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这些士兵们是真心诚意的,他带着骑士们快速的通过,而双狮门与南门(苏丹门)中间的路程也仍旧充满了危险——幸好此时这些士兵们都已经接受了两位王子的贿赂,或者是招揽,正在为他们的苏丹战斗,留在这里的士兵并不多,还有一些宦官与仆人,但也只敢龟缩在自己的房间里,甚至不敢窥视一二。
但在苏丹门前确实还有一小股军队,他们是属于一个法塔赫的努比亚奴兵。不久前,他们的主人投靠了大王子,发誓要为他除掉那两个碍眼的血亲,今晚,他要他们守在这里,可不是为了塞萨尔他们——如果二王子没有死在玫瑰门,或者是双狮门里,他就得死在苏丹门。
这些撒拉逊士兵看到他们,就已经举起了长矛,但塞萨尔纵马飞驰,一瞬间便来到了他们面前,出乎这些士兵预料的是,闪烁着光芒的并不是刀剑,而是金币,它们被随手洒出,至少有上百枚,落在地上发出了清脆无比的响声——这个响声比世间的任何乐曲都要动听,几个士兵立即丢下武器,扑上前去拼命地从马蹄下抓起那些金币,并且塞到自己的怀里。
另外一些士兵也发出了怒吼声,但不是因为看见了敌人,而是他们的同僚竟然敢不顾他们,率先抢夺这些金灿灿的小东西。
不过他们也不用太过失望,因为塞萨尔又洒下了一把金币,金币翻滚着,洒落到了各处,滚入了缝隙和孔洞之间,让士兵们变得更加急切。
骑士和一些扈从跳下马去准备打开苏丹门,但在此时,这支队伍的队长却露出了贪婪的神色,他不但没有让开,还呼喊着士兵们重新捡起长矛,“他们有更多,更多,更多的金子,不要放他们走!”他喊道,但他的声音似乎并没有能够传达到他的士兵耳中。
听见了这句话的是塞萨尔,而塞萨尔的回应也很干脆。他策马上前,人们甚至没有看到他如何挥动长剑,那个小队长就已经连同他手中的长矛一起被一分为二,他的上半身跌落在地上的时候,还面露惊诧之色,似乎完全不理解对方是如何做到的。
而此时,沉重的门扉已经被推开,纯净的幽蓝光线下,是陡峭的台阶,道路和显得格外灰暗与方正的房屋。
一个不知为何出现在街道上的撒拉逊人看到了他们,他举着手,似乎想要呼喊,但突然之间,他的头向一侧歪去,随即是被带动的整个身体,弩箭贯穿了他的头颅,但这不是某个骑士的所为,而是一队手持刀剑与弓箭的突厥人,他们拉起面巾掩住了面孔,只露出了眼睛,目光凶狠。
他们也看见了基督徒的骑士们,塞萨尔没有留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向着他们冲去,带着他的骑士,只一刹那,就将这些突厥人践踏于马蹄之间,斩杀在刀剑之下。
第155章 突围(3)
这并不是终结,而是序曲。
单单阿颇勒城堡有九个亚拉萨路那么大,整座阿颇勒城更是庞大到令人恐惧,尤其是在这样的夜晚。
基督徒的使团在踏入这座城市的时候,只觉得它巍峨庄严,不可撼动,此刻却觉得它就像是一个小孩子在海边堆起的沙堡,整体摇摇欲坠不说,时不时的就会出现缝隙和坍塌。
而那些时不时就会伴随着呐喊与诅咒而来的士兵,就如同那些无孔不入的海水般源源不绝而来。当然,他们并不一定全都是撒拉逊人,也有可能是突厥人,库尔德人或者是努比亚人,他们有着不同的信仰,不同的肤色,不同的主人,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要借着这座巨城陷入混乱的时候,尽情的为自己攫取利益。
此时若是有一个手腕强硬的新苏丹,马上将那些埃米尔和法塔赫召集起来,命令他们聚拢和控制自己的下属,情况或许还不会那么糟糕。但事实证明,这座沙堡的溃塌已经无可挽回。
有些时候的与基督徒的队伍狭路相逢的也未必就是那些趁火打劫的盗匪,他们可能是组织起来守护家园的本地居民,也有可能是被可信的“学者”召唤来去守卫新苏丹的士兵。
如果是前者,他们确实会对一看就知道是基督徒的塞萨尔等人生出恐惧,继而仇恨的心来,但只要他们身边的撒拉逊人高声喊叫着默罕默德当初进入麦加时所喊的那句话——“留在家中便可得安全。”一心要和这群刀锋锐利,盔甲鲜明的骑士们战斗的人并不多。
而若是后者,那就更简单了,这里的“学者”多数都和大臣们见过面,大臣曾经倾听过他们的申诉,学者们也为大臣做过一些事情——他们之中的一些人甚至还是朋友,经常一起在图书馆或者是水烟馆中消磨时间。
卡马尔在这点上倒没有说谎,有他们在,确实为这些基督徒骑士消解了不少并非必须的争斗,除了浪费了一点时间之外——因为只要有人认出了他们,肯定会抓住他们的长袍,询问阿颇勒城堡中的状况。
而卡马尔等人的回应也同样叫人绝望,一个年长的“学者”站在马下,紧紧的抓住了他的长袍,面露悲恸之色:“那我们该往哪里去呢?告诉我,可敬的卡马尔,你是那样的聪明,你一定能够为我们指出一条路来的。”
“我所说的就只有请你们暂且忍耐,我要去寻找一位明主。”卡马尔说道:“如果他确实做到了他所承诺的那些事情,我会带着他回来。”
赞吉王朝,原本就是撒拉逊人中的传统派,这就意味着,他们并不认为有着苏丹血脉的人才能够成为苏丹,只要有才能有魄力,有着虔诚的信仰,他们就愿意奉他为苏丹。
听了这句话,对方发出了一声惨淡的笑声,“我相信您,大人。”他松开了手:“愿真主保佑你。”
“愿真主保佑我们,保佑阿颇勒,保佑叙利亚。”
看着卡马尔与那些基督徒骑士远去,学者心中愁绪万端,但他随即便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看向身后的学生和儿子们,“我们这个街区的人,”他面色严肃地说道,“马上回到家里关上门,无论是谁来,又说是奉了苏丹或者是大维奇尔的旨意,也不要开。”
“……这真的可以吗?若是新苏丹诞生了,要求我们去拜见他呢?”他的长子疑惑地问道。
“新苏丹?”学者抬头望向依稀可见浓烟和火焰翻滚升腾的阿勒颇城堡,以及南门两侧高耸的城墙,语气阴冷地说道,“等到那里挑起两个头颅。我们再来说新苏丹的事情吧。”
他当然也看到了那些仓皇出逃的大臣。
这些大臣都是被人公认的可敬之人,哪怕新苏丹才能平庸,又或是王子们愿意坐下来。如苏丹努尔丁与他的兄长一般和平的分割父亲留下来的土地,他们也不会轻易离开。毕竟,就如卡马尔,他的家族可是在阿颇勒经营了好几百年,而现在他却什么都不要了,孤身一人逃离了这座城市,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事实证明了,这位学者的预测有多么的准确,次日一早,南楼两侧的城墙上,果然挂出了两颗面容狰狞,满是血污的头颅。不过将头颅悬挂出来的宦官们还是精心地为他们擦干净了面孔,好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楚这两个死者是谁。
一些人已经发出了惊呼,那居然是两位已经成年的王子。
大王子,还有二王子,他们就如同被困在一座斗室内,两条饥肠辘辘的鬣狗那样相互撕咬,吞噬对方的血肉,却没有察觉到隐藏在暗处的那双手。
第一夫人在苏丹努尔丁的面前,温顺得就如同可以随手折下的一枚鲜花。
但在努尔丁去世,或者说更早之前,这位夫人的心底就早已生出了尖锐的毒刺,她确实没有自己的儿子,但她有努尔丁的三子萨利赫,比起业已成年,野心勃勃的大王子和二王子,还是个孩童的萨利赫当然更符合第一夫人的需要。
而且她几十年来一直是后宫唯一的管理者,绝大多数的宦官与宫女早已习惯了服从她的命令,他们将大王子和二王子引入宝座厅,用情势逼迫他们的追随者在这里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第一夫人就像是观赏野兽搏斗那样,通过一个暗孔观察着他们在苏丹的宝座前,为了自己的贪婪而疯狂地厮杀——最后一刻,大王子的弯刀划过了二王子的脖颈,二王子的头颅掉落在地上,而在他最后残留的意识中,除了兄长兴奋的大笑之外,就是那截突然出现在对方胸口的刀尖。
没人知道大王子的亲卫是什么时候背叛了的,二王子的头颅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或许是因为他的仇敌也终于得到了报应,也有可能是对大王子以及自己的嘲笑。
他们一开始并没有将最小的弟弟放在眼中。虽然他的生身母亲也是出生于一个法塔赫的家庭,但其父亲所在的行省距离阿颇勒很远,而他们掀起暴乱,也只不过在一天之内,即便他有军队又如何能够赶得及呢?
事实证明,早就为这一天做准备的,又岂止是他们呢?一向表现得对所有孩子一视同仁,温顺到有些木讷的第一夫人在动起手来的时候,犹如雷霆,干脆利落,不留一丝隐患。
在大王子按着胸口跌倒的时候,他恐惧地看到自己的母亲和二王子的母亲也已经被押了出来。
两个女人被迫在第一夫人面前跪下,而后两个宦官拉着她们的头发,让她们抬起头,杀鸡般地割断了那两条白皙的脖子。
鲜血流淌,犹如红毯。
第一夫人转身望着王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转身,向依偎在母亲怀抱中的萨利赫伸出了手:“来吧。新苏丹,”她说,“到我这里来。”新苏丹的母亲犹豫了一下,松开双手,并且将萨利赫向第一夫人那里推了推。
最小的王子慢慢地走了过去,被第一夫人揽住,抱在了怀里。而后就这样抱着他一同坐在了苏丹的宝座上,在努尔丁尚未去世的时候,她就曾经凝望着这座宝座,心想着坐上去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现在她终于知道了,只可惜她还没有来得及感受到更多,就有一个宦官匆忙跑来,伏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第一夫人立即看一下宦官首领,也就是曾经服侍在努尔丁身边的那位,他和自己的主人一起被十字军俘虏。但在之后的谈判中,他一起被第一夫人赎了回来,因此他对她十分忠诚,而且有他在,萨利赫的正统性也能得到进一步的确认。
宦官首领看到第一夫人骤然变了脸色,就立即快步上前,“监牢里已经没人了。”第一夫人低声说。
“是被杀死了,还是……”宦官首领停顿了一下,“是有人释放了他们吗?是谁?”
“卡马尔。”第一夫人道,“他向那些狱卒行贿,带走了所有的人。”
“是我们疏忽了。”宦官首领蹙眉,他们将这些人留到最后就是准备施恩的,在大王子和二王子对他们做了那些事情后(不乏他们的人有意推波助澜)。
在他们备受折磨,并恐惧着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时,第一夫人再带着萨利赫王子出现在他们面前,犹如天使降临般的将他们从肮脏的牢狱中拯救出来。
让他们沐浴,饮用葡萄汁,享受宫女们的服侍,而后再承诺,他们将会因为之前受到的苦难而得到报偿……难道还用担心他们不会在之后的日子里,对新苏丹以及他的摄政者尽心尽力,鞠躬尽瘁吗?
但卡马尔的行为完全打破了他们的计划,第一夫人却感到疑惑:“卡马尔为什么要那样做?”不过她随即又摆了摆手,反正事情已经做下了,这时候再去追究缘由,已经没有必要。
她看向宦官首领:“卡马尔的家族给了他支持吗?他从哪里寻找到的军队,没有军队,单凭几个学者,他们没法完整地离开阿颇勒。”
这些官员是在阿颇勒的宫廷中为苏丹做事的,既不是军队中的将领,也不是一地行省的总督,他们缺少在马上作战的经验,即便有先知的启示,这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他们是和那些基督徒骑士一起走的。”那个宦官说,而后第二个宦官也回来复命了,他是为第一夫人去处理那些基督徒的——不过他们所得到的旨意是完全相反的。
第一个宦官所领取的旨意:是给予那些绝望的人们一次得到宽恕与生机的机会;而第二个宦官领取的旨意却是为了让那些基督徒一个不留的死在阿颇勒。
之前第一夫人还通过二王子的手送去了一批风姿卓越的女奴,她知道这些基督徒们都发誓过守贞,就和他们的修士一样,并不会去碰触女人,尤其是异教徒。
但她并不相信这些年轻气盛的小伙子真的会在不曾受到任何约束和监视的情况下,依然坚守自己的诺言,她早就听说,有些骑士团的骑士也会豢养女奴——对于他们来说,女奴不算人,他们就不算是违背誓言。
“他们什么时候离开的?”第一夫人严厉的问。
“在……之前,我们找到了两个奴隶,他们说,在王者厅发生异动的时候,卡马尔大人就找到了他们,而且……”他瞥了一眼宦官首领,似乎不敢再继续说下去——这时候也没有什么必要隐瞒了,第一夫人挥挥手,他才继续说下去。
宦官首领这才知道第一夫人已经毒杀了埃德萨伯爵约瑟林三世以及其妻子的事情,他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看向了第一夫人,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完全没必要啊。三位王子之间的争斗根本不会涉及到这个基督徒。
何况这个基督徒骑士也确实为他们的苏丹做了“净体”的仪式,依照教义,如果他是一个撒拉逊人,第一夫人甚至要将他看作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他将来也会是萨利赫的“兄弟”。
当然,既然他是一个基督徒,这些都不可能了,但至少……不该被当做仇敌看待。
何况那个重要的口头约定并不是卡马尔瞒着所有人定下来的——他曾经用鸽子传信回阿颇勒,然后从阿颇勒这里得到了准确的回信。也就是说,三位夫人以及王子们都已经应允了此事,要将这个基督徒看作恩人。
然而,第一夫人的回报就是毒杀了他的父母。
“我不能告诉你原因,我只能说我必须这么做,有人要他们永远开不了口,最好能够在他们见到任何一个基督徒之前。”第一夫人倍感焦灼地说道,宦官首领张了张嘴,他无法去责备第一夫人,不管怎么说,今后他们就是最亲密的盟友,而且第一夫人也已经做了弥补的措施。
这个“弥补”并不是说在引来了这样的仇恨之后,又想要消弥这番过错,而是斩草除根。
他们之前送去的女奴身上都携带有致命的毒药,会在骑士们与其欢乐时,撒入他们的酒水中。但是他们没想到的是,塞萨尔和若弗鲁瓦根本就没有允许她们碰到这些骑士一下,而大王子发动政变的时间又提前了很多,直到塞萨尔他们出发,她们都没能找到接近骑士的机会。
“现在多说无益,夫人,您要做决定了。”
第一夫人知道宦官首领所说的是那些大臣们,“既然他们已经背叛了苏丹,无论是努尔丁还是他的儿子,那么就没有留下他们的必要了。”第一夫人说,“让我们的士兵去追击他们,把他们杀死在阿颇勒城外的沙漠里吧。”
第156章 突围(4)
当全副武装的士兵们冲出阿勒坡城堡的南门时,看见这一景象的人们,顿时倍感安慰——他们还以为这是新苏丹为了平息城中的动乱而派出的军队。很可惜,这些骁勇的骑兵并未在城市内稍作停留,直接追出了城外,第一夫人,新苏丹萨利赫与大维齐尔并没有打算在此时无谓地耗费力量去帮助那些穷苦的民众。
虽然按照教义,这是苏丹的权利,也是他的义务,但无论是萨利赫或者是第一夫人都没有这样大的威望,可以指使任何一个埃米尔或者是法塔赫做事,这就意味着,他们想要驱使哪怕一个士兵都需要用钱,而且这个价码显然要比苏丹努尔丁还在的时候高得多。
宦官首领也难以轻易置喙或者是插手此事,他与第一夫人的联盟还未牢固到可以指出对方错处的地步,另外,他也隐约感觉到,这些正在制造混乱与灾难的强盗可能是得到了某种承诺或者是纵容——其中牵涉到多少人,多少交易就不好说了。
其他不论,单第一夫人和新苏丹萨利赫可以省下一大笔钱——如果卡马尔或者是任何一个还有些许责任心的大臣在这里,他激烈地予以反对,甚至指责,但有责任心的那一批人已经离开了阿颇勒,而剩下的人中,即便有中立者,看到被第一夫人紧抱在怀里的新苏丹,也就闭上了嘴巴识趣的,不再去多说些什么。
————
追击在塞萨尔身后的军队大约有一千五百人,而在第二天和第三天的时候,第一夫人又连续追加了五百人。
阿颇勒距离大马士革大约有九十法里(三百五十公里),这段路程在他们来时用了近半个月,那是因为要护送苏丹努尔丁的棺椁。现在他们倒是可以尽力奔驰,但马匹和骑士都有力竭的时候,虽然骑士团的成员们曾经戏谑地说,只要有塞萨尔的加持,他们或许可以坚持一路跑到亚拉萨路,但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何况他们路上也遭到了多次阻截,不仅仅是军队,那些在沙尘中出没的撒拉逊人或是属于附近的村庄,或是属于周遭的部落,他们已经与基督徒打了近百年的仗,而每一次遭遇,也未必都有时间和机会允许他们解释。
偶尔塞萨尔也会想起远在亚拉萨路的鲍德温。
如果他们能够安然返回,他一定要和鲍德温说说这次的事情——他之前从未发现对方竟然有占卜方面的卓越天赋。若不是鲍德温坚持要给他配置这么一支对于出使来说过于精悍的队伍,他现在必然会相当狼狈。
在这段时间里,他已经和他们非常熟悉了,他知道他们的姓氏、来历、年龄、性格,他为他们做过饭,和他们一起狩猎,或是打击盗匪。他们在蜡烛下祈祷,围坐在篝火边唱歌,跳舞,这些小伙子会争执、吵闹,啰啰嗦嗦,各有各的缺点,各有各的优点。
确实,如人们所期望的那样,塞萨尔成为了这群年轻人的首领,得到了他们的拥护,但同样的,这意味着塞萨尔对他们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即便在这个时期,在这个地方,死亡总是如影随形,尤其是一个十字军骑士,即便是阿马里克一世这样的国王,也一样仓促地死在了一次远征中,毫无预兆,无可挽回。
但塞萨尔依然不敢去想,他带走了这些人,回到亚拉萨路的时候却只有一半或是更少,那将会是怎样的一个场景,不用别人走出来责备,他都羞愧到无地自容。幸好,鲍德温的过分爱护让这支出使队伍前所未有的庞大,而庞大就代表着在很多时候,他们对于别人都是碾压性的。
他们击溃了不止一次盗匪,或者是部落中的战士,也在追兵迫近的时候设了两次埋伏,将后者打得辙乱旗靡,如鸟兽散,却始终无法摆脱对方的追索与噬猎——骑士团中已经升起了一些令人不安的言语。
最为不安当然就是那些撒拉逊人,苏丹努尔丁曾经的大臣,他们或是疾病缠身,或者是肢体残缺,还有一些已经极其老迈,这样昼夜不停的奔驰,作战,给他们的身体与心灵带来了沉重的负荷,他们尽量不让自己去拖累这些基督徒骑士,但身体有些时候是不听思想摆布的。
“前面有一座绿洲。”卡马尔用嘶哑的声音说道,“我们可以在那里休息一晚。”
“不,我们只能休息半个晚上。”塞萨尔拒绝了他的建议,之前他们刚刚剿灭了一队努比亚奴兵,在处死俘虏之前,他们设法逼问出了一些情报——依然有不下两千人在追逐着他们。
而最近的,离他们或许也只有一天的路程,但他们已经连续奔驰了两个夜晚和一个白天,即便他的力量能够极大缓解骑士们的疲惫,他们的精神也快要支持不住了。
绿洲周边必然会有村庄,这是毋庸置疑的。
一个牧人看见了他们,立即舍下了羊群,向着村中奔去,这里正好有个“学者”,他立刻率领着村庄里的战士,迅速地翻身上马,向着绿洲奔来。
对于他们来说,塞萨尔的使团是一支足以覆灭他们的大军。作为撒拉逊人,他们并不畏惧在战场上失去自己的性命,只担忧自己的妻子和儿女。幸好这些基督徒并未立即发动攻击,而是从中派出了一个年轻的骑士,他身后与之共骑的竟然是个撒拉逊人,一开始学者还以为那是个向导,随后才察觉不对。
卡马尔跳下马来,在落地的时候,他只觉得双膝一软,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前倾倒。幸好此时塞萨尔也已经下了马,一把就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拉了起来。
有了卡马尔的解释与担保,学者勉强接受了他们。当然,对方依然不会放下戒备,这一晚村庄中的每一个撒拉逊人都会彻夜不眠,枕戈待旦,直至他们远离此地,但这就不是这些基督徒的骑士们会去考虑的问题了。
他们一见到那清澈的湖水,就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欢喜的高呼,除了负责警戒的骑士们之外,其他骑士纷纷下马,向着湖边走去,他们在扈从的帮助下解开了铁手套,拿下了兜帽,伸出双手,举起冰凉的湖水,放在唇边,尽情痛饮了一番。
然后他们用水囊装满了水,提过去给自己的坐骑喝,正在窥视着这里的撒拉逊人这才略微安了一点心,一个人的品德,往往能够从一些微小的地方显露出来。如果这些基督徒骑士们连湖水都不愿随意糟蹋,那么有很大的概率,他们也不会违背之前的承诺。
学者矗立在窗边。虽然其他人都劝他去休息,他也只是摇了摇头,他也看到了那些形容狼狈的撒拉逊人,虽然未必能认出他们的身份,但从神色,举动,穿着上还是能看出这些人都不是普通的民众——在赞吉王朝中,男性的衣着并没有鲜明的阶级区分,而他们的先知默罕默德也不推崇男人佩戴首饰,穿着丝绸,但总有些地方能够凸显出有权势者的与众不同。
奇怪的是,这些人却都像是才受过了刑罚,血迹,残缺与虚弱是无法遮掩的。
而不久前,苏丹努尔丁的棺椁才从他们附近经过,不用多说,学者也猜到了现在的阿颇勒城中,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他沉吟良久,在骑士们燃起篝火,并且派了几个扈从来向村庄中人购买食物的时候,慷慨地答应了下来。
随后他又叫来战士们,让他们尽快地收拾需要的物品:“我们要暂时离开这里——等到这些基督徒们和努尔丁的大臣离开,我们也要走。”
“什么?”听到学者这么说,战士们都不免感到了一阵惊诧,“是因为那些基督徒吗?”一个性情急躁的战士说道,“您是说他们会引来他们的军队吗?那么我们不妨现在就走出去,将他们杀死。”
“不。”学者说:“令我感到担忧的并不是这些基督徒——你们愿意听从我的话吗?如果不愿,那么我就带着我的家人离开。但我希望你们能够听从我的安排,孩子们,阴云正从阿颇勒来。”
这里的人们迟疑了好一会儿,但学者在这群撒拉逊人中一向很有威望,即便还是有些不情愿,他们也都回到了各自的家中,将重要的东西全都整理出来,能够带走就带走,不能够带就设法埋掉。
那些基督徒们在天色尚未亮起的时候就离开了,趁着夜色,无声无息,而一直关注着他们的学者,立即召集起村里的人,他们背着包裹,提着篮子,安静地向绿洲附近的一座岩山进发,那座岩山有着一道天然的大缝隙,缝隙的末端则是一个被风沙镂空的洞窟,洞窟很大,虽然无法长期居住,但暂时在那里安身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学者的妻子不安地问道,“等那些人来过。”学者说,这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学者说的他们是谁。但很快,在第二天的下午,一个得到过先知启示,被学者留下来观察村庄情况的年轻人面色灰白地跑了回来,他浑身颤抖,大汗淋漓。
人们给他喝了葡萄汁,他才勉强平静下来,他告诉他们说,就在正午,阳光最为毒辣的时候,一群乌古斯突厥人来到了他们的村庄,他们发现了基督徒们在湖边留下的痕迹,就手持着武器凶狠地冲入了村庄,他们到处搜掠,又叫又喊,但因为在学者的预警下,所有人都离开了,他们一无所获。
最后,他们只能愤怒地烧毁了村庄里的几座房屋,才悻悻然地离去。可以想象,如果村子里的人继续留在这里,等待着他们将会是什么。
——————
塞萨尔他们的队伍在休息过后,又连续奔驰了一日一夜,在第四天的黎明时分,他们距离大马士革已经不远,但一支最为强有力的追兵终于找到了他们,并且正在向他们疾驰而来。
骑士们纷纷放下马背上的撒拉逊人。他们被安置一座沙丘之后,命运如何,就要看这场战斗的结果了。如果基督徒们能胜,那么他们或许可以进入大马士革城,并且在那里受到庇护。但如果基督徒们输了,其结果自不待言。
既然第一夫人与新苏丹萨利赫已经派出了追兵,就表示他们不会再将他们看作可信任的臣子,而叛贼唯一的下场就是被处死。
卡马尔艰难地喘息了两声,他的眼睛已经在这几天深深的凹陷了下去,嘴唇皲裂,头发散乱。
但有些话他必须说——“接下来,大人,若是你们能够找到机会,就自行离开吧。我们原本就不是你们应该承担的责任——就这样吧,你们已经做到了就算是个撒拉逊人也未必能做到的事情,我们会永远铭记你们对我们的恩情。如果……我和我的同僚们还有将来,我们一定会报答你。”
他凝视着塞萨尔,将双手放在胸前,再一次放下膝盖,跪在了这个基督徒骑士的马蹄前,“一切赞美归于真主,大人,希望我们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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