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之国 第78章

  而在塞萨尔的世界中,吃喝也确实是一种最为有效的社交手段。如今的他也支持得起这笔支出。

  他原先就有几百个金币的积蓄,受封骑士之后也得到了国王阿马里克一世的一笔赏赐,鲍德温继位后毫不吝啬地赠给了他三千枚金币。而王太后玛利亚和雅法女伯爵也各有馈赠,还有诸位大臣用于结交的礼物,他毕竟是新王身边的近臣。

  就这样,塞萨尔的私人财产迅速增值到了原先的十倍之多,而他的手中还有一笔二十万金币的财产,虽然他只是代管,但要说他会囊中羞涩,至少在这几年中绝不可能。

  为骑士们加餐是一件情理之中的好事,但他愿意亲自为骑士们做饭,那就有点超乎人们的预料了,更让他们大吃一惊的是,他居然做得还挺好吃,不,应该说美味至极,明明都是一样的鱼、鸭子、鸡、猪,他就能做得柔软细腻,入口即化,味道丰富,没有一点腥味和骚味更没有臭味。

  不奇怪,在这个时期,人们除了香料之外,并没有,或是难以消除那些腥臊气味的办法——野生的猎物不说,就算是人养的猪,鸡鸭也不会经过阉割,而且即便经过烟熏、腌制和风干,储藏时间过久的肉还是未免不了带着一丝丝腐败的气味。

  塞萨尔当然只会用最新鲜的,反正他们的队伍有上千人,怎么都能吃光。

  只是他们浩浩荡荡的走过时,周围村庄的村民都不免被吓得奔逃一空,这是他们与生俱来的生存智慧——无论这些骑士老爷们打的是怎样的旗帜,都有可能瞬间变为只懂得劫掠,强暴和杀戮的野兽,直到他们扣响了附近城堡的大门,说明来意,由城堡的主人出面,才能从这些居民的手中采买到足够的东西。

  当然这样的消耗要比只让这些骑士每天吃点干面包,喝点水大多了,但这个沉重的负担也是有回报的,骑士们个个都是大胃口,侥幸的是他们的味蕾也还未彻底的无可救药,每天的一日三餐成了他们最期待的事情——虽然这个三餐让使团中的教士略有迟疑,但很快他们也闭上了嘴。

  他们虽然是教士,但也是骑士团中的教士,一样要上马打仗,还要下马算账,每天体力和脑力劳动相互交叠。

  忍饥挨饿当然是一种很不错的苦修方式——但若是能够在舒舒服服地一觉醒来的时候,再美美地吃上那么一顿,他们也不会拒绝就是了。

  而若弗鲁瓦是每天唯一一个可以理直气壮地先来吃头一份或者是多一份的骑士。

  他之所以直到今天都还没被打死——所有的矛盾都在“若弗鲁瓦的加餐”前黯然失色了——当然得归功于塞萨尔的偏爱。

  这位老骑士在塞萨尔还是个小侍从的时候,就对他青眼有加,爱护备至,即便他曾经做出了几乎让塞萨尔无法接受的事情,但毋庸置疑的,他依然是塞萨尔的恩人之一。

  直至今日,他仍旧站在塞萨尔这边,在出发当日,他的那声“伯爵老爷”又是调侃,又是提醒——那些骑士即心有疑虑,但一件事情还是永远没法改变的,那就是,塞萨尔确实是埃德萨伯国的唯一继承人,在他父亲约瑟林三世回到亚拉萨路之前,他也是仅有的一个可以对埃德萨的事务发言的人,何况他还是亚拉萨路国王的表兄。

  他们可以不信,但要尊重,不然塞萨尔是有权力处罚他们,甚至吊死他们的。

  这让塞萨尔得以平静地度过了之后的几天,现在么,“得罪谁也别得罪厨子”,这句话放之于四海皆准。

  他将接下来的事情交给了在一旁一直紧盯着他一举一动,细细揣摩的基督徒厨子,走出了简陋的厨房,迎着绚丽的晨光与清凉的空气深吸了一口气时,骑士们也已经从各自的帐篷或者是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们昨晚在这座小村庄里暂时休息,这所村庄是属于撒拉逊人的,但他们身边也有着来自于阿颇勒的使团,稍加解释,他们就得到了一些房间,其他的骑士们当然只能在村庄外搭起帐篷休息,不过就算村庄里有足够的房间,骑士们也未必会愿意在敌人的环视下安睡。

  幸好昨晚没有发生什么变故,每个人都好好的,他们已经迫不及待的来到空地上。这里可没有城堡中的大厅,可供他们坐在一起分享美食,但既然是美食,也就不必那么讲究了。

  他们按照各自的习惯,要么几个人一起分享一个热气腾腾的羊肉锅子,要么将它分在各自的木碗里,然后坐在一边独自享用。

  若弗鲁瓦已经回来了,他若无其事的又去索要了一大碗肉汤,好像是压根儿没吃过什么似的,在一旁又酣畅淋漓的吃了一顿,吃完了,他将木碗丢给自己的扈从,那小家伙立刻将里面剩下的一些蔬菜吃掉,又喝干了里面的一点残汤,恋恋不舍的舔了舔碗底和碗边,才走到水井边去洗碗。

  “我们中午吃什么?”若弗鲁瓦擦着嘴——以前他可懒得这么干,但油腻腻的人若敢靠近,塞萨尔立刻会跑出三里之外。“中午我们就能到布斯拉了,”那是一个紧靠着大马士革的城市,虽然不大,但也相当繁荣。“我们可能会受到宴请。”

  当然,正式宴会一般都在晚上举行,但中午的时候管理者也肯定会给他们提供食物。

  若弗鲁瓦吱了一声,不那么痛快的离开了。

  “等到了布斯拉,我们就去采购香料和材料。”塞萨尔无奈的说,若弗鲁瓦没有回头,依然背对着他,但马上举起手来做了一个表示上天保佑的手势。

  正如塞萨尔所说,布斯拉的管理者在得到使团传来的讯息后,就匆匆忙忙地准备了起来。当知道他们需要香料和食物的时候,马上送来了成车的小麦、大麦、牛肉和羊肉,甚至还提供了一些猪肉。

  撒拉逊人们不吃猪,居然能够提供得出新鲜的猪肉可见其用心。

  “你看这是什么?”塞萨尔拿着一个小匣子给若弗鲁瓦看,若弗鲁瓦接过来一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的是一匣子藏红花——这种珍贵的香料,应该奉给国王,或者是总督,若弗鲁瓦懒洋洋地伸着鼻子去嗅了嗅,浓烈的气味让他不由得转过头去打了个喷嚏。

  “他有求于你,或是我们。”老骑士说。

第138章 往阿颇勒的路途中(2)

  “想要雇佣基督徒人的士兵,单就那点食物可不够,你要做好准备。他们生性贪婪,永不知足。”

  说话的人正是这次自阿颇勒出使亚拉萨路的使团首领,当他站在圣十字堡的厅堂里,温文尔雅,面带微笑的三皈依,全然是个学者的样子。

  现在呢?你不能说他变了模样,但在观感上说,简直就是判若两人——阴冷、危险,又残酷,这才是可能在苏丹努尔丁的麾下,得以博得一席之地的臣子应有的真面目。

  “我当然知道不可能。”布斯拉的长官沙姆斯丁说道,旁人或许会感到恐惧,他可不会,毕竟他们已经是多年的朋友,他从软榻上起身,为使团首领卡马尔倒了一杯冰镇过的葡萄汁,又为自己倒了一杯。

  这种酒……饮料还是最适合用几近于完全透明的玻璃杯盛装,他痛快的饮了一大口,把它捏在手里转来转去,欣赏深红色的酒液在烛光的照耀下发出的美丽光芒。

  “我已经准备了一大笔钱,他们的主人——或者说,这段时间的主人,我听说,亚拉萨路的人都称他为‘小圣人’,这是不是说,他或许并不是那么难打发?”

  卡马尔嗤笑了一声,”初代的戈弗雷也被基督徒们称之为圣人,但他杀死的撒拉逊人简直就和我踏过的沙砾一样多。”

  “那么说,他只是个骗子。”

  “骗子,不,你怎么会这么认为,他名副其实,至少就我看到的,我们都应该感谢他,他没有任由苏丹努尔丁的遗体落在泥泞中,在蛆虫与恶臭中腐烂,他洁净了它,用白棉布包裹它,修理胡须和鬓发,而那时候他并不知道他的父亲正在努尔丁的堡垒中——”

  从苏丹的后宫中挑选送给撒拉逊人的女奴,这件事情是由第一夫人一手操办的,后宫的夫人们与外隔绝,如果说真有谁知道了那个女奴的真实身份,他也不可能操纵加利利海的胜败与苏丹的生死。

  “但他并不那种会被人们的赞誉与认可裹挟的人,”卡马尔一眼就看出了自己这个同学的心思:“他并不曾将这些骑士看做自己的财产,倒不如说,是一份要完整交换回去的馈赠——你知道我们过来的这段日子里,他一直在做什么吗?”

  “做什么?”

  “给那些基督徒们的小伙子们做饭。”卡马尔说:“每天他花销出去的钱已经抵得上一匹驽马了,毕竟这里有好几百个年轻的小伙子。

  你可以想象吗?他在营地中行走,保证自己照看到了每一个人,不但是那些骑士。就连那些扈从、武装侍从和仆人都会受到他的关切。任何人在队伍中遭受了不公平的事情,都可以找他来申诉。而他在聆听了所有证人的言语和观察了所有的证据后,都从未做出不公正的判决。

  你也知道基督徒的三个骑士团从来就不怎么和睦。当他们从亚拉萨路出发的时候,还时常有争执,口头或是手上的,但等到了拿勒撒的时候,这种声音就消失了。

  他就像一只勤勉的牧羊犬,将鲍德温四世交给他的九十只羔羊看管得稳妥万分。如果不出意外,我想他是准备将这些人一个不少地带回亚拉萨路,他的国王爱重他,而他回报以同样的忠诚,你能拿出什么,才能让他改变想法呢?

  可千万别说什么金子,不要说他是一个基督徒。若是我们当中有人做到了这个程度,也不会为了一些身外之物而轻易舍弃之前的辛劳所得。”

  “但我确实需要一支强有力的队伍来剿灭大马士革与布斯拉之间的盗匪。”沙姆斯丁苦恼地说道,“你知道的,原本苏丹努尔丁经过我们这里的时候,我就向他提起过申诉,求他派遣出一支队伍来保证商路与布斯拉的安全。

  但他拒绝了。那时候他一意孤行,只想打下亚拉萨路,”沙姆斯丁坐起身来——虽然苏丹努尔丁拒绝了他,但他还是对这位值得人们尊崇的君主表示了应有的敬意。

  在努尔丁大败后,他也尝试着向阿颇勒与摩苏尔求援。但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苏丹努尔丁的葬礼结束,而后宣称自己才是他的继承人。

  他们早已枕戈待旦,厉兵秣马,但不是为了驱逐基督徒,也不是为了剿灭盗匪,而是为了争夺努尔丁留下来的权利和领地。他们不会耗费精力和军力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但对于布斯拉的人们来说,那就是覆顶之灾,那些盗匪已经越发猖獗了,不久前他们甚至潜入了城内,劫走了一些女人和财物。

  “你这没用的东西!”

  卡马尔毫不留情地痛斥道。

  “我就是个庸才,比不上你,”沙姆斯丁不甘示弱地反击。“但我觉得,我现在处境还不是最糟的,我有布斯拉,虽然布斯拉比起大马士革与阿颇勒,就如同黄铜之对黄金,玻璃之对宝石。

  虽然富庶,但还没有富庶到被人时刻记挂着的地步,倒是你……”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朋友,“你真打算回到阿颇勒吗?作为努尔丁死前最看重的大臣之一,他们必然会想方设法的争夺你。”他做了个鬼脸,“只希望你到时候,别像是那个所罗门案中的婴儿,被三个疼爱你的母亲,四分五裂了才好。”

  “快住嘴吧,愿真主听了你的话,将你打进火狱里才好——有这么诅咒朋友的吗?”

  卡马尔打断了他,但要说起努尔丁人的三个儿子,他自己都觉得希望渺茫。

  他朝沙姆斯丁翻了个白眼,还是给了他一个法子:“你无法说动伯利恒的塞萨尔,但你可以说动那些骑士们,如果他们认为自己能够轻而易举的剿灭那些盗匪——他们会接受这份工作的。

  如果他们坚持,”他想了想,“塞萨尔应该也不会拒绝他们的请求。”

  “这真的可以吗?”沙姆斯丁满怀疑窦地问道:“他难道不会觉得这些骑士们在挑衅他,或是因为自己的权威不被看重而恼怒?你不是在报复我吧,他们或许会用鞭子抽我。”

  “随你怎么想,”卡马尔说:“但我得提醒你,我们只在布斯拉驻留一晚,之后就要往大马士革去了。”

第139章 往阿颇勒的路途中(3)

  “你们站在这儿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站在走廊上的三个年轻骑士吃了一惊,他们齐齐转过身来,见到了此刻他们最不想要见到的那个人——圣殿骑士若弗鲁瓦。

  在十字军中,若弗鲁瓦是一个值得人们尊敬的老骑士,人们都认为他注定了要上天堂,如果其中有什么差错让他掉进了地狱,那肯定是因为他那张坏嘴的关系,有时候,他挖苦和讽刺起人来远比那些口齿伶俐的吟游诗人,或者是出口成章的学者更恶毒。

  若弗鲁瓦朝他们走过来,手指分别在他们身上的罩袍上点了点,圣殿骑士团的白底红十字,圣墓的白底黄亚拉萨路十字架,善堂骑士团的红底白十字——三个骑士团的年轻人……应当是代表,他抬起头来,仔细看了看他们的面孔,发现他们正是那些曾经最不顺服也是最骄傲的小家伙们。

  “你们是要找塞萨尔吗?为什么不进去?他虽然被亚拉萨路的人们称之为小圣人。可没说来拜访他一定要拿着金子,乳香和没药。”这里若弗鲁瓦开了一个并不怎么虔诚的玩笑——当耶稣降生的时候,有三位德高望重的学者带着黄金、乳香和没药这三种珍贵的礼物前去敬拜他。

  圣殿骑士团的年轻骑士被身边的临时同伴推了一把,只能无奈地走出来,但还没等他说话,身边的门就猛地打开了,塞萨尔站在门后,奇怪的看着挤在走廊上的一群人。

  “先进来吧,”他说,“别站在外面。”

  圣殿骑士团的年轻骑士时不时地看向若弗鲁瓦——他的意思很明白,希望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这位老骑士可以适时的退避一下。可惜的是,若弗鲁瓦从来就不是那种会看别人眼色行事的人,他不但没走,还舒舒服服地坐在了壁炉前的那把椅子上,并吩咐仆人们给他来杯热葡萄酒,显然要将这场有趣的小插曲看到底。

  这三位年轻骑士并没有向塞萨尔提出什么过分的请求——而且这件事情,塞萨尔与若弗鲁瓦也早有预料——布斯拉的管理者沙姆斯丁想要雇佣他们,清剿布斯拉与大马士革之间的几群盗匪。

  也不怪沙姆斯丁会打他们的主意,这里有九十个受到过圣人眷顾的骑士,他们的扈从中,得到了“蒙恩”的人也不在少数,教士中也有好几个感望到了强大的圣人的人,加上他们的武装侍从和仆人,一千多人的队伍,即便要攻打一座小城堡也足够了,要清理掉那些流荡在沙漠与荒原中的盗匪并不是什么难事。

  “这件事情由我……”塞萨尔看了一眼正百无聊赖地摆弄棋子的若弗鲁瓦,“我会和若弗鲁瓦一起处理此事。”也就是说,他会以使团首领与伯利恒骑士的身份去和布斯拉的管理者谈。

  年轻骑士的神色顿时放松了下来,他们向塞萨尔鞠躬,而后依次离开,并没有提出其他问题和要求。

  塞萨尔回到了桌前,他之前正在试着和自己对弈,毕竟他对于现在的一些娱乐也没有什么很大的兴趣,像是看杂耍,听音乐与女人寻欢作乐等等——倒是布斯拉的管理者特意在他的房间里预备了一个棋盘,也就是他和王子下过的沙忒兰兹棋,自从他与王子成为扈从后,他们几乎就没有下棋的时间了,现在看到棋盘和棋子,他颇为怀念,只是才走了几步,就听到门外传来了若弗鲁瓦和其他人的说话声。

  “你知道为什么是他们吧。”若弗鲁瓦说,别人听了,准会觉得疑惑,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塞萨尔只是笑了笑:“我知道,我还知道您是来做什么的。”

  “我是想要来做什么的,不过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在看到那三个骑士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所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如果那些骑士们受了撒拉逊人的雇佣,才来和塞萨尔说,或是索性隐瞒,那问题就大了,他甚至会设法调拨来另外一些可信的骑士——这代表他们依然保留了原先的顽固与傲慢,带着这群人去危机四伏的阿颇勒,不出问题才怪!

  幸好,虽然他也不知道塞萨尔是怎么做到的——他只知道在这段时间里,萨尔一直非常忙碌,他所做的当然不单单是为这些饥肠辘辘的小伙子们提供食物,肯定还有其他,不过这些事情都发生在他没有看到的地方——若弗鲁瓦也并不准备追根究底。

  “有这么一个不叫人操心的孩子可真是件叫人痛快的事儿。”若弗鲁瓦在心中想道,他一边饮酒,一边转动着手中那枚乌木雕琢,镶嵌着黄金底座的棋子。他在他的城堡里时也非常喜欢下棋。不过自从到了亚拉萨路,成为了圣殿骑士团的一员后,这个消遣也被禁止了,圣殿骑士并不感到遗憾,但这个时候他还真是很想和谁下盘棋。

  然后他就看到塞萨尔坐在了他的对面。“我觉得,”塞萨尔说,“任何事情只要不过分沉溺,就不算是个恶习。”

  若弗鲁瓦咧嘴一笑,咔地一声将手中的棋子敲在了坚硬的橄榄木棋盘上。

  ——————

  卡马尔终究还是弄错了一个地方,虽然爱惜这些骑士,但对于塞萨尔来说,这也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能够近距离的观察撒拉逊人的村庄和部落的机会并不多,而且他庇护着的也不是羔羊,而是凶悍的狼群。

  或许你要说,既然这些也都是撒拉逊人,他们如何会攻击往返于大马士革以及布斯拉的商队呢?其中固然有基督徒与以撒人,但更多的还是撒拉逊人——但就如萨拉丁感叹过的那样,在没有一个强硬的哈里发或者苏丹统领他们的时候,撒拉逊人永远无法将各自的力量凝聚在一起,他们只会相互攻伐,彼此掠夺,对自己的同族充满了觊觎与仇恨。

  但这并不能怪他们,他们曾经生活在这里的时候,这里还是流着奶与蜜的地方,水草丰美,草木茂盛,直至几百年后,天候突变,云层与降雨逐渐变得稀少,不知何处吹来了灼热的风,裹挟着沙粒吞没了肥沃的土地。

  绿洲一个接着一个的消失——部落却依然存在。为了让部落的民众能够继续活下去,他们的刀剑就不可能单单只对着仅占据了沿海地区的基督徒们。

  几次突袭与追击下来,就连老道的若弗鲁瓦都感到惊讶,在这些贫瘠至极的地方,居然还有得到过先知启示的部落战士——他们的数量竟然丝毫不逊色于撒拉逊人的正规军队中所有的——一支骑士队伍甚至因此差点马失前蹄,如果不是塞萨尔,他们或许会在这里遭受一次惨重的挫败。

  若弗鲁瓦再一次倍感懊恼——在离开了鲍德温后,塞萨尔才终于显示出了属于自己的锋芒,覆盖在他身上以及其同伴身上的光芒,同样笼罩着他的马匹和武器,他甚至可以毫不犹豫的驱策着马儿冲向那些闪烁着寒光的刀剑与箭矢。

  没有人能够击破圣人赐予他的庇护,相反的,他们就像是撞在了一堵钢铁巨墙上,不是飞了出去,就是当场筋断骨折,他的出击让若弗鲁瓦想起了那些沉重的攻城弩——那些立起来几乎有一个成年男性那么高的弩箭在被巨大的弩车发射出去之后,会在密集的人群中开出一道笔直又鲜血淋漓的小径——塞萨尔也是如此。

  年轻的骑士们很快就改变策略。他们不再单独冲锋厮杀,而是紧随在塞萨尔身后,他所到之处,敌人不是人仰马翻,就是四散奔逃,再大的士气都会在瞬息之间荡然无存——即便他们之中也有受过先知启示的人,但在塞萨尔面前,他们依依然脆弱的犹如一个凡人。

  “我真傻,真的,早该把他骗到骑士团里来的,”他喃喃道,在拣选仪式前塞萨尔并不受看重。如果在那个时候,他就把他偷到骑士团里来,设法让他发了誓,说不定现在的圣殿骑士团中就能多出一个“帕拉丁”(圣骑士)般的人物了。

  不过这家伙感望到的圣哲罗姆吗?

  他身边也有感望到圣哲罗姆的圣殿骑士,但不对,完全不对……

  之后他没能继续想下去,因为骑士们已经向他奔了过来,带着荣誉和俘虏。

  ——————

  沙姆斯丁看着那些被基督徒们的骑士擒获后带到他面前来的人,其中有撒拉逊人,也有该死的以撒人,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这些以撒人正是被他恩准在布斯拉生活,作买卖的商人。

  难怪那些盗贼们对商人的时间、路径、人数都了如指掌。他们的奸细就在城内,身边,而且是任何人都不会防备的那种。

  想想看吧。你今天才从一个以撒人手中购买了丝绸与香料,把它们搬上骆驼的脊背,准备把他们运到开罗,亚历山大或是任何一个地方去。

  那个和你做交易的以撒商人似乎对这笔买卖万分满意,他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热情,请你吃饭,为你送行。当他的视线落在你的驼队身上的时候,你能猜到他是在数着你的护卫和你的骆驼吗?

  这当然就是一种涸泽而渔的方式,但以撒人不会在乎,他们没有自己的土地,没有自己的国家,也没有自己的君王。即便布斯拉或者是大马士革的总督,允许他们在这里居住买卖,对于他们来说,这里也只是一处租借的旅馆和仓库,谁会珍惜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呢?

  无需卡马尔提醒,沙姆斯丁也能猜到这群混蛋在想些什么?是的,苏丹努尔丁已死,他的继承人中又没有一个可以令所有人信服的人,战争的阴影已经笼罩在了他们的头上。

  而相比起居住在城市中的撒拉逊人,以撒人既不相信沙姆斯丁,也并不在乎这座城市将会遭遇些什么,只想着趁着这个动荡不安的局势大捞一笔。至于商路会不会断绝,城市会不会衰败?老天,这关他们什么事,反正他们大可以带着钱财逃走,在其他地方继续做自己的生意。

  等到几年后,这里的局势平定下来,他们大可以回到这里,没人会发现他们曾经做过什么,只要他们愿意低头跪拜,缴纳税钱,他们一样可以过着远胜于大部分基督徒与撒拉逊人的生活。

  沙姆斯丁怒不可遏,他立即命令工匠们打造木架,并且将它们一个个地立在布斯拉往大马士革的路上。

  这些身裹绸缎,吃着酒肉的以撒人,裸露着一身惨白的皮肉,暴露在灼热的阳光下,沙姆斯丁没有仁慈地给予与他们一个快速的死亡,而是采用了一个可以说是舶来品的手段。

  “这在法兰克很常见,”若弗鲁瓦说:“他们早该这么做了,”他啧啧地摇着头。“这群可怜的家伙,他们并不知道以撒人都是些什么玩意儿,相信他们倒不如相信腐肉上的蛆虫,至少它们还有点价值。”

  他们正策马经过一个木架前,上面倒吊着一个肥胖的以撒人,他头朝下脚朝上,双手被捆绑在身后,短短几小时的悬挂已经让他面目赤红,气息奄奄,而在他身边还同样倒吊着两只狗。

  ——在基督徒国家,民众们认为,新生的小狗最初几日都不会睁开眼睛,犹如盲人,因此他们用狗比喻以撒人的有眼无珠、嘲笑即便救主降临到了他们面前,他们都无法看到或认识到他的救恩——因此当一个以撒人犯了罪,他又坚决不肯改信的话,他们就会把他们倒吊起来,然后弄来两条狗挂在他身边,用于嘲讽和警告。

  这个以撒人还算是幸运的。因为还有几个以撒人,或许是因为刽子手的有意为之,那两条狗与他的距离近了点——倒吊起来的狗儿在拼命挣扎的时候,就会用爪子抓,用牙齿咬,一下子就能让他们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而就在这样的沉默与哀嚎中,他们见到了从大马士革中走出来迎接他们的人。

第140章 往阿颇勒的路途中(4)

  大马士革的总督原应是库尔德人希尔库,出于对他以及侄子萨拉丁的忌惮与看重,苏丹努尔丁将他们安插到这里,让他们为自己看守南边的门户。

  但现在我们都知道,他背弃了苏丹的信任,已在远在千里之外的开罗城里做了了法蒂玛王朝哈里发阿蒂德的大维齐尔,很显然,或许终此一生他都不会返回这里,而他若是重新出现在大马士革的城门前,他的身份也绝对不会是苏丹的臣子,而是另一个苏丹。

  前来迎接他们的人,只是霍希尔库在离开大马士革时匆匆委任的一个代理人——希尔库麾下的一个军官,一个有些矮小但强壮的中年男人,留着花白的胡须,眼中却迸射着不亚于年轻人的野心勃勃的光芒。他一见到苏丹努尔丁的棺木,就立即跳下马来,跪伏在沙尘中,大声地嚎哭,并撕下了自己的头巾,投在地下,又用匕首划伤了自己的面孔,让鲜血流过面颊和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