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啧了一声:“师父,你别惘然了。反正都上路了,护着你,老弟也护着你,狐狸现在看着也挺能打。谁爱算计谁算计去,咱们走咱们的。”
这话说得又糙又直,却莫名把那股压着人的闷气冲开了些。
苏绾绾却仍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她脑中还在回响楚阳方才的话。
原来如此。
原来他不是不把取经当回事。
恰恰相反,他比谁都看得更清,也比谁都更不愿认输。
不顺着安排,不肯照本宣科,不愿意把自己和身边人都磨成戏台上供人看的苦相——这不是敷衍,不是散漫,不是胡闹,而是另一种更锋利、更倔、更不肯低头的认真。
她忽然想起一路上那些看似漫不经心的停留。
湖边的鱼、山顶的云、竹海的风、夜市的灯、草原的落日、桃村的花神祭、雪夜里的火盆和红薯、春雷落下时庙门外的雨。
原来那些都不是“顺手”。
是楚阳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把这条被人安排好的取经路,从“该如何受难”的戏本里拽出来。
他不是在拖延。
他是在抢。
抢回这一路本该属于他们自己的呼吸、步子、选择,甚至快乐。
她胸口那团憋了太久的火,忽然就变成了另一种滚烫的东西,堵在心口,叫她一时说不出话。
楚阳看她半天没声,挑眉:“怎么,骂完了,傻了?”
苏绾绾抬眼瞪他,却第一次没什么气势:“你……你明知道我急成那样,还一直不说。”
“我不是说了么,早说你不信。”
“那你可以好好解释!”
“我哪次没解释?”
“你那叫解释?”她气得又想炸,“你那叫敷衍!”
“哦。”楚阳点点头,“那确实是。”
苏绾绾:“……”
她方才满腔震动和一点复杂的心疼,差点又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德性气没了。
孙悟空在旁边看得直乐:“就说,老弟这嘴,迟早得把人惹炸第二回。”
“猴哥你闭嘴!”苏绾绾终于把炮火转向他。
“为什么要闭?”
“因为你也知道!你也不告诉我!”
“跟你说过几回,真误不了,是你自己不信。”
“那你就不能说清楚?”
“说得不够清楚么?”孙悟空挠挠头,居然真想了想,“好像确实不够。主要看你急得挺有意思。”
“孙、悟、空!”
“哎,叫哥哥干嘛。”
眼看着她又要炸,唐僧终于无奈地念了声佛号:“好了,好了。今日既已把话说开,诸位便莫再争执。此番也是贫僧之过,未曾与苏姑娘明言,才叫她误会良久。”
苏绾绾听见唐僧这么说,反倒一下泄了气。
她再急,也不能冲唐僧发火。
何况此刻回头想想,这一路上最像“认真取经”的,反而是她这个半路跟上的狐狸。她那点真情实感的焦躁,在这三人面前,倒显得格外……傻。
她脸上腾地有点热,低声道:“我……我也不是怪师父。”
“知道。”孙悟空笑嘻嘻地接口,“你主要怪老弟。”
“我也怪你!”
“皮厚,不怕怪。”
楚阳则看着她,忽然道:“现在还觉得我们是在游山玩水?”
苏绾绾噎了一下。
她想说你们本来就是,至少表面看起来就是。可话到嘴边,又被他那句“走出自己的路”堵了回去。
最后她只能硬邦邦地丢出一句:“……也没耽误你们游山玩水。”
孙悟空当场拍腿大笑:“这倒没说错!”
楚阳也笑了声,像是终于把她这股火气顺下去了:“那不正好。既不顺他们的意,又不亏待自己,何乐而不为。”
“可……”苏绾绾还是有点不放心,“若如来和观音知道你们故意不按他们的路走,会不会——”
“会不会不高兴?”楚阳接过她的话,“那是他们的事。”
“你不怕?”
“怕什么。”他神色淡淡,“他们既然要戏台子,就不敢真把台砸了。何况经还得有人去取,师父还得有人护着。猴哥、我、还有现在的你,都是这路上他们轻易动不了的变数。”
孙悟空把手指掰得咔咔响:“倒盼着他们多来点幺蛾子。老按戏本子唱,还嫌无聊。”
苏绾绾看着他,又看向楚阳,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从前她总觉得楚阳锋芒露得随意,像个懒得守规矩、偏爱惹事的混账。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看清一点——
他不是因为散漫才不守规矩。
他是因为太清楚规矩后头是谁在写、写给谁看,才更不肯服。
那种不服,并不是一时意气,也不是逞强。
而是笃定。
是明知前头有人摆局,却仍偏要带着自己的人,从棋盘边上踏过去,看也不看那格子一眼。
她心里那股郁气忽然散了大半,连带着这一路积下来的窝火,也慢慢变成了另一种复杂的情绪。
可她嘴上还是有点不服:“那你下次至少提前告诉我一句,不许再把我蒙在鼓里。”
楚阳挑眉:“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今天住店不是偷懒,是反抗安排?”
“你可以说得正常一点!”
“我说正常了你不一定听得懂。”
“你——”
“行了。”楚阳往柜台上一靠,语气终于松了些,“以后真有这种事,我早些跟你说。满意了?”
苏绾绾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那现在不急着赶路了?”
“……”她顿了顿,耳根有点热,却还是硬着头皮道,“我急的是你们不说。不是……不是不让你们看景。”
孙悟空立刻抓住机会:“哦,明白了。意思是,下回再去泡温泉,得先跟狐狸报备一声。”
“孙悟空!”
大堂里原本有点绷着的气氛,被这一句彻底搅散了。
掌柜和小二终于敢喘气。
白驴在后院又嚎了一嗓子。
门外夜色渐深,城里灯一盏盏亮起来,雨后石桥边已有卖夜宵的小摊支起来,面汤香气顺着风飘进客栈。
楚阳抬眼往外看了看,忽然道:“既然话都说明白了,今晚就别白吵。”
苏绾绾还在余气未消:“什么意思?”
“桥头新支了个摊,卖酒酿圆子和鲜肉馄饨。”楚阳看她一眼,“去不去?”
苏绾绾一愣:“现在?”
“现在不去,等会儿圆子卖完了。”
“可你刚刚不是还说——”
“我刚刚说了,不顺他们的意,也不亏待自己。”楚阳慢悠悠道,“这座城雨后夜景不错,桥下灯影也好看。既然都住下了,不去转一圈多亏。”
孙悟空第一个举手:“去!”
唐僧无奈扶额:“你们……”
“师父也去。”楚阳道,“桥那头有家素面摊,老板说用的是今晨新磨的面,汤底清得很。”
唐僧怔了怔,竟真有点意动。
苏绾绾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有点想笑。
刚刚还大吵一场,结果转眼又要去逛夜桥、吃圆子、喝馄饨汤,若搁以前,她一定会觉得荒唐。可此刻,她心里那根绷得死紧的弦反倒松开了些。
也许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样子。
不是被人安排着去吃苦,不是规规矩矩做别人戏里的角色,而是吵归吵、闹归闹,骂完了照样一起出门觅食、看灯、走桥。
她抿了抿唇,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那……明天还走吗?”
楚阳看着她,似笑非笑:“走。”
“真的?”
“真的。”
第1041章 最要命的那一点
“不会又‘等会儿走’吧?”
“这回不等会儿。”他顿了顿,嘴角一勾,“明早看完桥东日出就走。”
苏绾绾:“……”
孙悟空笑得差点蹲下去。
“楚阳!”
“行行行,不看日出。”楚阳终于笑出了声,“吃完夜宵就回来睡,明早正常走。”
这下苏绾绾才勉强信了,虽然还是忍不住瞪他一眼。
一行人出了客栈时,城中夜色正好。
雨洗过的青石路映着灯火,桥边小摊热气腾腾,卖圆子的锅里咕嘟直响,酒酿甜香混着肉馄饨的鲜味,暖呼呼扑到人脸上。河水缓缓从桥下流过,把两岸灯影拖成碎金般的长条,偶尔有晚风吹来,吹得灯笼轻晃。
孙悟空蹿得最快,已经先一步占了摊边最好那张桌子。
唐僧被请到里侧坐,老板特地给他盛了碗最清的素面汤。
白龙马和白驴拴在桥边柳树下,面前还被小二放了两把新鲜草料。
楚阳站在桥头,偏头看了苏绾绾一眼:“愣着做什么,过来。”
苏绾绾回过神,走到他身边。
桥下风凉,吹得人鬓发微动。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前些日子的焦躁像一场闷得人难受的热病,直到今日这一场大吵,才算彻底发散出来。
她低声道:“楚阳。”
“嗯?”
“你今天说的……都是真的吧?”
“这种事我骗你做什么。”
“那以后若真遇到如来和观音安排的什么‘难’,你会怎么办?”
楚阳望着桥下流水,语气淡淡的:“该拆就拆,该绕就绕,绕不过就打过去。总之,不照他们想要的样子来。”
“如果他们非要你们回到那条路上呢?”
“那就看他们本事。”他说得很轻,却没有半点玩笑意味,“反正这一路,我不想让师父变成别人功德簿上的一个摆件,也不想让猴哥再给谁当一回好用的刀。至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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