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看得很清楚,这个少年人似乎并不认为,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一个被缚在阶下的囚徒,他在心中摇了摇头,这或许就是年轻人的意气,但这股意气又是那样的珍贵,那样的明亮。
他让他想起了还在埃及的萨拉丁,萨拉丁是由他的叔叔希尔库引荐给苏丹努尔丁的,而努尔丁一见到这个年轻人,就非常的喜欢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个年轻人一直是他的侍从,伴随在他的左右,他像教导自己的儿子一样教导他。
而这个库尔德人也不负所望,他不但成了一个勇武睿智的将领,也成为了苏丹努尔丁也不得不忌惮的对手。现在努尔丁对他的预想似乎已经成为了现实——在不久之后的将来,在萨拉丁废黜或者架空了哈里发阿蒂德之后,他必然会北上侵掠叙利亚。
而与之相对的,苏丹努尔丁的三个儿子却犹如狮子生出的三条鬣狗,在他出发之前,他们就已经开始相互撕咬。站在他们身后的第一夫人,第二夫人与第三夫人也已经是各施手段,扰得整个阿颇勒都不得安宁,更不用说。摩苏尔还有一个他们的堂弟在虎视眈眈。
如今叙利亚的表面局势还算平静,但毋庸置疑,只等苏丹努尔丁的身后大事落定,这片广袤的土地就会立即陷入混乱,到时候他又该往何处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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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谈判开始前,撒拉逊人的使者先向亚拉萨路的基督徒国王献上了礼物。
香料,丝绸,黄金与白银的器皿,还有……女奴。
第130章 埃德萨伯爵约瑟林三世之子!(1)(月票加更!)
香料气味馥郁,丝绸流光溢彩,金银的器皿闪烁着温润的华光,但这些都无法与那鱼贯而入的六名女奴相比,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在她们身上。
女奴们戴着头巾,蒙着面纱,披着斗篷,垂着眼睛,除了一双眼睛,就连一根发丝也不曾露在外面。从外表看,六个人身高、体型,姿态几乎完全一致。
使者叫她们一个一个地走到亚拉萨路国王的面前,她们向他跪下,然后掀开斗篷,任由它落在地下,接着自己取下了面纱和头巾,斗篷、头巾都是最朴素不过的白棉布,面纱的质地也很一般,颜色暗淡。
但就像是精明的商人有时候会将圆润的珍珠放在麻布而不是丝绸中——没有了外来的事物喧宾夺主,当这些女孩们抛去遮蔽,将自己裸露出来的时候,那份美貌几乎可以刺痛人们的眼睛。
或者说美貌还在其次,更多的还是她们的眼神与姿态中展示出来的那种彻底的服从——即便你叫她们去死,她们也只会遵从的那种温顺与脆弱,即便在基督徒中,女性也会被教导服从,却依然无法与这种犹如天生般的天真匹敌。
自诩所爱只有公主的亚比该也不由得微微挺直身体,想要看的更清楚一些,但他的位置着实不怎么样。
这座广阔的厅堂异常空旷,入口位于西侧,而国王的宝座则设于东侧,金银交织的华盖两侧垂挂着绣满了亚拉萨路十字架的白色帷幔,宝座华美而又巨大,高耸的靠背很容易让人联想起教堂的尖顶。
国王高居其中,左手侧是王太后玛利亚以及他的姐姐公主希比勒,右手则坐着宗主教希拉克略,以及他的摄政大臣雷蒙。
而在他们下首,两侧的三排座椅,也同样等级分明。
第一排当然属于那些最得国王信重的大臣或者是不得不信重的大臣,譬如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还有圣殿骑士团,善堂骑士团的大团长与圣墓骑士团的司铎长。
第二排属于小附庸与这座城市的官员们,以伊贝林的贝里昂为首。
大卫和亚比该他们虽然已经是骑士了,但只能坐在第三排,那个位置紧靠着墙壁,仿佛在提醒他们说,在这场隆重的会议中,他们只有旁观的权力。
那么,塞萨尔的位置在哪里呢?
在国王的宝座一侧摆着一张深褐色的橡木高背椅,距离宝座仅有只要微微俯身,就能够交谈的距离,这张椅子虽然除了式样之外没有雕花也没有鎏金,雷蒙看到的时候还是不由得赫然变色,还是博希蒙德拉住了他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才让他没有当场发作。
如果没有加利利海边的那场大胜,他们当然可以劝说甚至斥责。毕竟塞萨尔现在也只是一个骑士,伯利恒也只是一座小城,他可以出现在这个场合,但绝对不可能坐在国王的身边,但正是因为鲍德温与塞萨尔之前获得了那场大胜,而他们却在征伐姆莱的战争中严重失利——已经有不少人在要求对他们追责,他们的形象也为之黯然失色。
在这个时候,与年轻气盛的国王发生冲突着实不是一个老成之人该做的事情,雷蒙忍了下来,只是在看到伯利恒骑士塞萨尔没有丝毫谦让,径直坐在了那个位置上的时候,他还是在心中忍不住骂了一句——得意忘形的小人!
塞萨尔当然也知道这个位置会为他招来很多恶毒的诅咒,但就算他不坐在这里,他的敌人还能少吗?只要他仍旧是伯利恒骑士,承载着阿马里克一世的恩情与鲍德温四世的友情,他就必须站在国王身边,与他面对共同的敌人,无论是基督徒还是撒拉逊人。
鲍德温却只感到了一阵由衷的快乐,阳光从高处的窗口投射到他的宝座上,他转动戒指,宝石折射光芒形成的细碎小点从墙面掠过,而后是诸位大臣的面孔,有人眯眼,有人转头,有人抬起手,他们的表情与动作一概被他收入眼底。
这就是国王的感觉。他的伯父,父亲曾经享有的一切,现在转到了他的手中。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些时候,他的父亲会表现得非常随意,甚至带着一点调侃与轻慢。
当你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时候,这里的每一个人,无论他有多么权高位重,都只能在你面前俯首弯腰,听从你的安排,你甚至可以轻易改变他们的命运——就像是在棋盘上拨动棋子,那种感觉不是亲身感受,是绝对想象不到的。
他露出了微笑,双手随意地搭在宝座的扶手上,从今天起,他终于可以给他最亲爱的兄弟一份他应得的报偿了。
此时,最后一个女奴已经走到众人的面前,她的表现有些古怪,比起其他女奴似乎更多了一些不驯,没有跪下,也没有立即拉去头巾,而是用一种惊疑,恍惚的眼神打量着四周,看着那些……基督徒。
使者,也就是苏丹努尔丁所信任、爱重的一个大臣,在这个年轻人面前跪拜,而他身边也似乎簇拥着一些气度不凡的大人物,他就是亚拉萨路的国王吗?他是这样的年轻,又是那样的俊美,她真的可以向他求助吗?
看到最后一个女奴突然站在了当场,一动不动,使者眉头一蹙,如果是在苏丹的宫廷里,早就有宦官上来,把她拉走,拖到没人的地方,给她一鞭子(在苏丹和第一夫人发话前,女奴不会受很重的惩罚)了。
但这里是基督徒的城堡,他只能用严厉的目光谴责这个不知轻重的女奴。幸好她终于动了,缓慢地解开斗篷,掀开头巾,面纱也随之轻轻落地。
“唉。”王太后玛利亚下意识地叹了一声,这个女奴的面孔让她感到熟悉,而在她想起那人是谁之前,她已经向前走了一步,张开双臂,似乎想要向国王跪下,如同她的同伴。
但突然之间,她愣住了,微微地张着嘴唇,眼睛睁大,似乎正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在她的眼前发生。
后来王太后玛利亚回忆道,她的表情,就好像突然看到有光从天上投下,圣人沿着洁白的台阶缓步而下,向她伸出双手,要领她上天堂;又像是地狱在她面前打开了,无数的魔鬼从裂口中爬出,抓住了她的脚,争先恐后地想要把她拉下去。
她僵立在那里,五官扭曲,美貌几乎荡然无存。就连国王都不得不露出了关切的表情,出于对所有女性的尊重,他温和地问道,“您是怎么了?是我有什么不妥吗?您认识我吗?”
他在她的脸上看到了那种像是抓住了什么的狂喜神情,但他不记得有在哪里见过这个女孩。
鲍德温四世有此误会,并不叫人奇怪。因为她始终紧紧的盯着宝座的方向。
希拉克略已经站了起来,想要命令人们将这个女奴拖走——他担心的是这个撒拉逊人的女奴会扑倒在国王的脚下,抱着他的膝盖提出一些不合时宜的请求,这个女奴也确实如他所想的那样,猛地向宝座扑了过去。
她只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女性,不可能得到先知的启示,或者是圣人的眷顾,但这种行为依然可以被视作企图对国王不利的刺杀行为。
但国王身边的伯利恒骑士已经挡在了国王面前。他的速度是那样快,仿佛他原先就立在那里,而那个女奴也已经紧紧的抱住了他。
直到此时,人们还以为她的目标是国王,但没想到下一刻,她却高声叫嚷了起来。
“约瑟林,约瑟林!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你的姐姐啊,约瑟林,我是纳提亚!你的姐姐!”
厅堂里顿时一片轰然,一些人朝使者看去,而使者也是一片茫然,他之前可没听到过一分一毫有关于这个——纳提亚兄弟的事情,他从阿颇勒出来的时候,满心惶恐,而这六个女奴也只是礼物中的一部分,你会去关心一只金杯,或者是一个银盘子,有什么心思吗?
见鬼,当然不会。
另外一些人则看向了塞萨尔,他们的视线在塞萨尔与那个女人之间转来转去,寻找着相似的地方,确实有,尤其是那乌黑到几乎可以融入夜色的秀发,眼睛和嘴唇的形状也有一些相似,一些人在确定后又有一些心情复杂——如果他们真的是姐弟,姐姐的美貌还比不过弟弟的确实少见。
就连鲍德温四世也不由得站了起来。他向前走了两步,想要转到前面去观察这个女奴,但塞萨尔一手把他拦住,而后带着挂在身上的人形附件,向前走了两步,现在情况未明,他并不能确定这个女奴是否想要借着这个机会,接近国王,而后行刺。
此时,几位德高望重的大臣终于站了起来,他们和雷蒙一起喝令厅堂中的众人安静,又叫来了门外的骑士们,叫他们对这些撒拉逊人以及撒拉逊人带来的礼物严加防备。
一直紧紧环抱着塞萨尔的那个女奴并没有被拉开,一来,如果她没有说谎,她就是伯利恒骑士的姐姐,无论他们的父母是谁,她都是一个需要骑士们尊重的贵族女性,他们不能粗暴地对待她;二来,塞萨尔若是想要拉开她,随时可以,他可是一个在十岁的时候,就抵住了一头发怒母熊的人。
骑士们迅速地清了场,留在这里的就只有基督徒和唯一的一个撒拉逊人——使者先生。
塞萨尔将双手放在女奴的肩头,将她轻轻推开。神色凝重——他可以感觉到紧靠着他的这个躯体没有佩戴任何武器,也没有坚实的肌肉和粗糙的茧子,就是一个再普通也不过的少女,他让她站定后并没有立即离开,让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接受众人的审视,而是后退一步,注视着她说道。
“首先我要告诉你,女士,”他的声音有着一种温和且极有安抚力的魔力:“我在九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发了高热,之前的事情,我都已经不再记得了。我只知道在上帝的安排下,我与亚拉萨路的国王阿马里克一世遇见的时候,是在灼热的犹大山地间。
而那时候我还是一个以撒商人的奴隶,等待着我的是极其不堪而又凄惨的命运,或是死亡。当然,我并没有坐以待毙,我在国王的马队经过的时候,趁着所有人都在向国王跪拜行礼的时候,从帐篷中逃了出来,夺回了我的健康和荣誉。
国王见了我便说,基督徒不可被卖为奴隶。他向那个以撒商人赎买了我,把我带到城堡里,慷慨而又仁慈的允许我与他的儿子作伴,就如你看到的,鲍德温如同对待兄弟般的对待我,让我坐在他的身边——这是我所经历的一切——但在这些记忆中,没有你。”
这句话让那个黑发的女奴颤抖了一下,“我不知道是我忘记了你,还是你所说的原本就是一个谎言。但如果你愿意说,我们也可以抽出一些时间来倾听……”
“等等,”一个声音突然插入其中,“如果只是关于某个人的身世,我想没必要因此拖延谈判的进程,更没必要让这些日理万机,繁忙异常的大人们陪你们过家家。”
亚比该的话让国王的脸上浮起怒容。
但他也没说错,确实有些人在点头,虽然八卦人人爱听,但比起重大的国事来说,又不值一提了。
“但我所要说出的事情,也是一桩无比重要的事情,丝毫不亚于你们将要举行的这场谈判。”女奴说。
鲍德温四世微微地扬了扬眉,示意她说下去。
女奴掠过塞萨尔的身边,上前跪下——她能感觉到塞萨尔还在注视着自己,她张开手臂,仿佛祈求般的看着亚拉萨路的国王,缓慢的说道。
“我乃是埃德萨伯爵约瑟林三世与亚美尼亚公主玛娜之女纳提亚。而他,”她回过头去,眷恋地看了一眼自己面容秀丽的弟弟。
“他就是我的弟弟,约瑟林三世的独生子,唯一的继承人。”
第131章 埃德萨伯爵约瑟林三世之子!(2)
他们已经有整整六七年不曾谋面,但她一见到塞萨尔,就知道他正是自己不知道流落到了哪儿的弟弟——他长大了,但面容并没有多少改变,除了更加秀美之外,尤其是那双如同翡翠般的眼睛——她记得在弟弟长到四五岁的时候,若是需要带他出去,养母都会为他裹上头巾,遮盖面容,但还是会吸引许多人的目光,就是因为这双眼睛。
即便她后来到了苏丹的后宫,见到了那样多的美人,也从未看到过有这那么一双艳丽眼眸的人,一开始的时候她几乎不敢相信,她知道她的弟弟和她一样被卖做了奴隶——听那些可恶的奴隶商人说,像是这样俊美的男孩最大的可能是被阉割,而后进入哈里发与苏丹的后宫。
一想到自己会在苏丹努尔丁的后宫中遇见弟弟,她都会吓得浑身发抖,但是她并没有熄灭继续寻找他的想法——即便他已经……他也是她的弟弟,她一定要把他找回来。
即便他注定了不可能再有婚姻、妻子和孩子,但她同样可以为他生下一个继承人,但就算是在最美好的梦境中,她也从未想到过,他的弟弟竟然会坐在亚拉萨路的国王身边,被他亲密的称作兄弟,分享他的荣光和权力。
她起初这般迟疑不决,就是以为自己正在梦境之中,等她醒来,她还在那间躺卧了十几个女人的小房间里,等待着被苏丹召唤或是永远不——直到她紧紧地抱住了他,感受着冰冷的链甲与十字架压在肌肤上带来的疼痛,才知道这些都是真的。
“我在您这里见到了我的兄弟,我曾经以为我再也找不到他了,我以为他死了,或者是沦入了更不堪的境地,但没有,他就站在那儿。”
她回过身去指着塞萨尔,“您看看他,他不是塞萨尔,他是约瑟林四世,继承了曾祖父、祖父和他父亲的名字。他是您的表兄,陛下,是将来的埃德萨伯爵,他的父亲与您的母亲出自于同一个胞宫。”
她说得斩钉截铁,有条有理,很难让人以为这是一个疯子的梦呓,而在场的人们个个瞠目结舌,难以相信。
最先相信的人是大卫这些年轻的骑士,他们早就说过,如塞萨尔这样的人绝对不可能是一个农夫或者工匠的儿子,更不可能是某个突厥人的杂种。
但也有些大臣紧蹙双眉,看向塞萨尔的眼神中也带上了怀疑——如雷蒙,博希蒙德以及一些与他们站在同一立场的人更是面露轻蔑,他们认为这只可能是一场谎言,甚至有可能是撒拉逊人有意派来的奸细,在他们当中挑拨离间煽风点火。
但他们的反应永远不是最重要的——鲍德温四世站在那儿,大概用了几个心跳的时间来理解这个撒拉逊人的女奴所说的话,随后他就跳了起来,真正地跳了起来,双足离地至少有三尺。
他无比兴奋地高叫了一声,竟然直接从原地直接跳到了塞萨尔的身上,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脖子,在他的脸颊两侧分别恶狠狠的亲了一下,而后放声大笑。
“上帝!上帝!他叫道:“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塞萨尔,我一见到你就是那么喜欢,而你一见到我也是那样的亲近,甚至不顾当时的我还是一个随时可能被驱逐出去的麻风病人!我们在一起是那样的快活,之前没有,之后也没有,你胜过我所有的同伴,因为你原本就是我的兄弟,亲兄弟,我们的血是可以流在一起的!”
“陛下!”雷蒙大声喊道,但现在的鲍德温什么都听不见了。
最后还是王太后玛利亚起身,温柔地将手放在鲍德温身上,让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而后也让塞萨尔回去,而她则握住了那个黑发女奴——不,如果依照她所说,她应当是伯爵之女,一位贵女。
王太后一直很喜欢塞萨尔,但她的想法与雷蒙等人奇妙的契合,她也担心这是一场撒拉逊人有意做出来的阴谋,甚至可能是一个陷阱。
一个女奴和一个贵女,在国王这里所受的待遇是完全不同的,而在埃德萨伯国已经覆灭的当今,她只可能被留在圣十字堡里,而就塞萨尔对女性的温和态度以及鲍德温四世对他的信任,她很有可能成为公主身边的侍女,城堡的很多地方都会对她敞开,她将畅通无阻,也可以不受任何阻碍与监视的内外交流。
“那么,证据呢,孩子?”她温和而又严厉的问道,“证据,不能只凭你的一面之词,就让我们确定这样一个重要爵位与领地的归属。”就算埃德萨已经是撒拉逊人的所有物了,埃德萨伯爵也可以以夺回领地的名义向基督徒国家寻求支援——钱财,人和辎重。
“我当然有,只是不在我身边,”这是当然的,每一个被卖入苏丹后宫的女奴都会经过彻底的搜身和检查,在进入宫廷后,她们还要从事各种辛苦的工作,更要在大宫女的监视下沐浴,又是十几个人睡在一个房间,你要说她们能够藏起什么来才是天方夜谭。
希拉克略举起手来示意她暂时别说话,而后转向了那位先是目瞪口呆,而后不知所措的撒拉逊使者,“你有她的出生证明吗?”
使者点头,与后世人们想象的不同,那些被卖入苏丹宫廷的女孩,虽然都是被劫掠而来的,来历却几乎都可考,她们是工匠的女儿,还是农民的女儿,又或者是商人女儿,乃至贵族的女儿,价格都是不同的,她们来自于哪里?父母是否有姓氏?也需要有详细的记录。
另外,每个阶层的女孩都会受到不同的教育,而这份教育也会影响到她们的身价。所以在奴隶市场上并不是一群人在台下围观,一个奴隶商人薅过一个女孩把她剥光了,向众人展示——那只是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们只是凭借着自己的想象和人们的兴趣做的二创。
恰恰相反,就像所有的买卖流程一样,交易是极其严肃和正规的,“商品”一样有出产日期,成分比例和一些相当细节的注意事项。
交易双方往往会在买卖契约上写上好一大段密密麻麻(身价越高,内容就越详细)的描述和约定,而那些不知来历,也没有什么技能的女奴,除非她们的容貌着实无人可比,美艳绝伦,才有可能被苏丹的宦官首领挑中,不然的话她们也只可能成为最卑贱的女仆,又或是被贩卖其他贵族家庭中去。
使者瞥了一眼塞萨尔,也觉得命运真是奇妙。
但鉴于这位骑士不久之前才为他们的苏丹整理了仪容,清洁了身体。为了这份恩情,他也不介意在此时做出小小的回报,他从箱子里取出了属于这个黑发女奴的文书,它由好几张羊皮纸组成,是什么商人从另一个商人手中买下她的,而这个商人又是怎么把她卖到苏丹的宫廷里来的——
卖的时候,她几岁,她的父母又是谁?身体状况如何?牙齿是否有所残缺,皮肤上是否有明显的疤痕和黑痣,是否有兄弟姐妹,这些都记得清清楚楚。
雷蒙抢先接过,翻阅了一会后皱起眉,它上面明确的写有他们父母的身份——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她的父亲只是一个普通的骑士,而她的母亲也只是一个亚美尼亚女性,并没有说她是贵族。
“他们是我们的养父母,”纳提亚静静的说道,“出生证明是假的,为了避开努尔丁的追捕与搜查。”
“这件事情越发离奇了,你说你们的父亲是约瑟林三世,但恕我直言,他似乎在五岁的时候,就与他的母亲,以及埃德萨大主教一起,成了赞吉的俘虏。”博希蒙德终于开了口,在这件事情上,他和雷蒙站在同一立场——为了平衡朝廷中的新旧势力,阿马里克一世还在临终前赐予了塞萨尔一块封地,伯利恒,他并不是会受人嘲笑的无地之人。
而塞萨尔之前与国王在加利利海边所获得的那场大胜,更是奠定了他毋庸置疑的重臣基础,若是放任他继续发展下去——他和鲍德温四世本就是相互扶持,彼此成就的关系,更别说他们之间有着确切的血脉牵系,雅法女伯爵也会毫不犹豫地带着伊贝林的贝里昂支持他们——这下子,平衡一下子就被打破了,还是朝着对他们不利的方向。
“如果你们愿意给我一点时间,”纳提亚说道:“就能明辨其中的前因后果。”这也是为什么她一定要在这种公开场合向亚拉萨路的国王提起申诉的原因。
“但谈判……”
鲍德温四世打断了雷蒙的话:“埃德萨伯爵还活着。”还在努尔丁的城堡中,如果这个女孩说的都是事实,那么毫无疑问,他们必须设法赎买埃德萨伯爵……就算是为了塞萨尔。
而这位埃克萨伯爵之女已经冷静了下来,最初的狂喜正在慢慢地消退,她知道自己之后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会非常重要:“我的父亲,埃德萨伯爵约瑟林三世,生来不幸。”
这句开场白让厅堂里的大多数人又露出了不快或者是尴尬的神色。
埃德萨的覆灭有很多原因,但其中必然有盟友的无视与背叛——它从来就是四个十字军国家中最为薄弱的一环,甚至可以被称之为四个基督王国的前哨站,领土的三面给环绕着可怕的撒拉逊人。
依照领主法,习惯法和教义,在埃德萨伯国遭到攻击的时候,安条克,的黎波里和亚拉萨路都应当及时出兵救援,这是凡人的盟约,也是上帝的法律。但问题是,约瑟林二世是个脾气暴躁的统治者,他即位后,与最靠近埃德萨的,安条克公国的统治者雷蒙特相处得非常不和睦。
这种不合体现在各个方面,他们相互宣布自己是对方的保护者,要求对方对自己忠诚,然后在对外的时候互相扯后腿,一方正在攻打一个埃米尔的时候,另外一个就与这个埃米尔媾和,反之亦然。
这种只出于个人私利的行为所导致的结局当然是灾难性的。
1144年的深秋,约瑟林如同往常一般离开了埃德萨,前往图佩塞(埃德萨西侧的城市)时,一个传令官匆忙找到了他,告诉他说,苏丹赞吉的大军已经包围了埃德萨,听了这个消息的约瑟林二世当然惶恐万分,他向安条克求援,却遭到了雷蒙德的拒绝。
雷蒙德明明白白地说道,他没有那个义务去帮助一个不愿承认他的封臣,随即约瑟林二世又向的黎波里与亚拉萨路求援。无奈的是,当时的黎波里伯爵正陷入与私生子的继承战争中。至于亚拉萨路,当时的富尔克一世与梅莉桑德女王倒是应允了,但他们单召集军队就用了很长一段时间,结果还未出发,就等到了埃德萨伯爵覆灭的消息。
在这场战争中,约瑟林二世正在图佩塞,所以有幸没有成为赞吉的俘虏。但埃德萨城中的所有人,不是被杀,就是成了苏丹的奴隶。其中包括他的妻子和儿子,以及埃德萨大主教。
那个年仅五岁的男孩就是约瑟林三世,59年的时候约瑟林二世死在了塞尔柱人的监牢里,虽然他所能继承的也只有一顶空王冠。
第132章 埃德萨伯爵约瑟林三世之子(3)
约瑟林三世。
他没有领地,也没有军队,就连自己都在赞吉的监管之下,但对于这个特殊的人物,赞吉并没有处死他或者是强迫他改信,这其中的含义凡是政治动物都能明白,他的儿子努尔丁甚至在约瑟林十六岁的时候,为他寻觅了一位亚美尼亚的贵女成婚。
这位亚美尼亚的贵女同样也是在战争中被劫掠而来的,她是鲁本二世的一个女儿。当然,亚美尼亚国王鲁本二世子女众多,这位公主并不受看重,在出嫁途中,她连同她的侍女一起被俘虏——而出自于对兄长的恶意,姆莱将公主卖给了奴隶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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