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足行走机构解锁。液压系统加压。步态模式……设定为中速巡航。”
洛林感觉到脚下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震动。
很轻,轻到如果不刻意去感受就会忽略掉。
但紧接着,第二下来了。
比第一下重。
第三下。
第四下。
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沉、更实、更有力,像是一颗沉睡了几千年的心脏正在重新跳动。
中枢控制室的墙壁开始轻微地颤抖,嵌在墙上的那些暗掉的操控面板突然有几块闪了一下,又灭了。
然后——
轰。
不是爆炸,不是坍塌。
而是整座巴别塔,在这一刻,动了。
洛林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控制台。
脚下的地面倾斜了大概两三度,随即被陀螺仪迅速修正回水平。
那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站在一条巨大的船上,正在缓缓驶离港口。
但没有水的摇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有节奏的起伏——那是四条机械腿交替迈步时产生的韵律。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一步落下,冰原上就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洛林快步走出中枢控制室,登上了瞭望台。
风灌进来的那一瞬间,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眼前的景象和几分钟前完全不同了。
巴别塔的底座已经离开了地面。
四条巨腿撑起了这座数百米高的钢铁城市,每一条腿迈出的步幅超过百米,落地时溅起的碎冰和积雪像是被引爆的白色烟花,向四面八方飞散。
冰原在脚下缓缓后退。
从瞭望台上往下看,那些曾经高不可攀的冰川和雪岭此刻全部缩小成了地图上的褶皱,被巴别塔的阴影笼罩着,渺小得像是桌面上的沙盘模型。
巴别塔在走路。
一座移动城市,正在冰原上行军。
维克多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来了,他双手撑在护栏上,满脸都是那种“我这辈子到底在经历什么”的恍惚。
“少爷……”他的嗓音有点干,“我以前觉得骑着战马冲锋就已经够威风了。”
“现在呢?”
维克多看着脚下那片飞速后退的冰原,使劲咽了口唾沫。
“现在我们骑着城市冲锋,让我觉得我以前的那些经历跟闹着玩似的。”
洛林轻轻笑了,他的目光越过冰原的尽头,落在地平线上那个模糊的轮廓上。
霜狼城。
以巴别塔目前的行进速度,大概一天就能到。
……
霜狼城,下城区,炼金师协会总部。
粥棚外面排着长长的队伍。
连续施粥已经五十多天了。每天早晚两顿,稠得能立住筷子的杂粮碎肉粥。
管饱管够,分文不取。
这在霜狼城的下城区简直是天方夜谭。
那些面黄肌瘦的平民端着木碗蹲在墙根底下,呼噜呼噜地喝着粥,眼神里的戒备和警惕已经比第一天淡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感激。
粥棚旁边的告示栏上贴着一张崭新的通告,字迹工整,盖着炼金师协会的火漆印章:
“本协会秉承创会宗旨,于非常时期向下城区全体居民提供免费餐食,直至雪灾结束。所有费用由协会公帑支出,绝不收取任何形式的报酬。——霜狼城炼金师协会。”
旁边还有一张更早贴上去的、已经被风雪吹得皱皱巴巴的补充告示:
“另,协会药房即日起免费提供基础伤寒药剂与防冻膏,每人每日限领一份,先到先得。”
就这两张告示,已经让炼金师协会在下城区的口碑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一个月前,平民提起炼金师协会想到的还是那些死贵死贵的药剂和高高在上的炼金术师,是只跟贵族做生意的黑心商人。
现在不一样了。
“炼金师协会是好人。”
这句话在下城区传疯了。
人心就是这么简单,谁在你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给你一碗热粥,谁就是好人。
至于这碗粥背后有什么目的,饿肚子的人不会去想,也没精力去想。
今天上午,甚至有一群下城区的居民自发组织,凑了一面锦旗送到了协会门口。
红底金字,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八个大字:“慈善为怀,德泽万民。”
旁边还跟着好几个人一起扛过来的一尊皮姆的半身石质雕像
这分量可不轻。
在霜狼城的历史上,半身石质雕像是只有在大灾之年做出过突出贡献的领主或者官员才能收到的东西。
上一个收到雕像的人是三十年前的老伯爵,那次是因为他开仓放粮救了半城的人。
现在这个雕像送到了炼金师协会的门口。
第99章 投资回报(请假后加更)
炼金师协会总部,三楼,会长办公室。
皮姆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腾腾的药草茶,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楼下粥棚前排队的人群。
锦旗挂在窗户边,半身雕像放在石台上,皮姆肥胖的轮廓在壁炉的火光映照下格外扎眼。
他没碰那两样东西。
接手的时候他做出了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连连摆手说“这是协会上下所有人的功劳”,当着送锦旗的居民代表的面客气了足足三遍。
等人一走,门一关,那张和蔼的笑脸就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老狐狸复盘账本时才有的精明。
“皮姆会长。”
办公室角落里,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放下手中的账簿走了过来,正是皮姆的助手。
“这些天的粥棚开支统计出来了,足足花掉了我们一千枚金币。”
皮姆哼了一声,没说贵也没说便宜。
一千枚金币对炼金师协会来说连根毛都不算,光是上个月卖给伯爵夫人那套禁魔缚灵阵的定金就够施一年的粥。
“人心收得怎么样了?”皮姆抿了口茶,问得很直白。
助手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本。
“下城区目前大约有四千多名平民接受过我们的施粥和免费药剂,根据我安排的几个眼线反馈,这些人对协会的态度已经从‘负面’转变为‘高度正面’。”
“——今天那面锦旗和那尊雕像就是最好的证明。”
“另外,下城区的几个帮派头目也私下找过我,表达了想跟协会建立长期合作关系的意愿——说白了就是想让我们把施粥变成常态化。”
皮姆放下茶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锦旗上署名的那批人里,有没有在铁锈兄弟会挂过号的?”
“有,大概占一成左右。”
皮姆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助手看得出来,会长很满意。
铁锈兄弟会是卡特琳娜的地盘,那帮叛逆者向来不买任何贵族和商会的账。
连他们都来送锦旗了,说明炼金师协会在下城区的渗透已经深到了一个相当理想的程度。
“好。”皮姆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越过粥棚的人群,看向了城外那片白茫茫的冰原。
然后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地平线上。
有一个东西在动。
很远,远到只能看见一个黑色的轮廓。
但那个轮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而且最诡异的是——它在移动。
不是滚动,不是滑行。
是走。
一步一步地走。
皮姆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窗框。
他的视力不算多好,但作为一个在霜狼城混了几十年的老炼金术师,他对北境的地理了然于心。
那个方向除了冰原什么都没有,更不可能有任何人类的载具在那片区域移动。
除非——
那不是载具。
是移动城市。
皮姆的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
巴别塔。
那座黄金纪元的遗迹。
那座传说中能行走的钢铁城市。
那座被洛林占据的移动堡垒。
正朝着霜狼城的方向走过来。
皮姆的手指松开窗框,手心上有几道被自己掐出来的浅浅红痕。
他转过身,精明的老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复杂到极点的表情
——有兴奋,有紧张,有忐忑
但更多的,是一种赌徒终于看到骰子停在了自己押注的那一面时才会有的,近乎狂喜的激动。
“来了。”
皮姆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
“他来了。我的投资……终于要兑现了。”
从炼金师协会开始施粥的第一天起,皮姆就在等这一刻。
不,应该说从他在雪季监测到白狼哨站魔力信号异常稳定的那一天起,从他违背伯爵夫人的意志暗中救济外城平民的那一天起,他就在等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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