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个村民涌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身后跟着村子里的老祭司。
“听说生了个邪眼?”壮汉嗓门很大,一把推开老妇人,凑过去看了一眼婴儿,脸色当场就变了,“操,真是异色瞳!”
老祭司挤上前,浑浊的眼珠盯着婴儿看了半晌,缓缓摇头。
“灾星命格。这孩子不能留在村里。”
女人抱紧了孩子,声音陡然拔高:“她是我的女儿!她刚出生!”
“就是因为刚出生才得趁早处理!”
壮汉粗声粗气地嚷,“上个月那场暴风雪你忘了?刘易斯的牛棚塌了,砸死两头牛!就是因为你怀着这个东西——”
“那跟我女儿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老祭司慢悠悠开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异色瞳生来就带厄运,古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她待在村里一天,灾祸就不会停。”
莱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她的表情很平静。
这些画面她在梦里见过无数次。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大。女人死死抱着孩子不肯撒手,壮汉和几个村民围上去,推推搡搡,场面一片混乱。
最后是老祭司一锤定音:“不杀她,但必须送走。天亮之前,带出村子,丢到荒原上去。活不活得下来,看她自己的命。”
女人的哭声比婴儿还凄厉。
莱拉看着那个抱着孩子哭泣的女人——她的母亲。
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面孔,因为在她被丢到荒原上之后的第三天,这个女人就死了。
产后大出血,没有药,没有人帮忙,死在了那张木板床上。
“我知道。”莱拉轻声开口,声音在空荡荡的回忆里回响,“我都知道。”
金色的雾气在她脚下涌动,场景开始变化。
鸦巢村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地方。
一座小城的外墙。夏天,阳光很烈。
莱拉认出了这个地方——灰石城,她六岁时被一个药剂师收养的地方。
那个药剂师是个好人,给她饭吃,给她衣服穿,教她认字。
但好日子只持续了四个月。
她看到六岁的自己蹲在药铺后院,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透过门缝往外看。
街上一片混乱,有人在尖叫,有人在跑。
瘟疫爆发了。
药剂师站在柜台后面,手忙脚乱地配药,额头上全是汗。
然后有人踹开了药铺的门。
“是那个灾星!”一个瘦高的男人指着后院的方向,
“自从你把那个异色瞳的丫头捡回来,城里就没消停过!先是井水变味,然后是鼠患,现在瘟疫——都是她带来的!”
药剂师挡在门前:“她只是个孩子——”
“她是灾星!”
更多人涌过来。石头砸碎了药铺的窗户。
六岁的莱拉从后门跑了出去,光着脚,连鞋都没来得及穿。
莱拉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没有追。
第115章 面对不可改变的命运
场景又变了。
一个又一个。
一次又一次。
八岁,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农庄,被人用烧红的铁棍赶出去,小腿上烫出一道长疤。
十岁,在某个伯爵的城堡里当杂役,城堡在她到来后的第三个月遭遇了百年一遇的雷暴,塔楼被劈塌了半边。
她被绑在木桩上示众了一整天,然后扔到了城外。
十二岁,尝试检测魔女天赋,但水晶球在她把手掌放上去的那一秒便分崩离析
十四岁,她已经不再尝试了。
她学会了沉默,学会了隐姓埋名,学会了在别人注意到她之前离开。
学会了不抱任何期待。
一幕一幕,像走马灯一样在她面前转过。
她总在想,为何自己总如此倒霉,却总能在这个差劲到极致的世道活下来。
甚至连她选择的自杀,也因为倒霉,失败了……
莱拉站在原地,看着这些记忆从身边流过。
她的脸上没有泪,手也没有抖。
“够了。”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都看过了,都记得。你还想给我看什么?”
周围的记忆碎片戛然而止,像凝固在琥珀中的飞虫,静止在半空中。
莱拉站在这些碎片的中央,四面八方都是她自己的过去——每一次被驱逐,每一次被伤害,每一次失败。
一个没有起伏、非男非女的宏大回音,从四面八方的虚无中压了下来,带着不容违逆的冷漠。
“你可确定?”
莱拉抬起头。
金色雾气在她头顶汇聚,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模糊的轮廓。
不是人形,更像是一座黄金大钟——一座和命运钟楼一模一样的钟,指针在缓慢转动。
“你确定你不怕了?”那个声音又问了一次。
莱拉深吸了一口气。
“我确定。”
钟面上的指针猛地加速。
所有悬浮的镜面碎片同时碎裂,化成漫天的粉尘。
下一秒,粉尘又重新凝聚,在莱拉面前构建出一个全新的场景。
这一次,她看到的不是过去。
她看到了霜狼城。
她看到了巴别塔。
她看到了洛林、安娜、维克多、奥莉薇娅、欧姆——所有她在意的人。
然后她看到他们一个一个转过身,背对着她,缓缓离开。
“不……”莱拉的瞳孔缩了一下。
洛林的声音在场景里响起来,声音冰冷而又陌生,和她认识的那个人完全不同——
“你以为你变了?你没有。你还是那个灾星。莱拉,你的厄运只是被暂时压制了,它还在你的骨头里,在你的血液里。迟早有一天,它会把我们全部毁掉。”
安娜转过身来,眼神里一片冷酷:“我早就说过,不该留下她。”
维克多沉默着摇了摇头,转身走远。
奥莉薇娅叹了口气,把一直为莱拉留着的餐具投进了壁炉里。
莱拉站在原地,看着这些人一个个离她远去。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金色的雾气在莱拉周围旋转,像一个不断收缩的牢笼。
她站在那个虚假的巴别塔中央,看着所有人的背影越来越远。
洛林、安娜、维克多、奥莉薇娅、欧姆——他们走进了金色的雾气里,轮廓模糊,渐渐看不清了。
那个钟的声音还在响,不紧不慢。
“这就是你的命运。”
那个声音再次从四面八方涌来,冷冰冰的,没有嘲笑,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纯粹的、超然的陈述,
“你走到哪里,灾祸就跟到哪里。你在乎的人,终有一天会因为你的存在而受害。到那个时候,他们也会像其他人一样——抛弃你。”
莱拉咬着牙,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是考验。她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洛林不会说那种话,安娜不会用那种眼神看她,维克多不会头也不回地走掉。
但知道是假的,和不被动摇,是两码事。
因为那个声音说的不是谎话。
她确实是灾星。
她的厄运确实曾经摧毁过无数人的生活。
即使觉醒为命运魔女之后,那些扎根在骨子里的东西……真的消失了吗?
即使不再带给她人厄运,她身上的罪孽就可以被原谅吗?
“你心里清楚。”
钟的声音像是读到了她的想法,
“你一直在害怕,怕自己真的会伤害他们。
你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检查同伴是否安好,检查城墙是否完整,检查田里的庄稼有没有枯萎。“
莱拉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不是不怕了,莱拉。你只是把恐惧藏起来了。”
金色雾气继续收缩,场景开始扭曲。
虚假的巴别塔在她脚下裂开,露出下面无尽的黑暗。
她脚下的地面一块接一块碎裂,能站的地方越来越少。
莱拉退了一步,靴跟踩在碎裂的边缘,碎石噼里啪啦地往黑暗里坠落。
“承认吧。”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注定是被所有人讨厌的存在。你的命运从一开始就写好了——灾星,祸害,被驱逐的人。你改变不了这些。”
“这是属于你的命运。”
莱拉低着头,看着脚下越来越窄的立足之地。
她的脑子里很乱。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石头砸在背上的钝痛,烙铁烫在小腿上的灼烧感,水晶球在手中炸开时,所有人看她的那种眼神……
恐惧、厌恶、仇恨。
她太熟悉了。
“你以为洛林收留你是因为在乎你?”
钟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起伏,像是在诱导,
“他只是在利用你的能力。等你没有价值了,等你的厄运开始反噬了,他也会——”
“闭嘴。”
莱拉像是受伤的小兽,低声怒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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