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有点绷不住了,声音里都带出一丝颤:“大圣神通广大,哪里用得着小女子伺候。”
“神通广大归神通广大,胳膊酸归胳膊酸。”孙悟空一本正经地点头,“你这话有理,今晚俺也去试试。”
女子低头,深吸气,再深吸气,勉强压下想把这两个人都挠花脸的冲动。
这一晚,她不但给楚阳捏了腿,还被孙悟空拖去“试试手法”。猴子的肩背比石头还硬,她按得手指发麻,对方还嫌轻,嚷嚷着:“再用点劲!你是不是没吃饭?”
她心里骂:你倒是让我先吃饱啊!
等总算熬到后半夜,庙里安静下来,她躺在草堆上,眼睛盯着破庙漏风的屋顶,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趟差事,怎么比渡劫还难。
可更让她苦闷的还在后头。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她被楚阳牢牢拴在身边,像拴了根看不见的绳。
白天,背包袱,打水,做饭,洗菜,拾柴。晚上,洗锅,洗衣,捶背,捏腿,偶尔还得帮唐僧缝一下刮破的僧袍边角。她但凡想靠近唐僧,楚阳总能精准无比地冒出来,不是让她去干活,就是故意把她叫到自己旁边。
有一次,她好不容易趁唐僧独自在溪边洗手,捧着一串刚采来的野果走过去,柔声道:“师父,这是小女子亲手挑的,最甜的几颗都在这儿。”
唐僧正要接,楚阳不知从哪儿窜出来,先一步把野果拿走,咬了一口,皱眉:“酸。”
女子:“怎么会?我明明——”
“你自己尝尝。”楚阳把剩下那半颗塞给她。
女子下意识咬了一口,酸得眉头都拧起来了。
楚阳一脸无辜:“你看,我没骗你吧。师父胃不好,酸的不能吃。你重新去挑。”
她只能重新去挑。
还有一回,唐僧走得久了,额上出汗,她立刻掏出绢帕想替他擦。结果楚阳一抬手,把自己的布巾直接扔给唐僧。
“师父,用这个。那绢帕花里胡哨的,掉毛。”
女子盯着自己那方绣着小狐衔花的绢帕,气得眼前发黑。
又有一回,夜里起风,唐僧坐在火边念经。她故意拿了件外衫过去,刚柔声说了句“师父夜里寒”,楚阳就在后头招手:“苏姑娘,我衣服干了没?”
“……干了。”
“那你去收回来,别让露水打湿。”
“可师父这边——”
“我在呢。”楚阳往唐僧身旁一坐,手里树枝拨着火堆,“有我给他添柴,用不着你。”
她只能抱着衣服站在原地,笑得比哭还难看。
日子一天天过去,狐妖苏绾绾脸上的媚态倒没少,笑也依旧是笑,可心里的怨气已经快能养出第二条尾巴了。
最可恨的是,她还不能不笑。
因为她看得出来,楚阳分明早知道她是什么东西,却偏偏不拆穿,也不赶走,就这么吊着她、使唤她,像猫逗耗子似的。她若敢露出一点不耐烦,那双异色眼眸就会不轻不重扫过来,叫她后背发凉。
这一日,众人来到一座小镇外。
镇子不大,临河而建,青石板路两旁种着杨柳。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卖糖人的、卖炊饼的、打铁的、说书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
楚阳在镇口停下,伸了个懒腰:“总算能住客栈了。猴哥,今天咱们不露宿,吃顿好的。”
孙悟空一听吃好的,眼睛都亮了:“俺也去订房!”
唐僧也面带笑意:“连着赶了几天路,确实该歇歇脚。”
女子心里却一动。
客栈,人多眼杂,却也比荒郊野外多了许多机会。至少她不用睡草垫,不用被驴尾巴抽脸。更重要的是,夜里房间一关,隔墙再厚,也总有法子可想。
她想到这儿,脸上的笑终于真切了几分,柔声道:“楚公子,小女子会些女红,若住客栈,晚上还可替公子把那件黑衣补一补。”
楚阳看了她一眼:“你还会女红?”
“略懂一些。”
“那正好。”楚阳打了个响指,“进了镇,你先去替师父买两双新袜子。他脚上那双快磨破了。”
女子:“……”
“还有。”楚阳像没看见她僵硬的表情,继续道,“我那件黑衣也该补,猴哥的僧袍袖口也裂了。你手巧,多补两件。”
孙悟空立刻乐了:“俺也去有份?那俺也去挑个红线头的。”
“你滚。”楚阳骂了一句,又冲女子笑道,“苏姑娘,能者多劳。”
女子抱着那堆待补的衣裳,站在镇口熙攘的人群里,只觉得天都灰了一层。
她原本是来诱人的。
结果现在,她越来越像个随队老妈子。
可偏偏她还得扬起那张明艳的脸,冲着楚阳温温柔柔地应一句:
“好,公子。”
进了镇子之后,几人果然找了家还算干净的客栈落脚。
那客栈临着河,后院有一口井,井边种着两株海棠。虽说不上气派,但胜在院落宽敞,马棚也收拾得利索。掌柜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见楚阳几人气度不俗,尤其孙悟空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半句废话都不敢多说,点头哈腰地领着上楼。
“几位客官,楼上三间上房,都是朝南的,亮堂。热水我这就让人送上去,若要饭菜,只管招呼。”
第1028章 她是狐妖
楚阳抬手往柜台上一扔一锭碎银:“要一桌像样的饭菜,再烧一大锅热水,另外找个会补衣裳的……”
他说到一半,目光一转,落到抱着一堆衣裳的苏绾绾身上,话锋立刻变了。
“算了,不用找了,她会。”
掌柜的一愣,随即立刻笑道:“哎,好,好,原来这位姑娘心灵手巧。”
苏绾绾脸上的笑几乎要挂不住,偏偏还得温声细语:“让掌柜的见笑了。”
楚阳转身往楼上走:“别站着了,跟上。”
到了二楼,唐僧和孙悟空一间,楚阳单独一间,苏绾绾则被安排在他隔壁那间小房。房门不大,窗户朝着后院,床榻虽窄,却比睡草堆强了不知多少。
苏绾绾进门时,心里总算稍稍松了口气。
至少今夜,不用挨着那头白驴睡。
她刚把包袱放下,门外就传来楚阳的声音。
“苏姑娘,别躺着,下来吃饭,吃完把衣服补了。”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这才应道:“来了。”
楼下大堂里已经摆开了一桌菜。
酱烧鲤鱼,清炒时蔬,一大盆热腾腾的羊肉汤,外加一摞刚出锅的烙饼。孙悟空坐在那儿,筷子都快抡出残影了,见她下来,还热情招呼:“苏姑娘,快来,再慢点俺也去替你吃了。”
“多谢大圣。”
她刚坐下,楚阳就把一叠衣裳推过来:“先吃,吃完补。补完再睡。”
“公子还真是……记性好。”她柔柔一笑。
“那当然。”楚阳咬着饼,头也不抬,“我这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不忘事。”
唐僧夹了块青菜,咳了一声:“楚施主,补衣裳这种事,明日再做也不迟。”
“师父,明日说不准还得赶路。趁今晚有灯,有桌子,有针线,让她一并做了。”楚阳说着,抬眼看向苏绾绾,“你说是吧?”
苏绾绾还能说什么?
她只能点头,笑得婉转:“楚公子说得是。”
这一晚,楼下客人渐少,最后只剩他们这一桌还亮着灯。
苏绾绾坐在灯下,低着头替唐僧缝袜子。针脚细细密密,倒确实是好手艺。她垂下的睫毛在烛光里轻轻颤着,鼻尖被灯火映得莹润,发丝松松垂在颊边,看起来温顺又安静,跟前些日子那个在河边刷锅洗衣的狼狈模样竟像不是同一个人。
孙悟空啃完最后一块饼,托着腮看她:“苏姑娘,你还真会补啊?”
“略会一些。”她手上不停,声音轻缓,“小时候家里穷,什么都得自己学。”
楚阳正喝汤,闻言抬了抬眼皮:“你不是说你自幼体弱,有兄长照顾,没下过厨吗?”
苏绾绾手一顿。
下一瞬,她立刻抿唇一笑,神色不见半点慌乱:“我是说没下过厨,可缝补这种针线活,总归学过几分。女儿家若连这个都不会,岂不让人笑话。”
楚阳哦了一声,也不知信没信,继续喝汤。
苏绾绾低下头,手心却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夜深后,她总算把那几件衣裳都补好。等回到自己房里时,腰都快直不起来了。可她这次倒没立刻睡,反而推开窗子,望向外头的月色,眼底隐隐有些出神。
她原本只是想混在这几人身边,找机会咬一口唐僧肉,哪怕只是一点血气也好。
可这些日子下来,最让她摸不透的,反倒是楚阳。
明知道她是狐妖,不拆穿,不打杀,也不放任她去靠近唐僧,只是将她牢牢拴在身边,变着法子使唤。可真碰上夜路难行、山风太冷的时候,这人又会不声不响把火堆拨大一点,把最干净的那块草垫扔给她;下雨那晚,他嫌她烧火烧得慢,嘴里骂着废物,转手却把惟一一件油布蓑衣丢到了她头上。
她有时恨得牙痒,有时又莫名其妙地……不那么恨了。
窗外月光白得发凉,映得后院的井台像覆了一层霜。
她盯着那月色看了许久,最后还是关上窗,和衣躺下。
翌日一早,小镇还笼在淡淡的晨雾里。
鸡鸣声一阵接一阵地从巷子深处传来,临河的铺子开始卸门板,卖豆浆油条的小摊热气腾腾,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唐僧起得最早,照例洗漱过后,在后院活动筋骨。孙悟空蹲在井边洗脸,嫌水凉,洗两下就呲牙咧嘴地骂。白龙马在马棚里甩着尾巴,白驴则把脑袋伸出来,执着地去啃槽边那截木头。
楚阳推门出来时,头发还半湿着,手里拿着一只没啃完的肉包子。
“掌柜的说,镇西十几里外有条旧山道,走那边近。”他咬了一口包子,随口道,“不过那边山匪闹得凶,最近还丢过人。今天走快些,天黑前得翻过去。”
孙悟空一甩脸上的水珠:“俺也去无所谓,山匪敢来,俺也去正愁手痒。”
唐僧拢了拢袖子:“若真是山匪,能劝退便劝退,尽量莫伤性命。”
“师父,您这话得跟猴哥说。”楚阳把包子两口塞完,转头看向楼梯口,“苏姑娘,人呢?死屋里了?”
楼上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
苏绾绾披着外衫快步下来,发髻挽得有些急,鬓边还落了一缕碎发。她昨夜睡得不算安稳,眼下隐约有一点倦色,可那张脸依旧生得太艳,一下楼,连后院忙活的小二都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公子恕罪,小女子起晚了些。”
“知道就好。”楚阳把一个纸包扔给她,“早饭给你留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吃完把锅拿上,出发。”
苏绾绾接住纸包,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后院那头栓着的白龙马猛地打了个响鼻,抬起头来,耳朵直直竖起。
白驴也不啃木头了,忽然躁动地原地打转,叫声尖利得有些反常。
孙悟空本来还在擦脸,动作一下就停住了。
楚阳嘴里那点懒散意味也瞬间淡了,目光朝院墙外一扫,眉头轻轻挑起。
“怎么了?”唐僧察觉到不对,低声问。
“有东西来了。”楚阳拍了拍手上的包子渣,声音平平,“而且不是冲着你来的。”
这句话一落,苏绾绾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退了个干净。
她几乎是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眼神死死盯着院门方向,原本柔媚婉转的瞳孔里,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惊惧。
孙悟空看见她这副神色,眼珠一转,立刻咧嘴:“哟,今儿这位来的,还是个熟人?”
苏绾绾没答。
她指尖已经开始发抖,心脏“咚咚”狂跳,快得像要撞穿胸口。那股越来越近的妖气,她太熟了,熟得骨头缝里都发寒。
怎么会是他?
他怎么会追到这里来?
她不是一路都把气息掩得很好么?
院外风声忽然紧了一下,像有一团黑云压低了天色。客栈的木门无风自晃,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院角那株海棠树的花瓣扑簌簌往下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摇了一把。
掌柜的和小二原本正在前头忙活,忽听后院动静不对,刚探头看了一眼,就被一股阴风吹得“妈呀”一声,连滚带爬地缩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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