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香味,既有酱香的醇厚,又有山椒的辛辣,还带着一丝丝回甘的清甜。
正在捡柴火的唐僧停下了脚步,耸了耸鼻子,惊讶道:“楚施主,你这又是从哪儿弄来的调味?竟比城里醉仙楼的味道还要诱人。”
“这是我秘制的‘红油豆瓣酱’,专门对付野味。”楚阳往锅里添了一勺溪水,盖上锅盖,志得意满地坐在了火堆旁。
孙悟空则没那么矜持,他整个人都快趴到锅盖上了,火眼金睛闪烁不停:“老弟,什么时候能吃?俺老孙的肚子已经开始打雷了。”
“急什么,慢工出细活。”楚阳从怀里摸出几个红薯,扔进火堆灰烬里埋好,然后看向唐僧,“师父,闲着也是闲着,您给咱们讲讲,这‘西行之路’在您以前的想象中,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
唐僧坐在篝火旁的一块大石头上,轻轻抚摸着有些磨损的九环锡杖,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追忆。
“以前呐……”唐僧苦笑一声,“贫僧在化成寺受戒时,总觉得西行是一场神圣的祭礼。每一寸土地都要用双脚丈量,每一个字都要用心去感悟。贫僧以为,路上的妖怪都是佛祖设下的考验,只要心诚,便能感化万物。”
“那现在呢?”孙悟空在一旁插嘴,手里还拿着一根柳树枝在火里捅来捅去。
唐僧看了一眼那口咕嘟咕嘟冒热气的大铁锅,又看了看楚阳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现在贫僧觉得……佛祖他老人家可能太忙了,顾不上这人间的小事。”唐僧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这一路走来,贫僧没看到几个被感化的妖怪,反倒是看到了不少被‘圣光’遮住眼睛的恶魔。若是没有楚施主你那一剑一火,贫僧现在怕是已经成了哪座城隍庙里的泥塑,或者是哪头妖怪肚子里的点心了。”
“师父,您这话可别让观音菩萨听见,不然她得找我拼命。”楚阳调侃道。
“听见便听见吧。”唐僧叹了口气,“以前贫僧求的是死后的极乐,现在贫僧求的是活着的自在。哪怕这自在里带着点油烟气,带着点红油豆瓣的味道,那也是真真切切的。”
“说得好!”孙悟空猛地一拍大腿,“老弟,这就是俺老孙喜欢你的地方。不装,敞亮!来,俺老孙给你们耍一套棍法助助兴!”
孙悟空腾地站起身,手里的金箍棒瞬间变长。
“看好了!”
只见孙悟空身形腾挪,金箍棒在他手里仿佛化作了一条金龙,在火光与月色之间穿梭。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阵金色的旋风,周围的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却又在劲风的引导下盘旋在半空,组成了一个个奇异的图案。
棍影重重,气吞万里。
然而,这帅气的一幕没坚持过三秒。
“哎哟!”
由于孙悟空耍得兴起,没注意到头顶那棵老柳树的枯枝。金箍棒的末端“啪”的一声勾住了一截树杈,孙悟空整个人正处于飞旋的状态,这一下力道奇大,直接把那半截树杈给拽了下来,连带着他自己也重心不稳,“噗通”一声摔进了清冷的小溪里。
那根断掉的柳树杈,好巧不巧,正砸在那头正在闭目养神的倔驴屁股上。
“昂——!昂——!”
倔驴受了惊,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后腿猛地一蹬,正好踢在了孙悟空刚刚好不容易挖好的两个土坑中的一个。
一时间,泥土飞扬,灰烬漫天。
“我的红薯!”楚阳惨叫一声。
“我的老腰……”孙悟空从溪水里爬出来,浑身湿透,手里还抓着一条被他顺手捏死的倒霉小虾。
唐僧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先是愣了三秒,随即毫无形象地放声大笑。
“哈哈哈!悟空,你这‘棍法’果然是神乎其神,连楚施主的驴都看不过去了!”
河滩上爆发出一阵极其欢快的笑声。
楚阳黑着脸把埋在灰里的红薯刨出来,拍了拍上面的土,没好气地瞪了孙悟空一眼:“猴哥,你以后要是再敢在吃饭的时候练功,我就在你那紧箍咒里塞一斤巴豆。”
孙悟空自知理亏,缩了缩脖子,用法力瞬间烘干了僧袍,讪讪地走回火堆旁:“意外,那是意外。老弟,你看这锅,好像冒火了!”
楚阳赶紧掀开锅盖。
那一瞬间,红油的香气彻底爆发,伴随着鱼肉的鲜美和豆瓣酱的浓郁,整个河滩都似乎被这股味道给灌满了。
“成了!”
楚阳给每人盛了一大碗。
鱼肉被炖得极烂,入口即化,吸饱了汤汁的野山椒在舌尖跳动,带起一阵阵微微的酥麻感。唐僧虽然吃得满头大汗,却根本停不下来,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拿着半个热气腾腾的红薯,吃得那叫一个香。
第1024章 下一站
“爽!这才是神仙日子!”孙悟空甚至连鱼刺都嚼碎了咽下去,一边吃一边嘟囔,“以前在花果山,俺老孙只知道吃桃,哪知道世间还有这等美味。”
“吃饱了喝足了,咱们今晚玩点雅的。”楚阳从怀里摸出几个精致的小木杯,又拿出一壶在天丰城最好的酒坊里顺的“梨花白”。
“师父,出家人不能喝酒,这我懂。所以这壶酒,是我专门请酒坊师傅往里加了蜂蜜和梨汁,又用温火煮过的‘梨汁果酿’,既能去寒,又不醉人。”
楚阳给唐僧倒了一杯,又给孙悟空倒了一杯,最后给自己满上。
月上柳梢头。
三人席地而坐,背靠着断崖,听着溪水,喝着温润的果酿,聊着一些没营养的话题。
“楚施主,你以前说你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那儿的人,也像咱们这样露宿吗?”唐僧有些微醺,眼神迷离地看着夜空。
楚阳举起木杯,透过清彻的酒液看着那轮明月。
“那儿啊……”楚阳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道,“那儿的人不怎么露宿。他们住在高耸入云的钢铁盒子里,出门坐着能日行千里的铁盒子,想要吃什么,只需要在另一个亮着光的小盒子上点一点,就会有人把热气腾腾的饭送到门口。”
“那岂不是比神仙还快活?”孙悟空惊奇地问道。
“快活吗?”楚阳自嘲地笑了笑,“那儿的人,没几个能像咱们现在这样,安安心心地看一个晚上的星星。他们忙着挣钱,忙着内卷,忙着在那个亮着光的小盒子里看别人的生活。那里没有妖怪,但那里的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头名叫‘焦虑’的怪兽。”
唐僧低声沉吟:“没有妖怪,却有焦虑……看来,众生皆苦,无论是在大唐,还是在楚施主那个遥远的地方。”
“所以啊,师父。”楚阳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咱们这一路,不是去西天取那几卷烂纸的,咱们是去散心的。如来想看咱们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咱们就偏不按他的套路走。他给咱们设关卡,咱们就当是逛景点;他给咱们安排妖精,咱们就当是加餐。”
“嘿嘿,老弟这话俺喜欢。”孙悟空打了个饱嗝,“等到了灵山,俺老孙得问问如来,他那儿有没有红油豆瓣酱,要是没有,俺可不答应留在那儿当什么斗战胜佛。”
夜色渐深。
篝火渐渐熄灭,只剩下一堆通红的炭火在暗夜中闪烁。
白龙马已经卧在草地上睡熟了,那头倔驴也终于安静了下来,脑袋顶着柳树干。
唐僧和孙悟空已经在铺好的厚厚草垫上睡下,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楚阳并没有睡。
他纵身一跃,跳上了断崖最高处的一块巨石,盘膝而坐。
清冷的月光洒在他那身黑色的劲装上,斩业无明剑横放在膝头。
他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颗已经凝实到极致的剑魄。在吸收了人参果的生机和噬魂老祖那庞大的阴气(虽然被业火净化了,但依然留下了纯粹的法则碎片)后,剑魄周围缭绕的红蓝两色气流,隐隐出现了一丝丝极其细微的、类似金色的纹路。
那是属于这个世界更深层的法则气息。
“如来,你推演了这么久,应该也累了吧。”
楚阳对着虚空,极其轻蔑地笑了笑。
与此同时。
在距离河滩几十里外的一处山头上,一个浑身被黑雾笼罩的身影,正死死地盯着这边。
那身影的手中,拿着一个精致的白玉瓷瓶。瓷瓶里,一缕极其细微的、属于噬魂老祖的残魂,正在疯狂地扭曲。
“红莲业火……斩业无明……原来白翎是死在你手里。”
黑雾中传出一声极其阴冷的呢喃。
“楚阳,变数……真是个有意思的变数。你以为你救了那些孩子?你以为这人间还有正道?你错了,这天丰城的‘慈光’,终将会变成吞噬一切的深渊。”
黑雾猛地收缩,那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而在河滩上,正闭目养神的楚阳,眉头微微动了动。
他没有睁眼,只是右手极其随意地搭在了剑柄上。
“苍蝇。”
楚阳低声吐出两个字,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继续沉入修炼之中。
次日一早。
“昂——!昂——!”
那头倔驴那极具穿透力的嗓门,准时在河滩上炸响,像是个天然的闹钟。
“这死驴,早晚把它炖了做火烧!”孙悟空骂骂咧咧地从草垫上弹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
唐僧则显得精神抖擞,他已经洗漱完毕,正对着朝阳练习一套极其蹩脚的、楚阳教他的简化版“广播体操”。
“第一节,伸展运动,一二三四……”
看着一个大唐高僧在那儿笨拙地扩胸甩臂,楚阳忍不住扶额感叹:“师父,您这动作,观音看了得流泪,如来见了得沉默。”
“楚施主,别说,练了这几下,贫僧觉得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连走路都更有劲了。”唐僧笑呵呵地抹了一把汗。
众人收拾好行囊,熄灭了最后的火星。
“出发!”
楚阳骑上驴,大手一挥。
“西天还有多远?”唐僧随口问道。
“路就在脚下。”孙悟空挥了挥金箍棒,“不过师父,咱们中午吃啥?昨晚那红薯还有吗?”
“没出息的猴头。”楚阳笑骂一声。
三人一马一驴,沐浴着初升的旭日,再次消失在连绵起伏的山岭之间。
……
此时,天丰城。
赵广财正领着几百个工匠,在善心堂的废墟上忙得满头大汗。
“快点!都给我麻利点!这地基得用最好的青石!”赵广财扯着嗓子吼着,“那块‘乐善好施’的牌匾,给我劈了当柴烧!那尊金佛,融了去买粮食!”
而在城门口,小男孩石头正背着气色已经好了许多的妹妹小草,呆呆地望着西方。
“哥哥,那个大哥哥还会回来吗?”小草拉着石头的衣角,声音稚嫩。
石头紧了紧背着妹妹的布带,重重地点了点头:“会。大哥哥说了,这世间只要还有邪祟,他就一定会提着剑回来。咱们要好好活着,等他回来的时候,我们要让他看到,我们都长成了大人。”
片刻后。
热火朝天的工地上,两个瘦小的身影最是扎眼。石头换上了一身合体干净的粗布短打,虽然小脸还是有些凹陷,但那股子精气神却像刚拔节的春笋。他怀里抱着一捆比自个儿还高的毛竹,在那帮大汉的脚后跟边钻来钻去,哪儿缺个楔子,哪儿少个绳头,他总能第一个发现并递上去。
“石头,慢点跑!别磕着!”领头的木匠老张头满脸慈爱地抹了把汗,接过石头递来的刨子,“你这娃子,手脚比我那几个学徒还利索,回头这育幼院盖好了,老头子我得教你两手木工活养家。”
石头憨厚地笑了笑,抹了一把鼻头的灰:“张大爷,大哥哥说了,这儿就是咱们的家,修自家房子哪能不卖力气!”
不远处的小草也没闲着。她大病初愈,脸蛋上总算见了点红润。她挽着个小竹筐,像只勤劳的小蜜蜂,在干活的壮劳力之间穿梭,给每个人递上一碗放了凉草的温水。
“叔叔喝水,婶婶辛苦了。”小草的声音奶声奶气的,脆生生得像林间的百灵鸟。
那些原本被赵广财逼着来干活、满肚子怨气的民夫,一瞧见这小姑娘亮晶晶、透着感激的眼眸,心里的火气竟莫名其妙散了一大半。一个满脸横肉的石匠接过水,手在衣服上蹭了又蹭才敢接,嘿嘿直乐:“这娃儿,懂事得让人心疼。行,冲着这碗水,叔今天下午再多搬两块大条石!”
到了晌午,育幼院的临时食堂开了火。石头不仅自个儿吃得香,还帮着那些忙不过来的厨娘择菜洗碗。城里的百姓们听说这儿建了个真的“慈光育幼院”,不少大妈大婶都提着自家攒的鸡蛋、拎着陈年的旧衣裳往这儿送。
“瞧瞧这两孩子,真是老天爷开眼留下的种。”一位大婶拉着小草的手,往她怀里塞了个刚蒸好的大白馒头,眼里噙着泪,“林万贯那个挨千刀的,造了多大的孽啊。往后好了,有城主府盯着,又有那个拿宝剑的神仙护着,你们就在这儿安生待着。”
石头拉着妹妹,对着送东西的街坊邻里深深作了个揖。
“大娘,这鸡蛋太金贵了,您留着给家里娃娃补身子吧。”石头捧着那一篮子鸡蛋,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耳根子红得发烫。
“拿着!叫你拿着就拿着!”那挽着发髻的大婶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一股热乎乎的亲近,“你妹妹才刚见好,脸还没巴掌大,不多吃点怎么长肉?再说了,这是给育幼院的,又不是单给你家的。等往后人多了,你们这些娃儿就轮着吃。”
小草两只手捧着那个热腾腾的大白馒头,小口小口啃着,嘴边沾了一圈白面,含含糊糊地仰起脸:“婶婶,那拿大剑的大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呀?”
那大婶一愣,随即用袖口给她擦了擦嘴角,声音软了下来:“这我哪儿晓得。神仙老爷做事,自有神仙老爷的路数。兴许过几天就回来了,兴许要等上好久。你只管好好吃饭,等你长高了,他看见了,准认不出你。”
“他认得出!”小草很认真地摇头,“大哥哥眼睛好厉害,一眼就能认出来。”
旁边帮着搭梁的老张头听见了,哈哈大笑:“那可不。你们那位大哥哥,我瞧着就不像凡人,眼睛一扫,连我藏在袖子里那半块烧饼都给瞧透了。”
“张大爷,你还藏烧饼?”石头扭头问。
“我不藏烧饼,我藏什么?”老张头捋着胡子,故意板着脸,“难不成藏金条?”
众人都笑起来,工地上的气氛一时热热闹闹。
赵广财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在一群差役的簇拥下从废墟边上走过来,脚下踩着碎瓦烂砖,生怕沾了灰,又不敢走得太慢。他脸上挂着笑,腰却弯得很低,隔着老远就冲石头和小草点头:“哎呀,石头,小草,吃得可还好?住得可还习惯?那临时安置的偏院若是漏风,本官……我,我马上叫人修!”
石头一看是城主,赶紧把妹妹往身后拉了拉,神情有点紧张:“回城主大人,都挺好的。”
赵广财忙摆手:“别别别,别叫我大人,听着生分。你们那位楚少侠交代过,往后育幼院里不兴这些架子,大家都一样。你们叫我赵叔……不不不,叫我赵城主就成,亲切点。”
老张头站在架子上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昨天还端着呢,今天倒装起慈眉善目了。”
旁边一个搬砖的汉子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你少说两句,让他听见了又得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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