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主死死盯着他，浑黄的眼里满是惊怒与不甘。
楚阳垂眼看着它，声音不高。
“你该庆幸，今天是先谈，不是先杀。”
“再让我从你眼里看见第二回那种东西，我就把你这潭填平。”
黑潭边安静得只剩风过芦草的锐响。
好半晌，潭主喉头才滚出一声极低的、像被硬生生碾碎了傲气的喘息。
“……不敢。”
苏绾绾站在后头，听见这两个字时，才发现自己刚才居然一直屏着气。
她缓缓吐出那口气，心口砰砰直跳，连指尖都有些发麻。
可与此同时，一股说不出的痛快也跟着冒了上来。
这跟先前在玄云观带偏一群凡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这是面对着真正的凶物，把对方按着头逼它低下去。
她看着那潭主半嵌在崖石里的样子，又看了看站在前头的楚阳和提棒的孙悟空，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句“留你个头”居然也不算很虚。
孙悟空回头看了她一眼，挑眉：“当家，轮到你了。”
“啊？”
“不是你来谈么？”孙悟空笑嘻嘻道，“现在它肯听了，你继续说。”
苏绾绾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刻往前走了几步。
这回，她走到楚阳身边，离那潭主也不过四五步。
她看着那怪物，声音比先前更稳：“听清楚了？”
潭主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清楚。”
“那我再说一遍。”苏绾绾道，“唐僧你碰不得，我们一路过林子，谁敢起心思，谁死。你黑水潭里的，你林子里能叫得动的，都给我约束住。若还有不长眼的……”
她往旁边看了看楚阳，又抬头看看孙悟空，嘴角轻轻一扯。
“那你应该知道后果。”
潭主死死盯着她，终于低下头：“……知道。”
苏绾绾站在那里，只觉先前所有憋着的那股气，都在这一刻顺了。
她甚至还有闲心补上一句：“还有，少把什么修行不易挂嘴边。真要不容易，就老实修，别老惦记抄近道。”
潭主脸皮抽了抽，显然被训得窝火至极，可这会儿却连半句都不敢顶。
灰衣男人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极了。
先前在古木空地那边，他还觉得这位苏姑娘只是仗着身后有人撑腰，横得有些虚。可到了这会儿，她站在楚阳和孙悟空身边，当真把话一句句压下去时，那股气势竟也慢慢立了起来。
不全是借来的。
她自己也真敢。
楚阳这才侧头看向灰衣男人：“你呢，还有别的当家没带我们见？”
灰衣男人顿了顿，道：“再往西北，有一窝枯木狼妖。往南有一群盘丝藤鬼。东边岩坡下还伏着一只老蝎。”
“都能叫过来么？”
灰衣男人苦笑了一下：“你未免太高看我。”
“那你带路，一个个找。”楚阳道。
灰衣男人：“……”
潭主都被打成这样了，他自然不敢再说什么，只得低声应下。
接下来的半日，林子里简直像被人生生翻了一遍。
先是西北那窝狼妖。
还没靠近，就能听见枯木间此起彼伏的低嗥。那狼王披着一身灰黑长毛，眼睛绿得发幽，一见黑水潭主居然也跟在后头，顿时就觉不妙。可它终究比潭主机伶，远远就先停住，没一上来便露牙。
苏绾绾这回已经顺手多了，站出去就一句：“借道，别打唐僧主意，否则你们整窝都得埋这儿。”
那狼王本来还想虚与委蛇两句，结果楚阳抬手一指，身后一株足有七八人合抱的老枯树无声无息断成了十几截，断面平滑得跟切豆腐似的。
狼王当场改口：“……好说。”
孙悟空在旁边啧道：“你们这帮东西，还真是一个赛一个懂事。”
再往南去，是一片盘丝藤鬼的地盘。
那地方更麻烦，地上天上全是细细密密的青黑丝线，挂在树间像网，稍不留神就能沾一身。丝线尽头坐着几个面容妖丽的女妖，衣衫轻薄，笑声娇柔，一开口便带着股黏糊糊的媚劲。
“几位郎君何必这么凶，进了奴家地界，先坐下来喝杯茶不好么——”
第1051章 好用为什么不用
她话音未落，苏绾绾已经冷笑出声：“你茶里是想泡腿，还是泡眼珠子？”
那女妖脸上的笑顿时一僵。
孙悟空在后头直接喷笑：“绾绾，你这张嘴今天真不错。”
苏绾绾抬手一指那一片丝网：“我不跟你们废话，把这些破网收了，离唐僧远点。谁敢半夜爬到我们头顶上吐丝，我就先把你们一只只薅秃。”
那几个藤鬼原本还想恼，结果一抬眼，看见楚阳正低头摆弄袖口，孙悟空则在旁边拿金箍棒戳那丝网，像在琢磨从哪里开始一把火点最合适，神色顿时齐齐变了。
其中一个年纪看着稍长的女妖立刻道：“收，这就收。”
“还有。”苏绾绾道，“别在我面前捏着嗓子说话，听着烦。”
那女妖：“……”
最后去了东边岩坡。
那只老蝎妖脾气最爆，混身甲壳乌亮，蝎尾钩子比人还高，藏在石缝里一开始根本不肯出来。直到孙悟空一棒子把半面岩壁砸塌，才把它逼得现了身。
它一现身便暴怒，尾钩直冲唐僧刺去。
这一回苏绾绾都没等楚阳说，抬手就骂：“你找死！”
然后她便眼睁睁看着楚阳一把攥住那根蝎尾钩。
真就是徒手。
那老蝎妖用尽力气都抽不回去，反而被楚阳顺手一扯，整只从石缝里拖了出来，在地上砸出一道长长沟痕。
孙悟空站旁边都乐了：“你也是会挑人扎。”
老蝎妖被这一通收拾得尾钩都弯了半截，终于老实。苏绾绾站到它前头时，连自己都感觉语气比最初自然了许多。
“看见没？”她问，“这就是不老实的下场。”
老蝎妖伏在地上，喘着粗气，半天才憋出一句：“……看见了。”
夕阳一点点往林梢后沉时，整片原始森林的气息都像变了。
那种先前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窥伺感，明显淡了下去。
偶尔还有妖气在远处一闪，可刚靠近些，便又迅速缩回去，像已经在更深处互相传开了什么消息。
到了傍晚，一行人寻了片稍干净的林间空地歇脚。
头顶树冠虽密，好歹透了点晚霞进来，把地上的落叶照出暗红的边。远处还能听见水声，像有条细溪绕着树根过去。白龙马低头吃草，白驴则在旁边拱地，想找点嫩根。
苏绾绾坐在一截倒木上，直到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觉得腿有点发软。
不是吓得走不动，是那种绷了一整天，硬气撑久了之后，骤然松下来的发虚。
楚阳从旁边走过来，递给她一只水囊。
“喝口。”
苏绾绾接过来灌了两口，凉水下去，人总算更清醒些。她抬头看他：“你早就算好了是不是？”
“算好什么？”
“算好让我去开口。”苏绾绾盯着他，“还算好我真能撑下来。”
楚阳在她旁边那截木头上坐下，随手捡了片叶子在指尖转着：“不算好。”
“嗯？”
“只是觉得你该试试。”楚阳道，“总不能每回都你躲后头。”
苏绾绾哼了一声：“说得好像我乐意躲似的。”
“你不是乐意躲。”楚阳看她一眼，“你是有时候太爱先掂量。掂量得多了，人就容易先泄气。”
苏绾绾一时没说话。
风从林梢穿过，带下几片干叶，飘飘忽忽落在她脚边。
过了会儿，她才低声道：“可今天若不是你和猴哥在后头，我也未必敢那么说。”
“那不是很正常么。”楚阳道。
“正常？”
“有人撑腰，当然就该硬气点。”楚阳说得十分平淡，“不然撑来干嘛，看热闹？”
苏绾绾愣了愣，随即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这话说得倒是……很不讲道理。”
“讲什么道理。”楚阳懒洋洋道，“自己人站你后头，不就是让你拿来狐假虎威的么。”
不远处，孙悟空正蹲在火边翻烤一串不知从哪儿摸来的菌子，闻言立刻接道：“说得对。俺老孙这根棒子立在那儿，不就是让你们狐假虎威的。”
苏绾绾失笑：“猴哥你也跟着胡说。”
“俺也去没胡说。”孙悟空咬下一块烤菌子，边嚼边道，“你今天确实挺像样。就是一开始声音还差点劲，后头就顺了。”
“你还点评上了。”
“那可不。”孙悟空一本正经，“下回再碰上妖王，你开口第一句可以更狠点。”
“比如？”
孙悟空想了想：“比如‘滚出来’。”
楚阳道：“太短。”
“那你说。”
“‘再不滚出来，今晚就拿你洞府烧锅。’”
苏绾绾：“……”
孙悟空拍腿大笑：“这个也好！”
唐僧坐在火堆另一边，手里捧着素饼，听得眼皮直跳，终于忍不住道：“你们莫要教她这些。”
孙悟空回头：“师父，绾绾今天说得不好？”
唐僧顿了顿，竟也不能违心说不好，只得道：“倒也……不是不好。只是言辞太烈，终究易生冲突。”
楚阳把一根树枝丢进火里，火苗“噼啪”一响。
“师父。”他说，“今天这帮东西，若不烈一点，他们只会觉得还能试。”
唐僧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贫僧知道。”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眉眼照得温和又安静。过了会儿，他才又低声道：“只是每每因贫僧之故，叫你们招来这许多麻烦，贫僧总觉……”
“师父。”苏绾绾忽然打断他。
唐僧抬眼看她。
苏绾绾抱着水囊，难得很认真地道：“你别总觉得是因为你。那些妖怪想吃你，不是你的错，是它们嘴馋心坏。你要是每次都把这事往自己身上揽，那不是替它们省事么？”
唐僧一怔。
孙悟空挑了挑眉，冲楚阳低声道：“瞧，今天真硬起来了。”
楚阳笑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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