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内重归寂静,只剩下韩世忠粗重的呼吸声。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帐口,望向北方那一片肃杀的天空。
完颜宗弼……
果然名不虚传。’
韩世忠心中暗叹,一股沉重的压力如山般压下。
黄天荡一战,他吃了水战不熟的亏,折了水师。
这才几日?
竟能立刻找准关键!
水战,弓箭为先!
尤其是接舷舷近战之前,密集的箭雨覆盖是决定性的力量。
金军本就擅长骑射,步射亦是不弱,若再让他们备足箭矢,打造出足够数量的强弓硬弩……
届时,无数箭矢如同飞蝗般覆盖下来,己方战船未等靠近,恐怕就已损失惨重。
他这是要用绝对的远程优势,弥补水战技巧的不足,强行压制我军,为步卒登船抢滩创造机会。
接下来,恐怕真是一场硬仗、血仗了……
陛下……
他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南方,临安的方向。
臣的求援信,您应该早已收到。
可朝中百废待兴,您……
究竟能否为江淮,调来援兵?
这念头一起,便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和期盼。
他知道朝廷的难处,但前线将士的血,快要流干了。
.....
十日后,应天府,洪七公住处。
原本僻静的院落,此刻却显得有些拥挤。
院内或坐或站,聚集了二三十条形貌各异、精气内敛的汉子。
有目光炯炯的丐帮长老。
有背负长剑,神情冷峻的道人。也有几个穿着劲装、太阳穴高高鼓起的江湖豪客。
诸如“九江飞鱼”沈青刚、“太湖蛟”陆冠英、“衡阳派”掌门刘风、“三湘镖头”赵鹤声等,皆是闻讯赶来的江湖上颇有侠名、武功也堪入一流的好手。
他们接到丐帮洪老帮主和黄岛主的联名传讯,言及国难当头,陛下有意召集义士,共抗金虏,便纷纷放下手头事务,昼夜兼程赶来。
洪七公与黄药师站在院中,将当前江淮危急、金军势大、朝廷兵力不足,陛下欲集结江湖奇兵深入敌后相助韩世忠的打算大致说了一遍。
“情况便是如此。”
洪七公声音洪亮,环视众人:“此行凶险万分,九死一生,绝非寻常江湖恩怨。”
“愿去的,留下共商大计。家中若有牵挂,或不愿涉险的,此刻便可离去,老叫花绝无二话,依旧感念诸位高义!”
话音刚落,那胖大汉子便开口道:“刘某一介武夫,也知忠义二字!”
“愿听陛下与洪帮主、黄岛主调遣!”
“陆某在太湖便与金狗水寇交手多次,早就想会会他们的主力了!”陆英年轻气盛,跃跃欲试。
众人纷纷表态,竟无一人退缩,一股同仇敌忾、舍生取义的豪情在院中弥漫。
吱呀~~!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推开。
一名身着玄色锦袍、面容俊朗、气度沉凝的年轻人,在一名面容普通、眼神却锐利如鹰的便装护卫陪同下,缓步走入。
洪七公、黄药师、鲁莽三人见到来人,神色一凛,立刻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参见陛下!”
陛下?
院内一众江湖豪杰先是一愣,随即哗然!
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当今圣上?
他竟然亲自来了?
惊愕过后,众人反应过来,连忙跟着纷纷躬身抱拳,参差不齐地喊道:“参见陛下!”
陆左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诸位壮士不必多礼。”
“国难当头,能应召而来,皆是忠义之士,朕心甚慰。”
他走到院中,与洪七公、黄药师站在一起,目光再次扫过群雄:“江淮军情紧急。”
“韩世忠将军兵力单薄,急需一支奇兵。”
“故而,朕与诸位同往。”
眼前这些人,虽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手,单打独斗,甚至十人敌、数十人敌都能做到。
但战场是千军万马的绞肉机。
个人勇武,在严整的军阵和密集的箭雨刀丛面前,作用有限。
若无一支尖刀率先撕裂敌阵,为他们打开缺口,这些人贸然潜入,恐怕连完颜宗弼的中军大营都摸不到,就会葬送在层层叠叠的防御中。
只可惜……
在这低武世界观中,我最多也就能匹敌七八百金兵,无法做到大唐世界那般一人匹敌数万大军。
否则,何惧什么完颜宗弼?
不过……
以我现在的力量,也足够撕裂战阵,让江湖武者的实力最大限度发挥了!
陆左话音落下,院中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那些原本群情激昂的江湖豪杰们,脸上的慷慨之色瞬间凝固。
转而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惊愕、不解乃至几分古怪的神情。
一道道目光下意识地在陆左那看似并不算魁梧、甚至带着几分读书人清瘦的身形上扫过,最后又彼此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
九江飞鱼沈青刚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心中暗想:陛下要同去?
这岂不是添乱?
两军阵前,刀剑无眼,他一个万金之躯、深居宫中的天子,去了能做甚?
难不成还要我等分心保护?
衡阳派掌门刘乘风抚须沉吟,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他觉得陛下此举实在欠妥,江湖厮杀尚且有死伤,何况千军万马之战阵?
陛下安危关乎国本,若有闪失,他们这些人万死难赎其罪。
年轻的太湖蛟陆冠英更是差点脱口而出,好歹才忍住,心里直嘀咕:乖乖!
这位官家胆子不小哇!
前线那是玩命的地方,他以为是去巡营犒军吗?
便是老成持重的三湘镖头赵鹤声,此刻心中也暗自忖度:陛下或许是心系战事,想去鼓舞士气。
只是这方式未免太过凶险。韩元帅怕是要头疼了,还得专门派重兵护卫圣驾。
其余豪客亦多是类似想法,觉得这位皇帝怕不是不知兵凶战危,或是少年心性想去见识一下,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然而,这些念头虽在众人心中翻腾,却无一人宣之于口。
短暂的沉默和面面相觑之后,众人很快自行找到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
陛下定然是亲临前线,坐镇大营,以天子之尊激励三军将士!
虽说依旧凶险,但若只是在后方大营,有韩元帅和众多将士护卫,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想到此处,众人脸上的古怪神色渐渐褪去,甚至隐隐生出的敬佩。
别的不说。
就冲这份敢亲临前线的勇气,这位年轻皇帝就比那些只知躲在深宫里醉生梦死的昏君强了不知多少!
第230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十几日后,金军大营,中军大帐。
帐内牛油巨烛燃得通明,将悬挂的江淮舆图照得纤毫毕现。
完颜宗弼一身貂裘,负手立于图前,粗粝的手指缓缓划过长江蜿蜒的曲线,最终停留在几个被反复标记的渡口和水寨之上。
他的眉头紧锁,黄天荡的失利如同骨鲠在喉,此次南征,势在必得,却也需慎之又慎。
“报!”
一名亲兵掀帐而入,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高昂:“禀报元帅!”
“匠作营传来消息,新制的八万支雕翎箭已全部完工,加上从后方调运的二十万支雕翎箭,正分批运抵各营!”
“好!”
完颜宗弼猛地转身,眼中精光暴涨,多日沉郁之色一扫而空。
他重重一掌拍在铺着虎皮的帅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笔轻轻跳动。
“箭矢充足,我军弓弩之利可尽显矣!”
“韩世忠,看你的破船还能在江上挡我几时!”
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水战非金军所长,上次吃亏便在远程压制不足,让宋军战船得以逼近。
如今有了这数万支新箭,辅以连日来督造、加固的箭楼与大量强弓硬弩,他有信心在接战前便给予宋军水师重大杀伤,压制其活动范围,为步骑抢滩登岸创造战机。
“传令!”
他沉声喝道,声音在大帐中回荡:“击鼓聚将!”
.....
咚!咚!咚!
沉闷而雄浑的鼓声瞬间响彻大营,压过了呼啸北风。
不多时,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数名顶盔贯甲、气息彪悍的金军将领鱼贯而入,按序肃立。
为首的正是完颜宗弼的副帅,以勇猛善战著称的“铁矛”完颜拔速。
其后跟着悍将“破城锤”乌古论打虎。沉稳多智的纥石烈志宁,以及水陆兼通的将领夹谷查刺等人。
帐内气氛骤然肃杀,烛火映照着将领们甲胄的寒光和脸上征尘未洗的杀气。
完颜宗弼目光如电,扫过麾下众将,最后定格在舆图上。
“箭已备足,时机已至!”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韩世忠倚仗水军,扼守江防,我大军屡攻不克。此番,本帅要换种打法,叫他首尾难顾!”
“乌古论打虎!”
“末将在!”身材魁梧如熊罴的乌古论打虎猛地踏前一步,抱拳应诺。
“命你率本部一万五千精骑,并抽调善于泅渡的步卒五千,携带三日干粮,轻装简从,趁夜色沿上游潜行至此处。”
完颜宗弼的刀尖点在一处名为“老鹳咀”的偏僻滩涂:“由此处寻机渡江!”
“渡江后,不必恋战,以最快速度穿插至宋军侧后,直扑其陆上营寨与粮道!”
“记住,你的任务是搅乱其后方,制造恐慌,吸引韩世忠分兵回援!”
乌古论打虎眼中凶光一闪:“正面打船老子憋屈,上岸厮杀正是某家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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