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继续赶路,山路越来越窄。
两侧树木高起来,枝叶交错,把天光切成细细碎碎的一片片。偶尔有风吹过,林子里便响起一阵簌簌声,像无数人低声絮语。
路不好走,唐僧体力到底不比他们,走得慢了些。
苏绾绾原本想上前扶一把,又怕自己贸然靠太近惹得唐僧不自在,刚犹豫了一下,白龙马已经主动把步子放缓,偏头蹭了蹭唐僧手臂。唐僧笑着摸了摸它鬃毛,顺势扶着缰绳歇了歇。
楚阳走在前头,忽然抬手拨开路边一丛带刺的灌木。
“这边走。”他回头道,“前头石头滑,绕一点。”
他这话明显是对唐僧说的,可等众人绕过去,苏绾绾才发现那丛带刺的枝条已经全被他折开了,正好空出一人宽的路,半点都刮不到裙角。
她默不作声地走过去,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折断的枝梢。
天色擦黑时,他们在一处废弃山神庙落脚。
庙不大,墙面斑驳,神像半边脸都剥落了,供桌却还算完整。门外有棵老槐树,树根从石缝里钻出来,盘得乱七八糟。暮色一落,四下更显空旷,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啼鸣。
孙悟空进门先嫌弃:“这地方能住?”
“比昨天那个漏风的破棚子强。”楚阳把包袱往供桌上一扔,“至少四面有墙。”
“有墙也有虫。”
“虫咬你一口你会掉块肉?”
“不会,但看着烦。”
两人照旧斗嘴。
苏绾绾刚要去生火,楚阳已经把火石摸出来抛给她:“你点火行,劈柴不许抢。”
“谁抢你柴了。”
“先说清楚,免得你待会儿又觉得自己这个仆人不够称职。”
苏绾绾被他噎得没脾气,接过火石,在庙角蹲下生火。她动作其实利落得很,枯草一拢,指尖轻轻一弹,火苗“哧”地就窜了起来。她怕太快惹眼,还故意多磨蹭了两下。
火一旺,庙里便亮堂不少。
唐僧取了经卷,坐在供桌下借火光默诵。孙悟空不知道从哪儿摸回一小捆蘑菇,拍在地上,十分得意:“看,今晚有鲜的。”
“你确定没毒?”楚阳问。
“火眼——哦,现在不说这个。”孙悟空一摆手,“反正能吃。”
楚阳还是没敢全信,挑了两个最寻常的出来,剩下那几个颜色太艳的全给扔了。孙悟空看得直跺脚:“那几个才香!”
“香死你算了。”
苏绾绾坐在火边洗蘑菇,边洗边听两人吵,忽然觉得这山神庙也没那么荒了。火光映在破墙上,晃晃悠悠,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火苗轻轻摇。白驴趴在门边嚼草,白龙马立在树下打响鼻,天地一静下来,竟有种说不出的安稳。
晚上吃完东西,唐僧照例念了一阵经便歇下。孙悟空嫌庙里闷,蹿到树上去守夜。楚阳往地上铺草垫时,随手把最干净的那块丢到苏绾绾那边。
“你睡里头,门口风大。”
苏绾绾一怔:“可你——”
“我不用。”楚阳说,“我坐会儿。”
“你又不睡?”
“少操心我。”
他说完,果真抱着手臂靠在柱边坐下,眼睛半阖,也不知是真闭目养神还是在想别的。
苏绾绾抱着那块草垫,坐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楚阳。”
“嗯?”
“其实你不用总照顾我。”
楚阳眼都没睁:“谁照顾你了。”
“鞋,布巾,草垫,还有白天……”
“打住。”楚阳终于睁眼,瞥她一眼,“你要再这么自作多情,我就真让你明天背锅。”
苏绾绾噎住。
片刻后,她小声嘟囔:“你就不能好好说一句话。”
“不能。”楚阳答得理直气壮。
庙外树上传来孙悟空毫不客气的嗤笑:“他说句人话能憋死。”
“猴哥你要是不困,就下来把锅洗了。”
“睡了!”
树叶一阵乱响,孙悟空立刻装聋作哑。
苏绾绾低头,唇边终究还是慢慢弯起来。她抱着草垫躺下,火光在眼前轻轻晃,鼻端是干草和淡淡松烟味。她侧过身,透过火堆看向不远处那道倚柱而坐的身影。
楚阳垂着眼,眉骨在火光下落出一点浅影,看不出情绪。
她望着望着,眼皮慢慢沉了,最后竟睡得很实。
之后几日,路程渐渐远离人烟。
有时他们穿过大片青竹林,林中雾气终日不散,竹叶上的水珠一颗颗滚下来,砸在肩头冰凉;有时又翻过光秃秃的石山,山风从谷底卷上来,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黄昏宿在村舍,清晨离开时院里鸡鸣狗叫;深夜宿在野外,抬头便是压得极低的一片星河。
苏绾绾原本以为“留下”只是权宜之计,一路上总归还是会找机会离开,或者至少等风头过去,再另做打算。
可日子一天天走下来,她心里那点“总有一天要跑”的念头,却像被风慢慢吹淡了。
没人再提“仆人”二字。
至少除了楚阳嘴贱的时候偶尔拿来损她,其他时候,谁也没真把她当成伺候人的使唤。
反倒是她自己,渐渐养成了些习惯。
早上看见水囊空了,就会顺手去溪边灌满。唐僧的僧袍被树枝挂破一点,她不必谁吩咐,夜里坐在火边便给补好。遇上小镇时,看见新鲜蔬菜,她也会主动去挑两把最嫩的;偶尔还会买点针线、买点盐巴,连白驴的干草都记得多带一小捆。
她做这些时,常常先是自己愣一下。
像是不习惯自己会这样主动去操心。
可渐渐的,她也不再多想了。
有一日傍晚,众人宿在山间一间猎户废屋。天边晚霞烧得很红,屋后是一片野栗林,风一吹,栗壳碰撞,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苏绾绾从外头回来,怀里抱着一小捆新采的野菜。刚跨进院门,就听见屋里有说话声。
“她人呢?”是楚阳。
“去坡后头摘菜了。”唐僧道。
“一个人?”
“方才贫僧也想叫白龙马陪去,只是她说就在不远处,很快回来。”
楚阳顿了顿,声音听不出情绪:“这山里不太平。”
苏绾绾脚步一顿,还没来得及出声,楚阳已经掀帘出来。四目一对,他先看见她怀里的菜,又看见她裙摆边沾的一点草屑,眉头微微松了些。
“你怎么出来了。”苏绾绾问。
“看看你是不是被狼叼了。”楚阳道。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我已经很盼你好了。”楚阳走过来,把她怀里那捆菜接过去掂了掂,“摘这么多干什么?”
“晚上煮汤。”
“煮得完吗?”
“煮不完明早还能下面。”她说着,忽然一顿,“你刚刚……是在担心我?”
楚阳面不改色:“没有。我是在担心没人做饭。”
苏绾绾瞅着他,半晌,忽然轻轻“哦”了一声。
“笑什么?”楚阳眯眼。
“没什么。”她弯着眼,神色很无辜,“就是忽然觉得,你这人嘴是真硬。”
楚阳把菜往她怀里一塞,扭头就走:“今晚你自己做。”
“自己做就自己做。”苏绾绾在后面应得很快,声音里却全是笑意。
那晚煮的是野菜肉片汤。
汤滚起来时,白气从锅里往上冒,带着新鲜菜叶的清香。孙悟空捧着碗喝了一大口,顿时“嘶”了一声:“烫烫烫——”
苏绾绾把勺子往锅沿一放:“谁让你这么急。”
“好喝才急。”孙悟空抹了抹嘴,眼睛亮亮的,“你这狐狸,做饭比老弟强。”
楚阳冷笑:“你再说一遍?”
“再说十遍也是她做得比你细。”孙悟空丝毫不怕,“你那叫烧熟了,她这叫好吃。”
唐僧端着碗,也温声道:“确实鲜得很。”
苏绾绾坐在火边,一时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用勺子拨了拨锅里的菜叶,耳根都微微发热。
楚阳倒没反驳,只瞥她一眼:“行,那以后饭归你做。”
苏绾绾抬头:“那你干什么?”
“我负责吃。”
孙悟空一口汤差点喷出来,指着他大笑:“你要不要脸?”
“不要。”楚阳答得极快。
苏绾绾实在忍不住,也跟着笑了。
再往后,连白龙马和白驴都与她熟了不少。
白龙马性子安静,偶尔她给它梳毛,它便垂着眼,任由她指尖顺着鬃毛一下一下梳过去。白驴则依旧嘴贱,啊不,嘴馋,看见她手里有什么都想啃两口。她一开始还嫌这驴烦,后来却也习惯了,路边见着嫩草,会顺手掐一把扔给它。
有一次午后歇脚,唐僧在溪边洗手,孙悟空和楚阳去林中探路,只剩她一人看着行李。
白驴凑过来想啃她袖子,被她一把推开。
“啃什么啃,我这袖子又不是草。”
白驴不依不饶,又把鼻子拱到她腰边的小布袋上。
“这里头是盐巴,你敢吃一口,今晚渴死你。”
白驴晃晃耳朵,竟像是听懂了,转头去拱另一边。
苏绾绾正要骂它,唐僧已经洗完手走了回来,见状温声笑道:“它似是很喜欢你。”
“谁要它喜欢。”苏绾绾嘴上这样说,还是从布袋里掏了半块干饼,掰碎喂给它,“吃这个,别总惦记乱七八糟的东西。”
白驴立刻高兴了,嚼得满嘴都是渣。
唐僧看着她,目光温和:“女施主近来,和先前有些不同了。”
苏绾绾动作一顿,心里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师父是说……不好么?”
第1032章 牙尖嘴利
“不是。”唐僧轻轻摇头,“是更自在了些。”
苏绾绾低头,看着白驴嘴边蹭出来的一圈饼屑,半晌,才轻声说:“可能是因为……你们没再把我当外人。”
唐僧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若你自己愿意留下,自然便不算外人。”
她没再说话,只是抬手把白驴脑门上的草叶摘了下来。
那天傍晚,天上起了细雨。
山道泥泞,众人只能加快脚程,在天黑前赶到一处临水渡口。渡口边有几间木屋,屋檐压得很低,雨线从檐角垂下来,像一道道灰白色的帘子。河面被风吹得发皱,对岸黑黢黢一片,看不清树影。
屋里只有两间能住人,掌灯的是一对老夫妻。
老太太见他们一行人风尘仆仆,赶紧把火盆搬出来,又端了一壶热水。苏绾绾本想去灶间帮忙,结果刚起身,那老太太就把她按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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