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人情?”
“以后我铜头山有事,你黑风洞帮我一次。”
猪八戒想了想。
“不是伤天害理的事,我帮。
伤天害理的事,我不帮。”
鹰扬点了下头。
他从石椅旁边的石台上拿起一个铜制的酒壶,倒了两杯酒,自己拿了一杯,把另一杯朝猪八戒的方向推了推。
“喝了。”
猪八戒走过去,端起那杯酒,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是高粱酒,很烈,闻一下就呛得鼻子发酸。
他一仰头把酒灌进嘴里,酒液从喉咙里滚下去,热剌剌地烧过胸口,落进肚子里,热劲从肚子里往四肢蔓延开来。
“走吧。”鹰扬把空杯子放在石台上,“你的人,带回去。”
猪八戒转身走向那十五只小妖。
狐狸小妖站在最前面,仰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耳朵在发抖。
“大王。”狐狸小妖叫了一声。
猪八戒伸手在它脑袋上拍了拍。
“皮甲太大了。
回去让老耗子给你改小两圈。”
狐狸小妖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甩得尘土飞扬。
“大王,”黄鼠狼精在后面喊,“你脸上的汗——”
猪八戒拿袖子在脸上蹭了一把。
“汗怎么了?”
“你流血了。”老耗子精说。
猪八戒低头看了看袖子。
袖口上蹭了一片暗红色。
他抬手摸了摸脸,在右侧颧骨上方摸到一道细细的口子,血从那里渗出来,不多,只是不断地往外渗,已经沿着脸颊淌到了下巴尖上,正一滴一滴地往袈裟上滴。
他不记得是怎么划破的——大概是某个闪避的瞬间,枪尖的尾风蹭过去的时候划开的。
“破皮。”猪八戒说,“不疼。”
他替十五只小妖一只一只地解开镣铐。
镣铐上没有钥匙,他用钉耙的齿尖插进铁锁的缝隙里,一撬,锁就崩开了。
撬到第七副的时候,钉耙的齿尖上多了几个白印子,他也不在意。
十五副镣铐全部撬开,铁链子堆在地上,堆了高高一摞。
猪八戒把最后一只小妖——那只最小的灰毛耗子精——从地上扶起来的时候,发现它的脚踝被铁镣磨掉了一圈皮,肉上渗着黄水,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猪八戒在它面前蹲下来,把背对着它。
“上来。”
灰毛耗子精犹豫了一下,然后趴在猪八戒的背上。
猪八戒一只手托着它的屁股,一只手扛着钉耙,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背上那只小妖怪轻得像一捆干草。
他带着十五只小妖往洞口走,走到甬道入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洞厅。
鹰扬坐在石椅上,手里转着那个空酒杯,火光在他脸上映出明暗交错的影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猪八戒举了一下酒杯,然后一口把杯底的剩酒喝干净了。
猪八戒转回头,走进了甬道。
甬道里的火把还在烧。
松脂已经快烧干了,火光比来的时候暗了一些,石壁上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猪八戒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十五只小妖,它们的脚步在甬道里发出杂乱的回声,有重的、有轻的、有拖着的、有跳着的。
狐狸小妖跟在他身后最近的地方,时不时伸手摸一下猪八戒袈裟的下摆,好像怕一松手这个大王的影子就会消失一样。
走出山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一下砸在猪八戒的脸上。
海上的雾已经散了,太阳挂在半空中,光线很刺眼。
猪八戒眯了眯眼睛,在石阶上站住,吸了一口没有松脂味的空气。
那空气里带着海水的咸和苔藓的腥,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干净的凉意。
下山的路走得比上山慢。
灰毛耗子精趴在他背上睡着了,打着细细的呼噜。
狐狸小妖抓着袈裟下摆的手一直没松开。
黄鼠狼精走在队伍最末,走两步就回头朝山门方向看一眼,耳朵竖得直直的,直到山门上的两个红灯笼变成了两个小红点才不再回头。
石滩上,老艄公蹲在船头抽旱烟,看到猪八戒带着一串小妖从石阶上走下来,他把烟锅从嘴里拿出来,在船舷上磕了磕,眼睛在那些小妖身上扫了一遍。
“人齐了?”老艄公问。
“齐了。”猪八戒说。
“你这脸上还在淌血。”
猪八戒抬手在脸上又抹了一把,血已经不多了,伤口上凝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被抹的地方又渗出新的血珠。
“回去再弄。”
十五只小妖挤上那条小船,把船舱塞得满满当当的。
灰毛耗子精从猪八戒背上被抱下来的时候醒了,迷迷糊糊地找了个角落又缩成一团继续睡。
狐狸小妖挨着猪八戒坐在船头,尾巴搭在船舷外面,被船头溅起的浪花打湿了毛也不收回来。
老艄公撑船离岸。
竹篙点在水底的礁石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船调了个头,朝花果山的方向荡过去。
身后的铜头山一点一点地变小,先是从一座山变成一片山影,然后变成一个灰褐色的轮廓,最后被海平线吞没了。
猪八戒坐在船头,钉耙横在膝盖上,手掌搭在耙杆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虎口上的茧子在刚才的打斗中磨出了一层白色的皮屑,掌心上那几道被钉耙磨出来的凹痕在汗水的浸泡下颜色变深了,像是用墨描过的几道线。
“大王。”狐狸小妖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不走了吧?”
猪八戒转过头,看着狐狸小妖。
它仰着脑袋,两只尖耳朵朝前竖着,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亮。
皮甲的领口从它瘦小的肩膀上滑下来,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短毛。
“不走。”猪八戒说,“我走哪去?”
狐狸小妖的尾巴在船舷外面甩了一下,溅起来的浪花打到了黄鼠狼精的脸上。
黄鼠狼精呸呸呸地吐了三口海水,伸手在狐狸小妖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狐狸小妖缩了一下脖子,但嘴角翘了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牙。
船划了大半个时辰。
花果山的轮廓从海平线上浮起来,先是一团模糊的青灰色,然后山上的绿色一点一点地清晰了,桃林的花在山的东侧漫成了一片淡粉色的云,瀑布的白练从山腰上挂下来,在阳光里亮得晃眼。
渡口到了。
孙悟空还蹲在渡口的木板上。
他旁边放着四个桃核和一把啃干净的桃核碎片,显然在这里等了很久。
看到小船朝渡口划过来,他从木板上跳起来,脚在原地蹦了一下,然后稳住身形,抱着胳膊站在渡口边上,金箍棒插在背后,棒身上的雾气已经干了,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第1120章 越来越听劝
楚阳站在孙悟空旁边,靠着渡口边上那根拴船的石柱。
他看到船头上坐着的猪八戒,目光在猪八戒颧骨上那道血口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又看了看船舱里挤成一团的十五只小妖,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小船靠岸。
老艄公把缆绳甩到渡口的木桩上,孙悟空伸手接住,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猪八戒第一个跳上岸。
他的脚踩在渡口的木板上,木板被他的重量压得往下沉了沉。
他回身帮着狐狸小妖和黄鼠狼精把小妖们一个一个地拉上岸,最后把灰毛耗子精抱下来放在木板上。
灰毛耗子精还在睡,放到木板上之后翻了个身,把脸埋在另一只耗子精的尾巴里继续打呼噜。
“十五只,一只没少。”猪八戒对楚阳说。
楚阳点了下头。
他伸出手,把猪八戒脸上那道血口子旁边的血痂轻轻按了一下,看了看伤口的深度。
“枪尖蹭的。
浅的,不用缝。”
“我说了破皮。”猪八戒说。
孙悟空走过来,绕着猪八戒转了一圈,把他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目光在他肚皮上那块青紫色的淤痕上停下来。
“这块呢?”
“膝盖顶的。”
“还有呢?”
“背后挨了一掌,不重。
大腿根被他膝盖撞了一下,有点麻。
右手小指挫了一下。”猪八戒把右手伸出来晃了晃,小指关节上肿了一小块,颜色发红。
孙悟空看着那根肿起来的小指,腮帮子鼓了一下,像是在咬牙。
然后他忽然伸手在猪八戒肩膀上用力擂了一拳。
“行!自己打的!”
猪八戒被这一拳擂得往前踉蹡了半步,捂着肩膀回头瞪了孙悟空一眼,但瞪完之后嘴角先裂开了,然后咧着嘴笑出了声。
他笑的时候脸上的血口子又渗出来一点血,顺着脸颊淌到嘴角,混着汗水,味道又咸又腥。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呸地吐了一口唾沫,唾沫里带着血丝,落在渡口的木板上洇出了一朵深红色的小花。
“走。”猪八戒把钉耙往肩上一扛,“回洞。”
从渡口往黑风洞走,要先穿过花果山东侧的一片矮树林,然后翻过一道小山脊,再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北走三里路。
这条路猪八戒走过很多次,但今天是头一回带着十五只刚从铜头山回来小妖一起走。
小妖们走得很慢,它们的腿被铁镣磨伤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但没有一只哼唧。
黄鼠狼精不知道从哪里捡了一根树枝当拐杖,走在最前面给大伙开路。
老耗子精把灰毛耗子精背在背上,走得呼哧呼哧的,但脚步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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