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箍棒上的符文亮了起来。
不是全部,只是一小部分,但那一小部分已经足够把棒身映成一条金色的光带。孙悟空双手握棒,以左脚为轴,整个人像陀螺一样旋转起来,金箍棒在他周身画出了一个完美的金色圆环。
圆环向外扩散,像水波一样扫过整个大厅。
左边墙上那头雾狼被圆环扫中,发出一声无声的惨叫,整个身体从头部开始碎裂,像瓷器上的裂纹一样迅速蔓延到全身,然后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碎片,碎片在空中飘了几息,彻底消散。
右边那头刚从地下钻出来的雾狼也被扫中了后半身,两条后腿直接没了,变成了一团散雾。它用前腿在地上爬了两步,身体慢慢重新凝聚,但速度慢了很多。
中间那头被孙悟空正面扫中的雾狼最惨——整个身体被圆环劈成了两半,两半身体各自挣扎了几下,同时消散。
大厅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苏绾绾张着嘴,忘了闭上。
楚阳站在光圈边缘,看了孙悟空一眼,表情里有一丝认可。
但白汐的声音立刻浇了一盆冷水下来:“别高兴。它们会重生。只要那头狼王还在,这些雾狼就会不断地重生。”
仿佛是为了证明她的话,那具最大的黑色狼骨头骨上那两团暗红色的光猛地一闪,大厅里那些还没有完全消散的黑色雾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了回来,重新聚拢,重新凝聚。
三头雾狼,完好如初地站在了原地。
孙悟空啧了一声,把金箍棒往肩膀上一搁,回头看了楚阳一眼:“老弟,看来得换你了。俺老孙先歇口气。”
楚阳没废话,一步跨出了光圈。
他走出去的瞬间,苏绾绾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不是因为担心楚阳打不过——她知道楚阳能打。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楚阳走出去之后,光圈里面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坐在月心下面,头顶是翻涌的银白色液体,四周是银白色的光壁,光壁外面是三头虎视眈眈的雾狼,而楚阳正背对着她,走向那三头狼。
她没有时间多想。
因为月气又开始灌了。
她闭上眼,把注意力拉回自己体内,按照《月息引》的法门,引导月气在经脉中流转、储存、溢出。每一次呼吸,都有一缕月气从她体内溢出,被头顶的月心吸走。每一次吸走,大厅里的符文就亮一点,那道银白色的光圈就向外扩展一丝。
她在修。
楚阳在外面打。
孙悟空在旁边歇着,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三头雾狼,随时准备再上。
唐僧站在光圈的边缘,双手合十,嘴唇微微动着——苏绾绾不知道他是在默念经文还是在祈祷,但她注意到他始终没有后退一步。
三个方向的攻击,三头雾狼,楚阳一个人,够了。
他没有用武器,或者说他的武器就是他的手。第一头雾狼从正面扑过来的时候,楚阳侧身让过它的扑击,右手从下往上一托,掌心贴上了雾狼的下颚——或者说雾狼下颚所在的位置。他的掌心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光,是一种说不清的力量,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泥潭里,力量不大,但精准得可怕。
那头雾狼的头颅在他掌心里炸开了。
不是整个身体消散,只是头炸了。无头的雾狼身体在原地打了两个转,然后慢慢重新长出了一个头,但这个过程比刚才慢了至少三倍。
楚阳没有给它完全恢复的机会。他一步跟上,左手五指并拢,指尖点在了雾狼的胸口——如果那团雾气有胸口的话。这一点不像刚才那一掌那么猛,但效果更彻底。雾狼的身体从被点中的位置开始,像冰块遇火一样迅速融化,融化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剩下半截身体在地上扭动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不是消散,是“死了”。
苏绾绾睁开一条眼缝,刚好看到这一幕。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但她没有时间多看,因为月气又灌了。
修行,打坐,引导,溢出。
修行,打坐,引导,溢出。
循环往复。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两个时辰,苏绾绾已经完全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她的意识在月气的冲刷下变得模糊而清晰——模糊的是对外界的感知,清晰的是对体内每一条经脉、每一缕气息的掌控。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丹田在扩大,能感觉到月气在经脉中流动的速度在加快,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被月气“改造”——不是那种粗暴的、撕裂式的改造,而是一种温柔的、润物无声的浸润,像水渗透进石头,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改变着石头的质地。
她觉得自己变了。
不是变强了——至少不只是变强了。她觉得自己变得更“完整”了。以前她总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地方是空的,像一间大房子里有几间屋子一直锁着门,她知道那些屋子存在,但进不去。现在,那些门一扇一扇地打开了,屋子里的东西露了出来——不是金银财宝,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法术,就是她自己的东西,她本来就该有但一直没被开发出来的东西。
这种感觉让她想哭。
但她没有哭,因为她感觉到了一只手。
不是真的手,是一种气息的触碰。那只手从月心里伸出来,极轻极慢地搭在了她的头顶,像是在摸一个孩子的头。那只手没有温度,没有形状,但苏绾绾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它的存在。
是月华。
不是月华的魂魄——月华的魂魄早就散了。是月华残留在月心里的一缕意志,那缕意志在她修行的过程中被唤醒了,从月心里探出来,确认了一下正在修行的这只小狐狸是谁。
确认完了,那缕意志就收了回去。
但在收回去之前,苏绾绾感觉到了一个模糊的信息。
不是语言,不是文字,是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很淡,淡到苏绾绾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但它确实存在过。
第1065章 你不行
那个念头是——
“好孩子。”
苏绾绾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滑过脸颊,滴在她盘坐的蒲团上,在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她没有睁眼,没有停下修行,甚至没有减慢呼吸的频率。
她只是流了一会儿眼泪,然后继续引导月气,继续修行,继续溢出,继续填补那道很多年前、一只很老的狐狸用自己的命留下来的封印。
眼泪流干了,月气还在灌。
她闭着眼,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
光圈外面,楚阳和孙悟空正在轮换。楚阳打累了就退回来,孙悟空顶上去;孙悟空打烦了就退回来,楚阳再顶上去。两个人没有说话,但配合得天衣无缝,像配合了很多年的老搭档。
三头雾狼被他们反复打散、重生、再打散、再重生,不知道打了多少轮,但每次重生的速度都在变慢。不是因为楚阳和孙悟空变强了——虽然他们确实在月气的滋养下状态越来越好——而是因为苏绾绾在修。
她在修,封印就在加固。
封印加固一分,狼族能渗透出来的力量就少一分。
此消彼长。
白汐的声音终于从虚空中传来:“时辰到了。都出来。”
石门重新打开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像一声沉重的叹息。
苏绾绾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视野变了。不是看得更远了,是看得更“深”了。她能看见大厅里每一道符文的纹路,能看见月心内部银白色液体的每一丝流动,能看见楚阳身上那层薄薄的、以前从来没有过的银白色光晕。
那是月气的残留。
他在光圈外面待了一个多时辰,身体也被月气滋养了。
孙悟空身上也有,但比楚阳身上的淡很多。苏绾绾想了想,大概是因为孙悟空本身的气息太强太冲,月气不太容易沾在他身上。
唐僧身上也有,但颜色不一样。唐僧身上的光晕不是银白色的,是一种淡淡的金色,像是月光和佛光混在了一起,看起来很奇怪,但并不违和。
苏绾绾从蒲团上站起来,腿有些麻,她踉蹡了一下,扶住了月心下面的石台。
楚阳走过来,伸手扶了她一把。
他的手上还有残留的月气,碰到她手腕的时候,苏绾绾感觉到一股细微的电流从接触的地方传遍全身,酥酥麻麻的,不难受,但很怪。
她缩了一下手,又觉得缩得太明显了,故意把手臂重新搭上去,装作只是没站稳。
楚阳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走。”他说,“出去再说。”
苏绾绾“嗯”了一声,跟着他往石阶走。
走到拱门下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三头雾狼还在光圈外面,但它们没有追过来。它们站在光圈边缘,六只暗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却无可奈何。
内冢的修行进入了第七天。
苏绾绾已经习惯了这里的节奏。卯时入,巳时出,两个时辰的打坐修行,月气灌体,溢出,补进月心,封印一层层加固。前三天她还需要楚阳或孙悟空轮番挡在光圈外面,帮她拦住那些从封印缝隙里渗出来的雾狼。到了第四天,雾狼重生的速度已经慢得可怜,楚阳一个人就能轻轻松松挡满两个时辰,孙悟空甚至开始嫌无聊,蹲在光圈边上打哈欠。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苏绾绾一走进内冢大厅,就感觉到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异样。不是月气变了,月气还是那样浓得化不开,银白色的光从月心里倾泻下来,照得整个大厅像浸在牛奶里。是别的东西变了。
她说不上来,但她的尾巴尖知道。
她的尾巴尖在抖。
这不是害怕。这是一种本能的预警,像老鼠闻到了猫的气味,兔子听见了鹰的翅膀。她的身体在告诉她:有东西来了。不是那些没有脑子只会横冲直撞的雾狼,是真正的、有智慧的东西。
楚阳也感觉到了。
他站在光圈边缘,手插在袖子里,看似随意,但苏绾绾注意到他的脚后跟微微抬起了半寸。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遇到真正需要认真对待的东西时,他会不自觉地前倾重心,让自己随时能爆发出最快的速度。
孙悟空从光圈边上站了起来,金箍棒在他手里转了两圈,棒尖指着大厅深处那具最大的黑色狼骨。
“今天那骨头不太对。”他说。
苏绾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具最大的黑色狼骨——狼王的遗骸——今天确实不太一样。以前它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头骨上两团暗红色的光像将灭未灭的炭火,偶尔闪一下,大多数时候都是暗的。可今天,那两团红光一直在亮,而且不是稳定地亮,是一明一暗地闪烁,像一颗快要熄灭了却又被人吹了一把的火星。
更让人不安的是,狼王的骨架在动。
不是站起来那种动。是骨头上那些裂纹里的暗红色光芒在流动,像岩浆在石头缝里爬行。光芒从肋骨流到脊椎,从脊椎流到头骨,从头骨流到四肢,每流过一根骨头,那根骨头就会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像是沉睡了很多年的关节,终于被人扳动了一下。
孙悟空皱起了眉。
白汐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比平时紧了一些:“小心。封印今天有一道裂隙在扩大。狼族可能会派出比雾狼更高级的东西。”
“更高级?”楚阳问。
“有实体的。”白汐道,“不再是雾了。是真正的狼妖。”
话音未落,大厅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实实在在的嚎叫。
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嚎叫,是真正的、用嗓子发出来的、震动空气的嚎叫。声音不大,但很低,低到苏绾绾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跟着共振。白驴在外面——不,白驴今天没进来,被留在了石室外面——但苏绾绾觉得就算白驴在这儿,它也会被这声嚎叫吓得腿软。
她稳住心神,在月心下方的蒲团上坐下,闭上眼,开始引导月气。
可她的耳朵没有闭上。
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人的脚步声,是四足动物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爪子,锋利的爪子,每走一步都会在石板上刮出轻微的“刺啦”声。脚步声很慢,很稳,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压迫感——来的东西不着急,它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也知道没有人能阻止它。
苏绾绾忍不住睁开了一条眼缝。
从大厅深处的阴影里,走出了一头狼。
不是雾狼。雾狼是没有实体的,黑乎乎的一团,看着吓人,但打散了就散了。这头狼是实实在在的——灰黑色的皮毛,粗糙得像老树皮,脊背上的鬃毛根根竖起,像一排钢针。它的体型比雾狼小了整整一圈,只有普通土狗那么大,但苏绾绾看见它的第一眼就知道,它比那些雾狼加起来都危险。
因为它的眼睛。
雾狼的眼睛是暗红色的,空洞的,没有感情,只有本能的恨意。这头狼的眼睛不一样——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清澈得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头,里面映着月心的光,还有苏绾绾的脸。
它在看她。
不是雾狼那种“我要撕碎你”的盯着看,而是一种非常冷静的、像猎手打量猎物一样的观察。它的目光从苏绾绾的脸上移到她的脖子上,从脖子上移到她的胸口,从胸口移到她盘坐的双腿,像是在找最薄弱的地方。
然后它歪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让苏绾绾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因为那不是野兽的动作,那是智慧生物的动作。它在思考。
白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明显的急促:“这是狼族的巡哨。境界比你高,苏绾绾,你不要动,让你的人挡住——”
“等等。”楚阳忽然开口,打断了白汐。
他从光圈边缘转过身,看了苏绾绾一眼。
苏绾绾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你刚才说这狼妖境界比她高?”楚阳问白汐。
“至少高一个境界。”白汐道,“苏绾绾现在的修为大概在四尾左右,这头狼妖至少是五尾的层次。”
楚阳点了点头,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往后退了一步。
退到了苏绾绾旁边,双手抱胸,靠在了月心下面的石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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