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同样一夜未眠,协助调度后军,此刻眉宇间虽有倦色,眼神却清亮镇定。
韩世忠接过汤碗,却未就饮,只是望着北岸那连绵不绝、虽遭挫败却依然庞大的金军营寨,叹了口气:“红玉,你观此战,我军胜在何处?”
“自然是我军将士用命,水师精熟,将军指挥若定。”
梁红玉道,随即敏锐地察觉到丈夫的忧虑:“将军是担心……这胜势难以持久?”
“正是。”
“此战,胜在水上。”
“金虏不习舟楫,仓促渡江,被我以逸待劳,故而大破之。然其陆上根本未动。”
“但完颜宗弼仍有超过十五万步骑精锐陈兵北岸。”
“反观我军。”
“沿江布防,兵力分散,此次为聚歼其水师,已抽调动用了大量预备兵力。”
“经此一战,我军亦疲,箭矢、火器损耗巨大。”
“若完颜宗弼恼羞成怒,不顾伤亡,驱使步骑沿江寻找多处浅滩,不惜代价强行渡江……”
“以我军现有兵力,处处设防,则处处薄弱。”
“长久相持,局面恐将逆转。”
“最关键者,乃朝中对江淮战事的定策。”
梁红玉沉默片刻,低声道:“将军是盼望陛下早日派来援军?”
“不错。”
“此战虽挫敌锋,却未伤其筋骨。”
“需有新生力量,或可趁其新败、水师尽丧、士气低迷之机,过江寻机,再予其陆上重创,方可真正扭转江淮局势。”
“否则,仅是将其逼回北岸,待其喘息过来,依旧是心腹大患。”
“这后续的援军、粮草、乃至朝中坚定的支持,缺一不可。”
“如今……”
“只看陛下那边,能否给予前线全力支撑了。”
.....
与此同时,应天府内。
昨夜的血腥与肃杀仿佛被白日的喧嚣冲淡,但另一种沸腾的情绪在街巷间弥漫。
一队队盔明甲亮的禁军,押解着一辆辆囚车穿行于主要街道。囚车里,不再是寻常囚犯,而是许多平日高高在上、蟒袍玉带的官员!
他们有的瘫软如泥,面无人色。
有的强作镇定,眼神涣散,更有甚者涕泪横流,大喊冤枉。
道路两旁,挤满了引颈观看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看!那是张枢密!”
“好家伙,平时出巡前呼后拥的,如今也进了这柳木笼子!”
“何止!”
“后面那辆,瞅见没?是吏部的万俟大人!”
“哎呀呀,听说他卖一个知县缺就要这个数!”一个老者伸出五指,夸张地比划着。
“该!抓得好!”一个担着菜筐的汉子啐了一口:“这些狗官,就知道盘剥咱们小民,肥了自己的腰包!早该整治了!”
“可不是嘛!”
“听说昨夜宫里出了大事,这些贪官污吏想害皇上,被皇上英明神武,一锅端了!”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皇上洪福齐天,把这些蛀虫都揪出来了!”
“只是……这抓得也忒多了些,一条街都过不完囚车。这得贪了多少民脂民膏啊……”
“管他多少!抓干净才好!”
“换些清官上来,咱们日子说不定能好过点!”
“但愿如此吧……不过,一下子没了这么多官,这……朝廷还能转吗?”
“有皇上在呢!你操什么心!我看啊,这是天大的好事!该放鞭炮庆祝!”
百姓的议论充满了兴奋、快意,以及朴素的期待。
他们大多不明了昨夜宫闱之中惊心动魄的政变。
只从眼前一辆辆囚车、一个个落马的“大人物”身上,直观地感受到了一场风暴的到来。
……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凝重。
陆左端坐在龙椅之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扶手。昨夜的腥风血雨已然平息,秦桧一党核心尽数落网,查抄的巨额逆产也解了燃眉之急。
但他的眉头并未舒展,反而锁得更深。
他的案头,放着数日前韩世忠从江淮前线呈递的紧急军报。
奏报中明确写道:“金帅完颜宗弼聚兵十馀万于北岸,舟师亦众,其势汹汹。”
“臣虽督率将士,严加防备,然敌我兵力悬殊,沿江防线绵长,恐难面面俱到。”
“恳请陛下速发援兵,充实江淮,以防不测。”
这封军报,如同千斤重担压在他的心头。
完颜宗弼十余万精锐陈兵江北,虎视眈眈。
韩世忠虽善战,然兵力有限,防线漫长,久守必失。
若金军不惜代价,寻隙强渡,一旦被其突破江防,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尽快派兵驰援!
想到此处,陆左心中泛起强烈的焦灼与深深的无奈。
可兵从何来?
朝廷初立,根基未稳。禁军经此清洗,堪用之兵不过数万,尚需留守京畿,弹压可能存在的余孽,岂能尽数调往江淮?
况且,禁军久疏战阵,战力堪忧,即便调去,面对金军铁骑,又能发挥几成作用?
各地屯驻大军,兵员、粮饷皆受制于地方,调度迟缓,且难保其中没有秦桧余党或心怀异志者。
远水难救近火啊。
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无兵可调,无强兵可用!
“陛下。”
这时,门外传来内侍的声音:“殿前司都指挥使刘錡求见。”
“宣。”陆左收敛心神,恢复平静。
刘錡大步走入,甲胄上沾染的些许血迹已变成暗褐色,更添几分沙场悍将的杀气。
他单膝跪地:“末将刘錡,叩见陛下。”
“平身。情况如何?”
“回陛下。”
刘錡起身,呈上一份文书:“昨夜至今,擒拿秦桧逆党余孽及有牵连者,计四品以下官员二十七人,军中都将十一人。”
“搜出与金人往来密信若干,贪墨罪证确凿。”
“另查抄府邸,得现银、珍宝、田契折价,约合二百余万两。”
“均已登记造册,入库封存。”
他顿了顿,请示道:“涉案人犯,除首恶秦桧暂押秘牢外,其余皆收监天牢。”
“其中罪证确凿者四十三人,另有十余人虽有嫌疑,然实证稍欠。”
“请问陛下,如何处置?”
陆左:“罪证确凿者,闹市斩首,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秦桧……罪大恶极,凌迟处死,诛九族,曝尸七日,遇雨顺延!”
“至于证据不足者,”陆左略一沉吟:“暂押天牢,严加看管,继续审讯查证。”
“末将遵旨!”
刘錡心头一凛,深知陛下这是要彻底铲除后患,绝不容情。
他领命后,躬身退下。
......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陆左揉了揉眉心,清除旧党容易,填补空缺、维持朝廷运转才是难题。
这时,一直静立一旁的李清照,手捧一份卷轴,轻步上前:“陛下,您昨日吩咐臣草拟的……”
“备用官员名单,已初步拟就,请陛下过目。”
陆左接过卷轴,展开。
名单上罗列了数十个名字,后面附有简要出身、履历和拟任职位。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大多是一些素有清名、或因反对秦桧而遭排挤的中低级官员,以及少数在地方有政绩的干吏。
忽然,他的目光在名单首位定格了一下。
陆游,字务观,年二十四。
荫补登仕郎,现任福州宁德县主簿。才思敏捷,诗文豪迈,尤忧国事。
陆游?
是那个“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的陆放翁?
他竟然这么年轻,还在福建当个小小主簿?
陆左心中微动,在他的记忆里,这是一个符号般的人物,代表着南宋不灭的北伐魂。
“清照。”
陆左指向这个名字,语气平和:“这位陆务观,年仅二十四,便得你举荐,位居名单前列,有何过人之处?”
李清照微微躬身,从容答道:“回陛下,陆务观虽年轻,然臣观其诗文,如《夜读兵书》、《感愤》等篇,壮志凌云,深切时弊,非寻常吟风弄月之辈可比。”
“其父陆宰,曾任京西路转运副使,家风清正。”
“陆游本人,臣虽未亲见,然闻其任宁德主簿期间,勤于政事,体恤民情,并非空谈书生。”
“值此用人之际,或可一试。”
陆左听完,微微颔首。
李清照举荐,应是无私。
此人名声在外,才华应是有的。
只是……
纸上谈兵易,临机决断难。
如今朝局初定,百废待兴,更需要的是能踏实做事、稳定局面的人。
不过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与其让那些暮气沉沉或心怀鬼胎的人占着位置,不如给这些年轻、有锐气、有抱负的人一些机会。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便知。
先用着看吧,若不堪大用,再行撤换也不迟。
心念既定,陆左将名单轻轻放在案上,对李清照道:“名单朕看过了,所荐之人,大体妥当。”
“明日早朝,朕便下旨,擢升名单上诸人,填补空缺,各安其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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