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之国 第76章

  “你是疯了吗?”他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我们都看到了他的出生证书!他是埃德萨伯爵约瑟林三世仅有的继承人!”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挥舞双手,完全无法理解希拉克略的想法:“他已经不需要去做那些危险的事情了!”

  希拉克略倒是可以理解鲍德温,这个他看着出生并且长大的孩子——鲍德温在染上麻风病前,可没有现在这样谦卑,相反的,他有着一个高贵的继承人身上所有的缺点——暴躁,凶狠,独断专行,并且爱憎分明。

  他不在乎威特如何,是因为这些卑劣的小人并不值得他去计较,可如大卫,亚比该,威廉,居伊等曾经被他视作朋友而后又背叛他的人,至今也未能获得他的宽宥。

  相对的,在他最艰难的时候来到他身边,即便得到了贵人的青睐,也从未动摇过半分,甚至愿意为他数次涉险的塞萨尔,也理所当然地应该得到他的褒奖——他已经即位,紧握权柄。

  即便没有阿马里克一世临终时的馈赠,以及这份姗姗来迟的惊喜——想必鲍德温也会很快为塞萨尔指定一桩婚姻,让他娶上一个有爵位和领地的女性继承人,一跃而成为伯爵甚至公爵,这种事情并不是没有发生过。

  最近的一个就是博希蒙德的继父,沙蒂永的雷纳德,他原先只是一个一贫如洗,没有领地,也没有爵位的骑士,只想着来圣地碰碰运气,他的运气确实不错,他碰到了安条克的康斯坦丝。

  塞萨尔的身份大白于天下后,鲍德温更是欢喜得快要发了疯,他可以毫无顾忌的重用和恩赏塞萨尔了,没想到的是,在这个时候,宗主教却提出,要让塞萨尔出使阿颇勒,那个随时可能变作一个血肉漩涡的鬼地方!

  “想也别想,”他斩钉截铁地说,“塞萨尔只能待在三个地方,亚拉萨路,或是伯利恒,或是我们一起出现在对抗撒拉逊人的战场上。”

  为此他和自己的老师,宗主教希拉克略吵了一架,可怜的塞萨尔被夹在两人当中,哭笑不得。

  因为这件事情,鲍德温气得不想和他说话,但也不允许他离开自己的视线,他知道塞萨尔有些时候是有些固执的……担心他会为了承诺而抛下他去了阿颇勒。

  “我不明白,”鲍德温气恼的说道,“我是亚拉萨路的国王,你是我的表兄,无论我愿意给你什么——”他说了一句相当过激的话,“哪怕是我的王位,他们都没有置喙的余地!”

  “鲍德温……”塞萨尔只庆幸他们已经回到了鲍德温的房间,而因为刚染病的时候发生的事情,鲍德温并不喜欢被很多人服侍——侍从和仆人们不经召唤,并不敢随意出现在国王面前。

  他才说了一个名字,就被鲍德温打断了:“我知道你又要说那些叫人沮丧的话——是的,我知道我曾经只是一个……无能之人,我得了麻风,所有人避我如同避让蛇蝎,我甚至无法走出我的房间,就连圣餐都要你给我带来,而当危机来临的时候,无论我多么焦灼,我也只能站在这个窗口,凝视着黑暗徒劳地祈祷。

  我犯过错,我差点失去你,我简直不敢相信,如果你在那次死了,残了,我该怎么面对你,面对我的母亲……

  塞萨尔,你是那样的温柔,别人若是欠了你的债,你会毫不犹豫的为他免去——若他确实没有偿还的能力。但你若是欠了别人的呢,哪怕只是一枚铜币,你都要想方设法的偿还,甚至于几倍,数十,几百倍的去还。

  我不是在责怪你,我只是想说,你以前为我做的事情,我都记在心里,每一笔。

  现在我已经是亚拉萨路的国王,我要给你权力,给你爵位,给你更多的领地,无需觉得不安,”他嗤笑了一声,“想想看吧。亚比该那个蠢货——他虽然也被选中了,但这两年他的父亲敢把他放到外面去吗?

  无论是战斗还是谈判,甚至只是让他去参加一场婚礼或者是葬礼,他的父亲都不敢,只敢把他留在圣十字堡,留在他能够注视和兜底的地方,就是这么一个百无一用的家伙,他将来会是安条克公国的大公,还会是我的附庸和大臣,无论如何,在我的朝廷上,他都有一席之地。

  凭什么?你说,凭什么呢?你是我的挚友,我的兄弟,凭什么你必须要出生入死,才能获得那些别人躺着就能获得的东西?若是你想要建功立业,会有机会的,我们还会再次踏上战场——我需要你的庇护,也需要你的支持。

  你不能那么自私……”

  鲍德温转过身来,紧紧地盯着着塞萨尔,不知道是房间里光线暗淡,还是——那双蓝眼睛就如同平静湖面下的漩涡,又黑又深,他的双手牢牢地抓住塞萨尔的肩膀,几乎让塞萨尔感到了疼痛。

  有那么一瞬间,塞萨尔几乎要答应鲍德温了,他并不渴望权力,但,正如希拉克略所说,如果在这个时候不去一次阿颇勒,那么就只有等上帝赐予十字军们奇迹了。

  希拉克略也觉察到了,比起布永的戈弗雷所在的那个时期,现在的十字军明显的后继乏力,阿马里克一世尚有勇气组织对埃及的第二次远征,而安条克,的黎波里以及其他地方的领主,更多的还是靠着媾和,联姻和交易来维持现况。

  不说他们还有没有主动出击的勇气——他们甚至对自己的敌人都不甚了了,如雷蒙和博希蒙德这样的老练之人,都会犯下将努尔丁这个枭雄看做一个普通老人的大错,信誓旦旦地说,即便将十字军的主力抽调一空,也不用担心亚拉萨路会因此受到外界的威胁。

  “冷静点,鲍德温,”塞萨尔反过来抓住鲍德温的手:“我正好可以跟您说一件事情。”

  “什么?”

  “您还记得在福斯塔特的晚宴上,我突然离开了大厅的事情吗?”

  此时的宴会往往会持续很长时间,从早上到深夜的不在少数,偶尔离席并不叫人奇怪,有些是为了响应自然的召唤,有些只是觉得室内太闷了——此时的照明只能靠火把和蜡烛,有些人则是因为喝多了酒或者吃多了肉食,想要呕吐,或者是侏儒和小丑的表演,让他们感到厌烦吵闹了。

  他们回到亚拉萨路后,也有人不怀好意地提起塞萨尔在宴会中突然离开的事情,但谁也没在意,哪怕是一向不喜欢塞萨尔的雷蒙,毕竟那时候塞萨尔是杀穿了宫殿外的守卫,冲进火场来寻找他们的。

  “一个宦官请我去见一个人,那个人是……萨拉丁。”

  “萨拉丁?”

  “萨拉丁有意招揽我到他的麾下——他与沙瓦尔有过约定,也知道沙瓦尔可能会与我们同归于尽,所以在沙瓦尔动手前,他设法把我叫出了举行宴会的大厅。”

  “但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因为我和你发过誓,我也从未忘记过阿马里克一世对我的恩情,我不可能抛下你们。”

  “我相信。”

  “那么你就应该再听我说一件事情,你知道萨拉丁并不是第一次和我见面吗?

  你还记得吧,我们曾经扮成拜占庭的年轻贵族,去了集市,我在集市上遇到了一个撒拉逊人,或许您没能注意到他,但在你进入帐篷听取占卜的结果时,我和他有过一段简短的交谈。

  他并不是一个穷凶极恶之人,也有着一颗仁善的心和豁达的胸怀。但他肯定不会是那种白白耗费时间和精力的人,那么,他易装改扮,来到亚拉萨路为的是什么呢?总不见得是为了我。”

  塞萨尔握了握鲍德温的手:“我想他应该是想看看亚拉萨路,还有统治这个国家的人。

  然后他看见了,或许正是这次造访,让他确定了沙瓦尔的计谋可以成功。在远东曾有一句话,叫做你要了解你的敌人,才能够获得胜利。

  萨拉丁确实做到了这句话所要求的,现在轮到我们了,我们不能对将来的敌人一无所知,而且了解的越早越详细,我们能够做到的事情就越多。

  鲍德温,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只能固守在亚拉萨路城内,被动的接受撒拉逊人侵袭与羞辱的人,”他笑了笑。

  “我知道人们怎么看待我们,但我从未将他们的眼光和议论放在心上。为什么呢?因为我知道我们总有一天是要走出这里的,那些令人厌恶的视线,也终有一日会被我们抛在身后,永远无法触及我们。”

  “我承认我有这样的野心,”鲍德温将额头抵在塞萨尔的肩膀上,声音沉闷地说道:“但为什么是你,总是你,艾蒂安伯爵的事情我不想再有第二次,那种只能等待,却无能为力的感觉真是糟糕透顶。”

  “或许你说的对,我很自私。”塞萨尔说道:“我希望我能够做到别人无法做到的事情,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更为了天主。”

  在他为努尔丁做最后的护理工作时,并未想的这样深远,但若是能够借此得到一个穿过半个叙利亚前往大马士革,布斯拉,霍姆斯,哈马以及被称之叙利亚之眼的阿颇勒——更有机会去见见那个将来可能会成为苏丹的人。

  “你应该知道这个机会有多么珍贵,而且我并不觉得那会是一桩多么危险的工作,除非他们不再承认苏丹努尔丁是他们的信仰之光,不然的话,我至少可以全身而退。”

  鲍德温沉默了好一会儿,塞萨尔几乎以为自己要说服他了,但他还是极其顽固地转开了头。

  “不,你让我想想,再让我想想。”

  但留给他们思考和迟疑的时间并不多。即便现在天气还并不怎么燥热,他们又用盐和冰块延迟了尸体的腐烂,但之后,使者的队伍还要走上将近一周才能抵达阿颇勒。

  这时候宗主教请出了一个塞萨尔意料之外的人。

  王太后玛利亚。

  阿马里克一世与雅法女伯爵的婚姻结束在鲍德温三岁时,所以在鲍德温的记忆中,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圣十字堡都是没有女主人的。他当然很爱自己的母亲,但他也必须承认阿马里克一世的新妻子拜占庭的公主玛利亚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女士。

  虽然容貌平庸,玛利亚却有着男子般的果决性情和针对内外的诸多手段,阿马里克一世筹备第二次远征的几年中,她一边忍受着迟迟不曾有孕的沉重压力,一边将城堡内外的事务打理得妥妥当当。

  国王,也是她的丈夫如何,丈夫与之前妻子的两个孩子如何,宾客们如何,附庸们如何,骑士们如何,她都了如指掌,处理得当,人人都说,她是一个好妻子,好母亲与好女主人。

  但拜占庭的公主耗尽心力,将整座城堡掌握在手中,难道就是为了这几声赞誉吗?当然不是,在阿马里克一世于远征中骤然离世的时候,前来劝说她站在雷蒙或是博希蒙德这边的人简直就是络绎不绝。

  她当然没有愚蠢到站在鲍德温的对立面,雷蒙这个人她了解过。他轻视女人也厌恶外来者(拜占庭),作为拜占庭的公主想和他达成联盟,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而博希蒙德就更别说了,他的儿子是公主希比勒的丈夫,而这两者的孩子将会是鲍德温四世的继承人。

  很不巧,她也有个女儿,孩子们长成的速度总是很快,十二年后她的女儿一样可以拥有婚姻和后代,并以此来得到亚拉萨路——除非她愿意改嫁给博希蒙德,让他拥有对伊莎贝拉的监护权,才有可能叫他改弦易辙。

  不过这纯粹是异想天开,现在博希蒙德与第一个妻子的婚约依然有效(对方也是拜占庭公主),他们还有亚比该,除非是博希蒙德发了疯才会丢下这个已经长成的孩子(暂且不论他是不是很蠢),和玛利亚结婚,还要和继女的丈夫争夺权力。

  但是她若是一力支持亚拉萨路的新王鲍德温,只要鲍德温能够坚持的到伊莎贝拉结婚生子,亚拉萨路的王冠最终会戴在谁的头上还说不定呢?

  至少在这十几年内,她都会是一个可信的盟友。

  宗主教特意来和她说过这件事情后,她在当晚就邀请了鲍德温和塞萨尔。

  等他们到了,王太后玛利亚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端上了无比丰盛的食物,而且都是按照塞萨尔与鲍德温的口味烹饪的。

  等这两个正值生长期的男孩们畅快淋漓地享用了这顿美味,心满意足,反应都开始变得迟钝的时候,王太后笑了笑,将一直在嘟嘟哝哝的小公主伊莎贝拉塞给塞萨尔,让塞萨尔带她到隔壁玩儿。

  塞萨尔同情地看了一眼鲍德温,他也觉得最近鲍德温是有些得意忘形了。

  他第一次没有搭理鲍德温求助的眼神,一把抱起小公主伊莎贝拉,跟着窃笑的侍女走了出去。

第135章 王太后玛利亚所言

  作为一个拜占庭而非亚拉萨路的公主,玛利亚还在君士坦丁堡的时候,所接触的男性并不多,而且其中大部分都是她的兄弟、叔叔,或者是父亲、祖父等血亲,但你要说她对男性的心理一无所知,那就大错特错了。

  在拜占庭实行的是长子继承制度。但同样的,在长子之后,皇帝的兄弟、姐妹、外甥、侄子、女儿、外孙行一样有继承权,这就导致了拜占庭的宫廷中总是阴谋重重,暗流涌动。在其他地方,女性可能是男性的仆人,奴隶和牛马,被视作智力未开化的野兽和儿童。但在拜占庭,女人们也是男性势均力敌的对手。

  就像是玛利亚在入城仪式上,险些被一头丧子的母熊扑击杀死——她的敌人并不会因为她是个女性而手下留情。

  而当初亚拉萨路人用圣人的箴言来嘲讽和警告她,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她既然选择了鲍德温,当然也会格外注意他身边的那位挚友。

  在拜占庭的宫廷中,同性之间的恋情并不罕见,约束也没有亚拉萨路这样严厉,即便被发现也只需要“轻微忏悔”(忏悔的一种方式)。

  她曾经回忆过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否太过亲密,但很可惜,又或者说很庆幸,这两个人事实上都属于那种情感淡漠,欲望浅薄的人——鲍德温或许是因为身上的痼疾,而塞萨尔则可能是因为出身——他身份未明的时候,轻易放纵自己的欲望,只会给自己招来灾祸。

  如达玛拉这样的贵女不说,城堡中的侍女与女仆也有可能是某个贵族的禁脔——何况他并没有长辈,能够带着他去伎院的那种。

  他与鲍德温的联系如此亲密,很有可能就是因为他们虽然身份不同,但处境却意外的相似,还有的就是,他们的母亲和父亲出自于同一个胞宫,犹如同一只母羊养下的一群小羊——他们即便不知道彼此,也会凭借着冥冥中的指引,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

  对于玛利亚来说,这份糅杂着友情,恩情与亲情的深厚情感显然比爱情,或是更直接点的,欲望,难对付得多。爱情是具有独占性的,稍加挑拨,就能够叫一对爱侣彻底反目;欲望更是无需多说,它犹如干渴时候的第一杯水,饥饿时候的第一口面包,在满足后就会变得索然无味。

  鲍德温与塞萨尔如同一双曾经异常细弱的幼树,一株因为刀剑伤痕累累,一株因为恶疾摇摇欲坠,他们意外地站在了一起,不得不根系交错,枝条交织来抵御飓风,暴雨和炽热的烈日。

  阿马里克一世当初的担忧也没错,就玛利亚所观察到的,在鲍德温与塞萨尔之间,鲍德温才应该是上位者,但塞萨尔似乎从未退让过,他并不是一个贪婪的人,问题是,在他保有自己的独立时,就注定了后退的那个人只能是鲍德温。

  鲍德温似乎也感觉到了,他正在与塞萨尔争夺这份控制权,优势似乎也正在他这边。

  他才成为国王,又获得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这场大胜足以让每一个十字军骑士心甘情愿地追随他,注视着战场上的白底黄色亚阿拉萨路十字架旗帜行动,民众们传扬他的功绩,他的勇武,他的公正,认为他是个如同初代戈弗雷般的圣骑士,可以说,就算是麻风病这个污点,在他身上,都成为了太阳中的一颗黑子,不但无法掩盖它的光芒,甚至让它的色彩变得更加鲜明浓烈。

  而这种一意孤行,肆意妄为的神态,玛利亚也曾经在史书上和现实中看到过不少。实话说,鲍德温只是做到这个程度,已经算得上相当克制的了。也有可能,能够被他认可的人,也只有塞萨尔一个人罢了。

  如果有人说国王的爱重不值一提,甚至有些麻烦的话,别人肯定会去骂他不知好歹,忘恩负义,但见过不知道多少个重臣从高处重重跌下的王太后玛利亚可真是太清楚了——这种状况不可以再持续下去了。

  炽日能够令一株乔木枝叶张扬,却也可以让它萎落焦枯。

  而希拉克略先是提醒塞萨尔去视察他的领地,又让塞萨尔出使阿颇勒,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但要和一个年轻有为的君王分析这些利害,大概率没什么用——他肯定认为,只要他还是亚拉萨路的国王,塞萨尔就能够安然盘踞在钱财与权力之上,无人可以撼动。

  最后王太后玛利亚想了想,决定从另一个方面来说,“那么之后,你有什么打算吗?”

  鲍德温已经做好了被她劝说的准备。但他没想到,王太后问出的第一个问题居然是这个——有什么打算?还能有什么呢?

  曾经困扰和制约着他们的东西已经消失了,即便雷蒙还是他的摄政大臣,还有以博希蒙德为首的一些老臣——但只要等到明年二月,他满十六岁的时候就可以重新收回所有的权利,成为一个真正的国王。

  一直纠缠在塞萨尔身上,最大的问题已经消失了,他不再是出生不明的奴隶,而是埃德萨伯爵的独生子,他们或许还会和撒拉逊人打仗,又或是逼迫一些城市向他们臣服,也有可能设法为塞萨尔取回埃德萨。

  塞萨尔说得没错,他确实没有想过就此一生龟缩在亚拉萨路城内——即便他的寿命不会很长,也许在几年后他会发动第三次对埃及的远征,也有可能视情况,出兵大马士革或是叙利亚的其他几座城市,进一步地将天主的光辉和荣耀带向这片神圣之地的更深处。

  塞萨尔,塞萨尔当然会一直在他身边喽。

  他是他的朋友,又是他的兄弟,他们在战场上并肩作战,在宫廷中荣辱与共,他或许会有一个妻子,或许没有,但不妨碍他为塞萨尔寻找一位更合适的佳人。

  他已经默默地将塞萨尔妻子的各项条件又提高了一些。

  鲍德温看了一眼他的继母,拜占庭的公主玛利亚完全凭借着自己的能力与手腕博得了众人的尊重,如果那位贵女在这方面能够与她齐平,又有爵位和领地的话——不不不,他在心里说,还是得漂亮一些,不说站在塞萨尔身边不会被比下去——至少不该招来嘲笑。

  王太后玛利亚一看鲍德温这个神情,就猜到他根本就没有想到那件一早就被她放进了备忘录的重要事件——或许站在男人和国王的立场上,他很难想到,一旦约瑟林三世回到亚拉萨路,就会立即触发一系列的相关反应,而这些反应所带来的的影响……塞萨尔必首当其冲。

  当然,她并不是说约瑟林三世和他的妻子会否认纳提亚与塞萨尔的身份,他们或许不再记得孩子的模样了,但肯定会记得埃德萨大主教的发现,还有他们留在出生证书上的证据。

  “掌印”事情传出去后,城堡内外都有人在尝试证明或是否认这个发现——他们或是用自己身边的仆从和亲属,或是直接用朝圣者或者是圣城的居民来做验证。

  虽然不能确定婴孩长大后这些纹路会不会改变,但如今至少可以确定一点,的确。每一个人的掌纹和脚纹都是不同,仿佛上帝打下的烙印,迄今为止,他们都没有找到哪怕一对一模一样的纹路。

  据说,宗主教希拉克略已经在着手撰写论文,将这当做埃德萨大主教所发现的一桩圣迹而广为宣扬,或许将来这位大主教也能成为一个圣人也说不定。

  但也很难说,希拉克略此举是为了避免有人又对这桩证据提出质疑……

  “我想你应该已经能明白,这个世界上,并不是你怎么想,它就是什么样子的,”玛利亚以一种无比柔和的声音说出了相当残酷的话:“你要知道——我是说,是有父亲不爱孩子的。”

  鲍德温是个幸运的孩子,他是阿马里克一世的独生子,这意味着在他的成长过程中几乎没有遇到过什么像样的竞争对手,而在他莫名其妙的染上麻风病后,阿马里克一世也始终没有动摇过——是出于一个父亲对孩子的爱吗?如果你愿意这么理解,是的,但也有可能,被激怒的国王正在以自己的儿子作为棋子与他的对手博弈。

  但现在的鲍德温是没办法看清这一点的,他成为了国王但还没有成为父亲,他的爱与恨一样纯粹,他并不知道一个父亲对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塞萨尔之前身份不明是一件坏事,但也是一件好事。这就意味着,除了鲍德温之外,几乎无人能够对他形成掣肘。但若是约瑟林三世回来了,来到了亚拉萨路,就算是为了安抚自己的母亲,他也必然能够在鲍德温身边得到一个显赫的位置。

  你要说父子同朝的状况是否有过,有的,但两者同样位高权重,那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即便鲍德温愿意,其他人也不会允许他这么做。

  她看到鲍德温不自觉地蹙眉,便微笑着继续说道,“还有呢,那价值二十万金币的财物。

  撒拉逊人愿意交还约瑟林三世,不需要一枚金币的赎金,是因为塞萨尔替他们为苏丹努尔丁做了‘净体’——这件事情原本是应当由死者的血亲做的,即便是撒拉逊人,也要承下他的善意,即便他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并未想要寻求回报。

  但你觉得等到约瑟林三世回来之后,他会愿意为了这份恩惠,将这二十万金币交还给塞萨尔随意取用吗?”

  鲍德温抿着嘴唇,他很清楚,不会,即便是他的父亲阿马里克一世都会迟疑,二十万金币是个什么概念?差不多等同于一个国家一整年的贡赋与税金,养得起两百个骑士,或者是发动一场战争,也可以修复一座年久失修的城堡,在他成为国王后,他才发现要治理一个国家,管辖他的封臣,统治他的民众——每个地方都需要花钱。

  有时候他都跟塞萨尔抱怨说,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裱糊匠,哪里缺了漏了,他就去补一点。

  鲍德温可以毫不犹豫的将这二十万金币的财物交还给塞萨尔,塞萨尔也能够没有一点迟疑将它填充到亚拉萨路的国库中,约瑟林三世会吗?要知道约瑟林二世终此一生都在图谋夺回埃德萨,约瑟林三世大概率不会是那个例外,而且一个无地的骑士都会被人嘲笑,何况是一个无地的伯爵。

  “不要考验人性。”王太后玛利亚轻声说道,“即便是上帝最初的造物,也没有经得起毒蛇的诱惑与试探。吃下了智慧的果子,我们是他们的后裔,我们的心灵只会更加脆弱。

  我们对约瑟林三世一无所知,他可能是又一个塞萨尔,也有可能是一个疯子,哪怕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你也知道普通人会是个什么样子,在面对骤然袭来的权利和金钱前——更重要的是他是塞萨尔的父亲,而任何人只需要一看一听,就知道你和塞萨尔之间的感情有多么深厚。

  他可能会通过塞萨尔来向你索取东西。而你若是拒绝的话,你看到过那些父亲怎么对待他们的儿子吗?

  不需要走的太远,孩子,你只需要看看你身边的这些同伴,大卫、亚比该……雷蒙从来不允许大卫有着他自己的思想和行动,而亚比该更是别说了,即便他已经结婚,他父亲依然会经常扇他耳光,抽他鞭子,唯一值得安慰的是,他的父亲终于愿意关起门来揍他了。

  而比起那些鞭子和巴掌,更恶毒的是他的话语,它们就像是最锐利的刀子那样,让他变成了一个唯唯诺诺,卑躬屈膝的怪物。你可以想象塞萨尔也会变成这个样子吗?”

  “我是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