驱逐出城堡的噩耗带给了其他仆人,然后暗示是塞萨尔从中做的祟,他又去弄了酒和馅饼,招来了伎女,那些头脑简单生性恶劣的家伙自然会知道该干什么:“你想做什么?”

  “我想回到殿下身边。”威特说,而后马上补充道:“我知道我之前确实……犯了一点小错,但侍从老爷,我现在已经被选中了,我是个修士,如果有我在殿下身边,做殿下的私人秘书,就如同希拉克略一般,对至今依然不被允许参与任何圣事的殿下只会是件好事。”

  他怕塞萨尔不懂,又急急忙忙地说道:“您知道吧,麻风病人不被允许参与圣事,所以在需要继承与被继承的时候,他们的权力是要被剥夺的,但只要有我在,我会证明殿下和所有的基督徒一般完成了每一件对天主的义务。”

  他一边说,一边盯着塞萨尔,他现在唯一能依仗的就只有塞萨尔——他的伯父再也没有理睬过他,修士们把他看做一个需要监管的犯人,至于修道院长若望、的黎波里伯爵、阿马里克一世这些大人物,他连面见的资格都没有。

  “好吧,”塞萨尔考虑了一会,才说:“我会和殿下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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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回来了?”鲍德温正在壁炉前,借着火光阅读一本沉重的书籍,“今天厨房有什么?”

  “一些不错的蔬菜,”塞萨尔说:“先喝点牛奶,然后我来煮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