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的中年汉子焦急地走来走去,面色变化不定,像开染坊一样。
青山村拢共百余户,丁口五百,十四岁以下的童男童女不到一百个,一下子奉上三十个,今年是这样,明年也是如此,后果可想而知。
“黑山老爷法力无边,神通广大,不是我等凡人可以比拟的,不答应,又能怎么办?”
吧嗒着手中的烟袋锅子,一身粗布短衫,须发皆白的村长叹了一口气,沧桑的眼睛里很是无可奈何。
答应,青山村还能延续下去,不答应,青山村五百口人都得死,两害相权取其轻,即使村长再不忍,也只能低头。
“哒哒!”
就在这时,急促且响亮的马蹄声响彻云霄,打破了青山村的宁静。
只见上百位羽林甲士头插红色羽毛,骑着高头大马,一路风驰电掣,像一条黄色土龙席卷而来,即将淹没小小的青山村。
第349章 敢问路在何方
“铛铛铛!!”
村口,数十丈高,五人合抱粗的榕树下,班驳的铜钟一下下响彻四野,一时间狗吠声、鸡鸣声此起彼伏。
没一会儿功夫,黄土铺就的打谷场上,三三两两的百姓像溪流一样汇聚而来,麻木不仁,沧桑的眸子里没有一丝光彩。
“军爷,上供给黑山老爷的祭品都准备好了。”
说罢,须发皆白的村长挥手示意,三十个童男童女被驱赶过来,哭声震天,简直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其中就有他的孙女,破衣烂衫、扎着丸子头的春草,懵懵懂懂的眼神好奇地打量着林平之一行人。
“什么祭品?”闻言,林平之蹙着眉头,甩了甩马鞭,没好气地说道:“黑山老妖已经死了,此地由我大乾接管。”
“真的?”
骤然听到这个惊天消息,村长愣了愣,满是不可置信,要知道黑山老妖凶残无比,一出手就将郭北县数十万百姓残忍杀害。
方圆数百里之地,大大小小的村镇震怖异常,只得老老实实的上供,天可怜见,黑山老妖终于死了。
一下子,青山村,这个偏僻的村落沸腾了,不少人喜极而泣,尤其是三十个童男童女的父母,他们的孩子终于不用死了。
……
七月流火,恐怖的高温席卷苍茫大地,肆意挥洒着血与火,路边的灌木蔫蔫的,无精打采。
“我们使劲儿抬呀,哎嗨哟哇。”
“一身号子我一身汗,一身号子我一身胆,哎嗨哟。”
一片废墟的郭北县此刻人声鼎沸,无数的青壮身穿褐色短衫,肩扛背驮,豆大的汗珠一滴滴流淌到尘土飞扬的黄土地上,咸咸的。
放眼望去,五丈高的城墙拔地而起,一栋栋屋舍鳞次栉比,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蜿蜒到远方。
“陛下,数万百姓一起劳作,再过三天就可以完工。”
漫步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林平之拱了拱手,一五一十地汇报着这一个月的劳动成果。
解决掉黑山老妖,在沈元良的命令下,林平之率领八千羽林卫席卷方圆数百里之地,用粮食做报酬,招募青壮修筑城池。
“尽快安排百姓入住,银钱不够的话可以赊欠。”
打量着街道两旁新鲜出炉的店铺、两进院子,沈元良点点头,心中很是满意。
要不是担心升米恩,斗米仇,沈元良都想将这些宅子免费送给百姓,期待郭北县早日恢复往昔的人间烟火气。
“开饭啦!”
夕阳西下,一阵浓郁的饭香随着燥热的东风吹遍郭北县,青山村上百位青壮蹲在城墙根儿,端着一个粗糙的大海碗,哼哧哼哧地吃着大米饭、肥肉。
数十年的人生,这一个月是他们最幸福的日子,吃饱喝足,吃到撑都可以,这是穷苦百姓梦寐以求的生活。
“村长,官府张贴的告示说,任何人都可以在县城里买房,甚至可以赊欠,不要利息。”
抹了抹油汪汪的嘴角,黝黑的中年汉子很是期盼地问道:“你说我们要不要买一间宅子,在县城里讨生活?”
听到这个好消息,所有人放下手中的碗筷,齐刷刷盯着须发皆白,读过几年书的村长,等着他下决定。
他们都是大老粗,不识几个字,村长不一样,他是秀才,人们心中的聪明人,跟着他准没错。
“郭北县百废待兴,这个时候购买宅院很划算。”
定了定神,年约四十岁的村长接着说道:“外面不太平,凶兽、恶鬼屡见不鲜,县城就安全许多。”
青山村只是一个偏僻的村子,时刻面临着迷雾的威胁,整日劳作的同时还要担心时不时流窜出来的诡异,很不安全。
县城城高深池,有官府在,衙役、常备军时刻沿街巡视,是人们心中的“桃花源”。
“一间一进的宅院只要六两银子,好好干的话,顶多三年就可以还清。”
掰着手指头,黝黑的中年汉子笨拙的计算着,沧桑的眼睛里充满希望,这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期待。
“呜呜呜!”
惊天的号角声响起,九层高台上,一袭玄色冠冕的沈元良祭祀天地后,亲手点燃干枯的木材,点燃文明之火。
就像燧人氏发明钻木取火,让人享受光明,沈元良此刻的行为就是重新点燃郭北县的人间烟火气,袅袅青烟鸿飞冥冥。
“吼!”
万丈苍龙虚影降临郭北县,金色的光辉荡漾开来,方圆数百里之地被纳入大乾帝朝的版图,一条金色的脉络沟通帝关和郭北县。
沿途的迷雾被驱散,一条数百丈宽的通天大道屹立在天地间。
人间烟火气是一个引子,引出龙脉国运,龙脉国运能够有效的阻挡迷雾,沈元良一步一个脚印,从帝关一路往南,他走过的道路尽皆成通途。
“我就知道可以的。”
藏在宽袖里的拳头紧了又紧,沈元良轻吁一口气,一抹笑容浮现在眼底。
唐三藏西天取经,足迹遍布西牛贺州、南瞻部洲,亲自取得真经,沈元良的回家之路也一样,双脚丈量大地,将一个个失落的城池勾连起来。
整个大乾帝朝只有他和李婉儿能够做到,以自身沟通龙脉国运。
“迷雾散开了!”
“回家的路就在脚下,只要我们一路向南,终有一日到达青帝城。”
望着惊天的异象,渐渐散开的迷雾,众多羽林卫将士喜笑颜开,多日的担忧、忐忑不安如冰雪般消融。
天地异变以来,世界笼罩在迷雾中,一个个城池就是一个个孤岛,远征在外的将士无时无刻不思念青帝城的家人。
敢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一时间士气大振,一股强烈的渴望涌上心头,向前,向前!
“出发,西天取经,不,南下回家!”
挥挥手,沈元良留下一部分人员管理郭北县,带着剩下的羽林卫将士一路向南开拓,行走在未知的荒野上,披荆斩棘。
“杀了这头孽畜,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谁也不能挡住我们回家的路!”
“竟然以百姓为血食,邪神淫祀,给我砸了这间破庙!”
“恶鬼我们都见过,黑山老妖也不是我们的对手,区区伥鬼而已,给我杀!”
第350章 鬼城隍
九月授衣,墨州。
“恭请城隍金身!!”
“城隍老爷出行啦!”
摩肩接踵的街道上,十六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抬着一丈高的城隍石像,前前后后簇拥着数百人,巍巍壮观。
一路上,吹吹打打,鞭炮齐鸣,白色的硝烟充斥大街小巷。
沿街的店铺摆上香案,三根清香幻灭不定,瓜果点心一应俱全,甚至还有白花花的银锭,这些都是城隍老爷的贡品。
有间客栈,二楼。
捏着酒杯,沈元良望着眼前的一幕,灿若星辰的眸子晦暗难明,一抹怒色浮现在眼底:“好大的胆子!竟敢盘剥百姓!”
整个大乾帝朝除了朝廷,谁也不能收税,变相的保护费、香火钱也不行,这是侵蚀沈元良的权力。
要是不加以管束,各种“保护费”、“香火钱”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本就不富裕的穷苦百姓将越发的穷困,到时候卖儿卖女,妻离子散。
一个个小家庭组成浩瀚的帝国,要是众多小家庭破产,沈元良屁股下的位置也坐不稳。
“少爷,墨州刺史苏轼为官清廉,这不像是他的作风。”
拨弄着铜炉内的银丝炭,琥珀色的杏花酒散发着浓郁的芬香,一袭红色衣衫的冬梅蹙着眉头,道:“距离刺史府也就数百步,到时候问清楚就行!”
“是啊,少爷!”
一旁的林平之附和道。
一盏茶后,丢下一锭银子,沈元良一行人直奔刺史府。
转过街角,雕梁画栋,枓栱飞檐的刺史府映入眼帘,本该威严、庄重的衙门此刻乱糟糟的。
“娘亲,救我!”
“放过我女儿吧,再给我三天,我一定筹集余下的银子!”
三四个泼皮拉扯着一个二八芳华的少女,一个四五十岁,脸上满是皱纹的老妇人一下下磕着头,就算是头破血流也不停下。
一旁十几个衙役好像没看到这副人间惨剧,充耳不闻,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头人。
“住手!”
三两步走上前来,沈元良右手一挥,啪,一个鲜红的掌印出现在泼皮的脸上,一瞬间,整个街道安静了,像按下暂停键一样。
“你是谁?报上名来!”
捂着青紫的脸颊,一身暴发户打扮的泼皮怒不可遏道:“小子,你死定了,我可是城隍老爷的人,你打了我就是得罪城隍老爷。”
“那个谁,还不赶紧抓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打狗看主人,沈元良的行为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十几个衙役踌躇不定,他们不想为虎作伥,同时也不想得罪城隍老爷。
“我要见你们刺史大人。”说完,沈元良从衣袖里掏出一张纸,除了一个奇怪图案,别无他物:“这是凭证,你们刺史见了就知道。”
“贵客,稍等!”
可能是知道沈元良不好惹,阅历丰富的衙役双手接过白纸,一路小跑进入刺史衙门。
片刻后,一脸沧桑,鬓发半白的衙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道;“贵客,请,我家大人在书房等你!”
指了指嚣张跋扈的泼皮,沈元良嘱咐道:“抓住这几个泼皮。”
一阵吵吵嚷嚷中,沈元良一行人穿过月亮门,抄手游廊,在众多仆役、丫鬟惊讶的目光中来到静谧的书房。
“臣有失远迎,还望陛下恕罪!”
一身绯色袍服,身材微胖的苏轼躬身作揖,战战兢兢的,头也不敢抬起来。
见到白纸上的猴符咒图案,苏轼就知道来者何人,想起这几个月墨州民不聊生的混乱局势,他很是惭愧。
“起来吧!”摆摆手,沈元良随后端坐在太师椅上,手指一下下敲打着漆黑色案几,问道:“城隍是怎么回事?你给朕说清楚!”
“陛下容禀!”
拱了拱手,苏轼将墨州的情报全盘托出,没有一丝隐瞒。
三个月前,跟青帝城失联的墨州突然怪事频发,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百姓死于恶鬼之口,惨不忍睹。
为了对抗神出鬼没的恶鬼,在全州百姓的请求下,苏轼将一尊城隍请入墨州,没想到羊入虎口,正神没请到,迎来了一个独角鬼王。
独角鬼王冒充城隍,一步步侵蚀府衙的权力,让苏轼束手无策,要不是龙脉国运庇护,他早就死于非命!
为了尽可能的拖延时间,寻找一线生机,背负千万百姓的苏轼只得虚与委蛇,勉力支撑着,一些看不过眼的事情不想忍,也得忍。
“八郡六十县,你还掌握多少?”
望着苍老不少的苏轼,沈元良蹙着眉头,很是严肃地问道。
苏轼,唐宋八大家之一,以自身的才学闻名天下,在美食的诱惑下,丰神俊朗的苏轼在沈元良麾下效力,一直干的都不错。
然而迷雾降临后,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他就两鬓斑白,可想而知他的压力有多大。
“已有四郡三十县沦陷。”想起这些时日的无力,苏轼很是惭愧,愧对陛下,愧对爱戴他的百姓。
来到苏轼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沈元良没有怪罪他:“辛苦你了!”
“不幸苦!”
苏轼眼圈红红的,时刻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不少,陛下来了,青天就来了,区区独角鬼王不是问题,他对沈元良有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