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猪八戒看了几息,然后转身朝山门里面喊了一声:“黑风洞的猪来了!”
山门里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山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五个妖怪。
他们站在石阶两侧,手里各拿着兵器——有刀、有枪、有短矛、有铁钩和一把比猪八戒脑袋还大的铜锤。
五个妖怪站好了,中间让出一条路。
“大王在里面等你。”老鼠精说,侧身让开。
猪八戒走进山门。
山门里面是一条甬道。
甬道不宽,大约能并排走三个人,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几步就插着一支火把,火把烧得噼啪响,松脂的气味混着烟雾在甬道里翻涌。
火光把两侧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猪八戒的影子走在正中间,钉耙的影子从他肩上斜斜地伸出去,在石壁上弯成了半个圆弧。
甬道走到头,是一个很大的洞厅。
洞厅的穹顶很高,上面倒挂着钟乳石,有些钟乳石长到了几丈长,尖端正对着地面,石尖上滴着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在下面的石笋上,发出叮咚叮咚的脆响。
洞厅四周的石壁上凿了十几个壁龛,壁龛里也插着火把,火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把这个洞厅照得亮堂堂的。
第1118章 单手拿枪
洞厅正中央有一把石椅。
石椅是用一整块黑色的玄武岩凿成的,椅背很高,椅背的顶端雕成了一个牛头的形状,牛角朝两边弯出去,椅面上铺着一张虎皮。
石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看上去三十来岁,脸很长,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一双眼睛是浅黄色的,瞳孔是竖的,像鹰的眼睛。
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铜扣皮带,右手里握着一杆枪。
枪杆是黑铁打的,大约一丈二尺长,枪尖是银白色的,在火光下闪着冷光,枪尖下面绑着一绺白缨,缨子已经用旧了,边缘泛黄,但每一根缨丝都理得整整齐齐。
鹰扬。
猪八戒在洞厅入口站住了。
他把钉耙从肩上拿下来,拄在地上,抬头看着石椅上的那个人。
“铜头山大王,鹰扬。”猪八戒说。
“黑风洞大王,猪八戒。”鹰扬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提前在心里排过一遍似的,“你来得比我想的早。
我以为你要等到月底。”
“等不了了。”猪八戒说,“我的人在你们这里押了快两个月了。”
鹰扬靠在石椅的靠背上,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的枪竖在地上,枪尾戳在石缝里。
他看着猪八戒,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猪八戒手里的钉耙上。
“你的耙,上面有六道新划痕。”鹰扬说。
“干活时磕的。”猪八戒说。
“你左边肩膀比右边低了半寸。
你的重心改了。”鹰扬的眼睛眯起来,“这一个月,你找了人。”
“找了。”猪八戒说,“找了人教我打架。”
鹰扬沉默了一息。
“谁?”
“一个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
猪八戒没回答。
他把钉耙从地上提起来,横在身前,两只手一前一后握住耙杆,右肘往下沉了半寸。
“我来了。
三年之约的字据在我怀里。
铜头山要什么价码,我写给你。
但人要先还。”
鹰扬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像是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如果我不还呢?”
猪八戒没有急着说话。
他站在原地,脚掌踩在洞厅的石板地面上,石板上有一层细沙,细沙下面是坚硬的岩石。
他的脚指在靴子里微微张开,又慢慢收拢,感受着脚掌跟地面之间的那条线。
“那我就打进去。”他说。
洞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壁龛上的火把哔剥作响,松油滴在火把下面的石台上,凝结成一滴滴半透明的琥珀色。
钟乳石上滴下来的水珠还在响,叮咚,叮咚,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敲着石磬。
鹰扬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那杆枪被他单手提着,枪尾离开石缝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他从石椅前面走了下来,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长袍的下摆在脚踝边扫来扫去。
他走到洞厅中央,在离猪八戒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住。
“十五个人,每个在我这里吃了一个半月的饭。
每个每天吃两顿,一顿一碗米、一块腌肉、两根咸菜。”鹰扬把枪横过来,双手握住枪杆,枪尖指向地面,“米是一两银子一石,腌肉是三钱银子一斤,咸菜是五文钱一把。
加上柴火、被褥、看守的人工——一个人一个半月的开销,折银子,五两。”
“十五个人,七十五两。”猪八戒说。
“七十五两。”鹰扬点了下头,“你带了?”
“我没带那么多现银。”猪八戒从怀里掏出那张字据,展开,纸在火光下泛着黄,上面写着三年还清的字样,落款处盖着黑风洞的大印,“但我可以写一张欠条。
三年之约,我还你。”
鹰扬看了一眼那张字据,没有接。
“我不要欠条。”他说,“我要你黑风洞后山的那片栗子林。”
猪八戒的手指在耙杆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栗子林是黑风洞的祖产。
老耗子精一家在那里住了六代。”他说。
“我知道。”鹰扬说,“栗子林下面有一道铁矿脉,我铜头山缺铁。
你把栗子林给我,人你带回去,三年之约作废。”
猪八戒的猪嘴动了动,鼻子喷出两道粗气。
他把字据重新折好,揣回怀里,然后抬头看着鹰扬,眼睛里的光是沉的、实的。
“栗子林不给。”他说,“三年之约的字据我带来了,你签,三年之内我还你七十五两。
要么你开别的价,要么——”
“要么什么?”
猪八戒把钉耙从横变竖,耙齿朝前,左脚往前迈了半步,膝盖微屈,重心落在脚掌前半部分。
“要么我打。”
鹰扬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看了猪八戒两息,然后把枪提起来,枪尖对准猪八戒的胸口。
“单挑。”鹰扬说,“你赢了,人带走,三年之约作废,七十五两我也不要。
你输了,栗子林归我,人再押一年。”
“行。”猪八戒说。
鹰扬动了。
他的枪是快的。
快到猪八戒还没有看清枪尖是怎么抬起来的,那杆枪已经刺到了他面前。
枪尖带着一道银白色的弧线朝他咽喉扎过来,枪尖下面那绺白缨在空气里炸开,像一朵瞬间绽放的白花。
猪八戒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右脚在身后找到了一块稳当的石板,脚掌踩实,钉耙从胸前翻上来,耙背朝外,迎着枪尖的方向拍了过去。
耙背和枪尖撞在一起。
一股力从耙杆传到猪八戒的手掌上,虎口一阵发麻。
他没有硬挡——楚阳教过他,直的挡转的,力就偏了。
他在耙背碰到枪尖的一瞬间,手腕朝外翻了一个小角度,把枪尖的方向带偏了半寸。
枪尖擦着猪八戒的左耳刺过去,枪杆上的风声尖锐地划过他的耳朵,耳廓被风刮得生疼。
但他没有停顿,钉耙在带偏枪尖之后顺势往下滑,耙背沿着枪杆往下切,朝鹰扬握枪的手指削过去。
鹰扬收枪。
他的枪杆往上一抖,抖掉了钉耙的下压力,然后枪尾从底下甩上来,朝猪八戒的膝盖扫去。
猪八戒跳起来。
他的双脚离开地面不到一尺,但够高了——枪尾从他脚底板下扫过,带起的风把他靴底的泥沙吹得飞起来。
他在半空中把钉耙换到右手,落地的同时朝鹰扬的腰侧横扫过去。
鹰扬侧身躲开,钉耙从他腰间半寸的地方划过,耙背上的六道划痕在火光下闪了一下。
他借侧身的势头往前迈了一步,枪尖回刺,这一次是对着猪八戒的右肩。
猪八戒的右肘没有抬。
他想起了孙悟空说的那句话——“你这一抬手,里面那根筋就绷紧了,力就透不上来。”他把右肘往下沉了半寸,肩膀带动手臂,钉耙从右侧反撩上去,耙背在枪尖即将刺到肩膀之前把它格开了。
这一下格挡跟一个月前在黑风洞山门外的那一下完全不同。
那次是直的挡转的,力偏了,耙背被枪尖带得往旁边滑,虎口被震得崩裂出血。
这一次他手腕转了,耙背在格开枪尖的同时带着它往旁边走了一个弧,枪尖的力道被卸掉了大半,剩下的那点冲劲传到虎口上,被厚茧稳稳地接住了。
鹰扬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看到猪八戒的虎口没有出血。
两个人同时后退,拉开了四五步的距离。
洞厅里的火把被刚才这几下交手搅动的气流吹得晃了晃,火光在石壁上跳跃,把两个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时而长时而短。
“你的手比以前硬了。”鹰扬说。
“练的。”猪八戒说。
鹰扬把枪在手里转了一圈,枪尖在头顶画了一个银色的圆,然后重新指向猪八戒。
他的呼吸变了——从鼻子里吸进去,从嘴里缓缓吐出来,吐气的时候枪尖在微微颤动,不是不稳,而是蓄着劲,像是拉满了弦的弓箭在放箭前那一刻的微微颤抖。
猪八戒认识这个姿势。
楚阳跟他说过,鹰扬的快在于手腕和腰,出枪的时候力从腰起,到手腕的时候有一个转的劲。
这个转劲就是鹰扬枪法的根本,转的时候枪尖会加速,本来只有七分的力在转的那一瞬间能加到十分。
鹰扬的腰往下沉了半寸,右脚往后蹬地,整个人朝猪八戒冲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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