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没发生。
鸡没买过,钱没分过,甜汤没翻过,牌九没摸过。
院子里仍是那株老梅,灶房里仍是那口大锅,前殿香案上的香灰都没多一寸。
只是观音收手时,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西厢房方向。
楚阳那屋窗半掩着。
他像是已经睡了,侧身躺着,一只手搭在被外,眉眼在月色里安静得很,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可观音却无比清楚,这人多半不是不知道。
而是知道,也懒得拆穿。
毕竟局既然已经散了,他也没必要穷追猛打。
想到这里,观音心里那点无奈,竟又更深了一层。
她忽然有种极微妙的感觉——
楚阳这个人,最难缠的从来不是他能看透局。
而是他哪怕看透了,也未必要跟你狠狠干一架。
有时他只会冲你笑一笑,然后把你的局带成一场烧鸡大会。
想到这里,观音也只能轻轻一叹,转身离去。
夜风吹过玄云观,满院寂静。
真正的道人们沉睡在各自房中,呼吸平稳。
白龙马在后院草槽边甩了甩尾巴,白驴则睡得四仰八叉,时不时还吧嗒两下嘴,不知是不是梦里也闻见了鸡香。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最先醒的是苏绾绾。
她一向睡得轻,隐隐觉得这一夜格外安静,静得有些不对。以往哪怕到了后半夜,观里总也该有一点细微动静,比如烧火婆子起身添柴,比如哪两个年轻道人低声嘀咕,或者哪个小道童轻手轻脚去后院看马。
可昨夜,竟几乎什么都没有。
她心里一动,立刻起身推窗往外看。
院中薄雾未散,晨露压在草叶上,世界安静得像被洗过。
但这份安静里,分明少了点什么。
她很快便明白少了什么。
少了那种“装出来的热闹”。
她立刻出门,先去敲了楚阳的窗。
楚阳没等她敲第二下就开了门,显然早醒了。
“你也觉得不对?”苏绾绾压低声音。
楚阳嗯了一声,眸色很淡:“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西厢。
孙悟空已经蹲在院墙上了,冲他们招了招手:“老弟,狐狸,过来。”
唐僧也从那边缓缓走来,神情间带着些许讶异。
“贫僧方才去前殿瞧了。”他低声道,“那位徐观主……不见了。”
“不止他。”孙悟空指了指后院方向,“绕了一圈,昨儿那些盯着咱们、陪掷铜板、帮买花生的,全没了。”
苏绾绾眼皮一跳:“那现在观里的人……”
“都在睡。”楚阳道。
他说完,径直往主院去。
果然,正屋里那位真正的老观主正趴在案边睡得昏天黑地,花白胡子都快沾到砚台了,瞧着至少六十开外,和昨日那个中年徐观主完全不是一人。
旁边侧屋里,两个小道童也卷在被里,睡得脸都红扑扑的,一看便是真孩子。
灶房里,烧火的是个真正的跛脚老妇,手上全是老茧;院里扫地的,是个瘦得像麻杆的小道士;井边那个总来“安慰”苏绾绾的妇人,则正歪在长凳上打呼,嘴角甚至还挂着点口水。
所有人都像是突然被塞回了原位。
而且睡得极沉。
苏绾绾看着这一幕,愣了半天,终于回过神:“他们……这是把人撤走了?”
“显而易见。”楚阳抱着胳膊站在门边,“估计是终于发现,再不撤,昨天那帮人今天就该主动问中午想吃羊肉串还是酱肘子了。”
孙悟空当场笑得从墙上滑了下来。
“还真有点舍不得。”他一边笑一边道,“昨天那几个小子手气虽臭,跑腿倒是真勤快。”
苏绾绾也忍不住笑:“我还以为他们至少会再撑两天。”
“撑不住的。”楚阳道,“这局的根就坏了。观音大概也没料到,凡人最经不起的,不是大风大浪,是鸡腿和辛苦钱。”
唐僧站在屋中,看着那沉睡的老观主,轻轻叹了口气。
“终究还是惊扰了这些真正修道之人。”
“没惊扰。”楚阳看他一眼,“他们顶多也就是多睡一觉,醒来脑袋发懵些。比起被人借壳做局,这已经算很轻了。”
第1047章 岂是玩笑
唐僧点了点头。
他知道楚阳说的是实话。
这一次,灵山那边显然已经算收得极快极干净。若再拖下去,真叫玄云观里这些真正道人醒着时撞见那帮“演员”,只会更乱。
一行人简单查看了一圈,确认这些真正道人只是沉睡,并无别的妨碍后,便没再多留。
苏绾绾站在前殿门口,看着香案前那位歪在蒲团上睡得正香的小道童,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的感慨。
前两日,这里还是一场暗流汹涌的人心局。
现在却又只剩一座普普通通的旧道观,几位真真正正的道人,几只还没醒透的山鸟,和一地薄薄晨光。
仿佛所有荒唐,都被昨夜的月色收进了梦里。
她偏头看向楚阳:“就这么走?”
“不然呢。”楚阳道,“还等他们醒了,请吃顿送别饭?”
“你还想着饭呢。”
“那不然想着什么。”
“我以为你至少会说一句——”苏绾绾顿了顿,学着他那种散漫口气,“‘果然,如来和观音也不过如此’之类的话。”
楚阳听完,倒真想了想。
然后他笑了一声。
“那多没意思。”他说,“他们都已经够无奈了,就别再往伤口上撒盐了。”
孙悟空在旁边嘿嘿道:“你这不叫不撒盐,你这叫改撒孜然。”
苏绾绾一听,噗嗤一声笑了。
唐僧无奈摇头:“你们两个……”
但这一回,他嘴上虽这样说,眉眼间却也带着点极淡的笑意。
大概连他都觉得,这一场局,破得实在太……别出心裁了些。
于是清晨的玄云观里,没有惊呼,没有冲突,也没有质问。
他们只是把昨夜没收拾干净的桌案顺手理了理,把一只被孙悟空随手放在墙角的空酒坛提走,又把后院白龙马和白驴牵出来,照旧把该给的宿钱和香火钱留在了香案旁。
楚阳留钱时,甚至还多留了一点。
苏绾绾看见了,问他:“怎么给这么多?”
“借宿两晚,总不能白睡。”楚阳把银子压好,语气随意,“再说了,这观里真正的人,平白被挪了几天,醒来后头疼脑热的,多少得补补。”
苏绾绾听完,怔了下。
她忽然又想起这人最叫她说不清的地方。
他坏的时候能坏得气死人。
可他心里其实一直有数。
什么该闹,什么不该闹;什么人能拿来逗,什么人又不该白白受波及,他都分得清。
只是他从不把这份分寸正儿八经挂在脸上。
想到这里,她嘴角不由轻轻弯了一下。
一行人出了观门时,天光已彻底亮开。
山间晨雾正慢慢散去,玄云观门前那两株古柏在风里轻轻摇,匾额上的“玄云观”三个字被日头一照,显出几分旧时光里的安静。
孙悟空回头看了一眼,还有些意犹未尽:“原本还想,今天若他们不散,就带那几个小子去山下掏鸟窝。”
“可惜了。”楚阳牵着马,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他们没这个福气。”
苏绾绾翻了个白眼:“你还真把人当你带坏的徒弟了。”
“那倒没有。”楚阳慢悠悠道,“最多算个引路人。”
“引他们去买烧鸡的路?”
“这不也是路么。”
唐僧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道:“楚施主,悟空,你们以后……还是少这般胡来为好。”
孙悟空一听就乐:“师父,你是不是真生气了?”
唐僧看着他们,半晌,叹了口气。
“倒也不是生气。”他说,“只是贫僧总觉得……此事若传出去,于玄云观声名有损。”
楚阳闻言,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师父放心。”他道,“这事传不出去。”
“为何?”
“因为知情的人,不是睡着了,就是做梦去了。”楚阳抬头看向山道尽头,语气懒散,“剩下我们几个,只要不说,谁知道玄云观前两日差点开成烧鸡分销铺?”
苏绾绾一下没忍住,又笑弯了腰。
连唐僧都被他说得一时失语,只能摇头苦笑。
于是他们就这样沿着清都岭西口的山道,慢慢往前走去。
背后是重归安静的玄云观。
前头是仍不知还要安排多少局、多少难的西行路。
可这一回,苏绾绾再回头看那座道观时,心里已经没有半点先前那种“如临大敌”的紧绷,反倒生出一种很奇异的感受。
她忽然觉得,所谓如来与观音安排的那些东西,纵然再精巧、再细密,也未必真就高不可攀。
至少当它们落到楚阳手里时,经常会变成另一副样子。
有时是湖边烤鱼。
有时是桥头圆子。
有时是整座道观都被带偏去买烧鸡。
她想着想着,忍不住偏头看了楚阳一眼。
楚阳正走在前头,手搭着白龙马的缰绳,迎着晨光,神情懒散,像仍没睡醒。
可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人,能把灵山那边逼得亲手把自己安排进去的人全都撤回。
她忽然开口:“楚阳。”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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