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若真缺钱缺到那份上,大可以官营专卖,利润尽归国库,或者像盐铁茶一般,发卖专营权,价高者得,那能收上来多少钱?”
“何须如此麻烦,搞什么‘十两资格银、一两股本’,还让百姓来监督,教他们手艺?”
他顿了顿,见众人若有所思,继续道:“朝廷这是‘惠民’之策!”
“陛下早就看出玻璃是暴利行业,朝廷财政虽有些吃紧,但北伐有内库支撑,玻璃本身也在生钱,远未到山穷水尽,需要靠卖股救急的地步。”
“他们用这法子,是把这泼天的富贵,切碎了,分给最广大的平民百姓!”
“一户一股,不多不少,既让普通人家有机会分享这新行业的红利,改善生计,又不至于让少数巨富趁机垄断,攫取绝大部分利益。”
“还有那免费教的裁剪玻璃手艺,更是给那些入了股的百姓一个长久的饭碗保障!”
“此乃……藏富于民,收买人心之高招啊!”
一番话,如同拨云见日,让众人恍然,却又感到一阵更深的无力与惋惜。
原来他们眼中金光闪闪的财富游戏,从一开始,规则就不是为他们这些“巨富”设计的。
朝廷要惠及的,是那些“泥腿子”。
“可……可这也太可惜了!”
刘掌柜捶胸顿足:“这么好的买卖,生生便宜了那些平头百姓!”
“他们懂什么经营?”
“懂什么买卖?”
“就是!暴殄天物啊!”
有人眼珠一转,低声道:“陈老板说得固然有理。”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工部规定一户一股,咱们就不能想想办法?”
“谁家没几个远房亲戚、下人佃户?”
“用他们的名头去入股,不就行了?”
“多找些户籍,不就能多入股?”
这话引起一些人的附和,觉得可行。
但立刻有人反对:“此法初期或可行,但绝非长久之计,也赚不了大钱。”
“诸位想想,工部既然定下一户一股的规矩,后续招股必然有总数上限。”
“若真让成千上万的百姓都来入股,分到每股的红利还能有多少?”
“咱们就算费尽心思弄来几十上百个户籍,每股年分红就算有十两,加起来也不过千两,对咱们而言,值得如此大费周章、承担风险吗?”
“况且,若被工部查出,恐怕得不偿失。”
这话又给众人泼了盆冷水。
是啊,蛋糕就那么大,分的人多了,每份自然就小了。
他们就算能多弄几份,也吃不到肉,最多喝点汤,还要冒风险。
一直沉默的周公子此刻放下茶盏,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声音压低了些:“上限……说得好。”
“工部既然要招新股,这‘上限’多少,何时截止,由谁来登记核准……”
“这里面的文章,可就大了。”
众人精神一振,看向他。
周公子环视一圈,慢条斯理道:“工部办事的,也是人。”
“是人,就有价钱。”
“咱们可以不必去弄那些下贱户籍。”
“只要买通了工部负责登记核准的官员,让他把招股的‘额度’,大部分都‘安排’给咱们指定的人……”
“剩下那些零头,再扔给真正的百姓去抢。”
“到时候,大部分红利,不还是流进咱们的口袋?”
“朝廷想惠民,咱们就帮他‘惠’一部分,剩下的,咱们笑纳便是。”
“只要手脚干净,谁又知道?”
暖阁内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了然的附和声。
“周公子高见!”
“此计大妙!”
“对,咱们出钱,让工部的官去办事!”
“就这么办!年后立刻去活动!”
几张脸上重新浮现出贪婪与算计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大笔银子绕过朝廷的规则,流向自己库房的情景。
......
与此同时,城西菜市。
昨夜的积雪化了一半,混合着泥土,让地面泥泞不堪。
年关将近,采买的人比平日多了不少,空气中混杂着禽畜、熟食和各种香料的味道,喧闹而充满生气。
在一个卖猪肉的摊子前,围着好几个人。
摊主是个络腮胡大汉,正熟练地剔着骨头。
一个穿着半新棉袄、面容憨厚的中年汉子,领着个七八岁、眼睛亮晶晶的小男孩,站在摊前,指着案板:“王屠户,这块后腿精肉,给我来……来三斤!”
“不,五斤!”
“还有那副猪下水,我也要了!”
“再砍两根大骨!”
被称为王屠户的摊主惊讶地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哟,方老实?”
“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过了?”
“割这许多肉?还连下水大骨都要?”
这方老实是附近有名的节俭人,平日里买肉都是论两,还要挑肥拣瘦。
“嘿嘿,今年……今年手头宽绰点!”
“娃他娘辛苦一年,娃也馋肉了,过年嘛,吃顿好的!”
王屠户一边麻利地割肉称重,一边搭话:“看来是捞着外快了?码头扛大包加钱了?”
“不是不是。”
方老实连连摆手:“是……是那个玻璃的分红。”
“我前些日子,跟着街坊,凑份子入了点股,本来没指望啥……”
“嘿,你猜怎么着?昨儿个去工部,分了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又比划了个一。
“五两一?”王屠户手一顿,差点切到手指,眼睛瞪得溜圆:“多少?”
“你入了多少本钱?”
“就……就几钱银子。”方老实憨笑,接过用荷叶包好的沉甸甸的肉和骨头,小心放进篮子里。
“几钱.....分了五两一?”王屠户的嗓门猛地拔高,几乎变了调,引得旁边几个摊贩和买菜的人都侧目看来。
“我的亲娘咧!”
“几钱变五两,这才几天?”
“方老实,你说真的?那玻璃分红这么厉害?”
“工部真给钱了?不是骗人的?”
周围的人瞬间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道,脸上写满了震惊和羡慕。
方老实被围在中间,有些无措,但更多是被人羡慕带来的满足感,他连连点头:“真的!真真的!”
“白花花的银子!工部大人当场称了给的!”
“跟我一块去的老赵,出了一两,分了十好几两呢!”
“天老爷……”
一个卖菜的妇人喃喃道:“这得是点石成金吧?”
卖鱼的老汉咂咂嘴:“早听说那玻璃买卖赚钱,没想到这么赚!”
“当初那布告贴出来,我还以为是官府变着法要钱……唉!”
“方哥,那现在还能入股不?”一个年轻后生急切地问。
“听说明年开春工部还招,但好像有新规矩,得按户籍……”方老实把自己知道的一点消息说了。
“管他什么规矩!明年我砸锅卖铁也得入一股!”
王屠户把砍骨刀往案板上一剁:“几钱变五两,这买卖,傻子才不做!”
“方老实,下次工部再有什么消息,你可得吱一声!”
“对!吱一声!”
“带上咱们!”
少倾,方老实挎着装满年货的篮子,牵着儿子,在众人羡慕的目光和热切的叮嘱中,晕乎乎地走出菜市。
寒风刮在脸上,他却觉得浑身暖洋洋的。怀里揣着剩下的银子,篮子里是往年想都不敢想的丰盛年货,耳边是街坊们羡慕的话语。
他低头看看儿子冻得发红却兴奋的小脸,心里那个念头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
跟着朝廷,这日子真有奔头!
“新鲜水灵的冬青菜喽。”
这时,几声带着乡音却中气十足的吆喝,如同投入滚油锅的水滴,瞬间点燃了本已喧闹的菜市口。
人群纷纷循声望去,只见三四辆堆得冒尖、用厚草席仔细苫盖的大车,在几个满面红光、穿着厚实新棉袄的汉子驱赶下,吱吱呀呀驶了进来。
领头一辆车上插了面简陋的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清溪暖棚”四个大字。
车刚停稳,几个清溪村的汉子便手脚麻利地掀开草席。
顿时,一片在冬日里显得极不真实的翠绿汪洋,撞入了所有人的眼帘!
水灵灵的小油菜、嫩生生的菠菜、青翠的鸡毛菜、饱满的矮脚青……
带着泥土的清新和暖棚特有的微微暖意,在惨淡的冬阳下,绿得晃眼,也鲜得让人心颤。
“真是清溪村的菜!”
“快快!给我留两把!”
第273章 诱饵,一个别想逃!
正月十六,年节的余韵尚未散尽,皇宫御书房内却已恢复了往日的肃穆。
银霜炭在错金螭兽炉里静静燃烧,驱散了早春的寒意。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龙涎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女子的清雅馨香。
御案后,陆左斜倚在宽大的龙椅中,微闭着眼。
李清照穿着一身淡雅的月白宫装,侧身坐在他腿上,手中执笔,正凝神批阅着一份关于江淮春耕筹备的奏章,偶尔低声念出关键处,或提出自己的见解。
她身形纤柔,坐在那里却稳如青松,只有耳根处一抹不易察觉的淡红,透露出此刻姿态的亲昵与逾矩。
包惜弱则安静地立在陆左身后,一双柔荑不轻不重地为他揉按着肩颈,动作娴熟,眉眼低垂,尽是温顺。
这副景象若是被外臣看见,定要瞠目结舌,暗呼荒唐。
但于这御书房内,却有种奇异的和谐,是掌控者对身边人无保留的信任与亲近,亦是权力中心一丝难得的不设防。
“陛下,此处提到淮西三州预备引进新式曲辕犁,然铁匠人手与精铁供应恐有不逮,需工部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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