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
伊芙琳喉咙发干,纸页在她手里抖动着。
“伯爵大人,您确定没有写漏什么?或者……背面还有一页?”
“就这些。”洛林靠在椅背上。
伊芙琳指着纸上的几项材料,声音拔高了几度。
“这也太少了吧!我德萨家族当年推演残缺晋升仪式的时候,光是冰晶髓就要了两百盎司,狂音蝠的声带更是用掉了上百根。您这单子上的数量,满打满算,也只有正常情况下的七分之一!”
洛林准备端起水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看着台阶下那个满脸怀疑人生的六阶魔女,嘴角无力地扯了一下。
他都已经黑心肠地把材料用量翻了三四倍了,结果在这个世界的魔女眼里,居然还嫌太少?
这个时代的人类,在没有正确理论指导的情况下,究竟在魔女晋升这种事情上,靠着胡乱试错浪费了多少资源?
洛林摇了摇头,把水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照着单子去准备,废话少说。”
第158章 花冠与遗迹
马车驶出霜狼城北门的时候,风还在刮。
车轮碾过被碎冰覆盖的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伊芙琳坐在车厢里,兜帽重新压了上去,怀里抱着那张被她折了又叠、叠了又展的羊皮纸。
洛林开出的材料清单。
她低头看了一眼纸面上的字迹。
墨水已经干透了,羽毛笔划过羊皮留下的痕迹清晰工整,像是刻上去的。
七分之一的用量。
她到现在都没法相信。
德萨家族前前后后花了一百多年推演声之魔女的晋升仪式,动用了无数人力物力,每一次测试都是天文数字的消耗。
结果这个年纪轻轻的霜狼伯爵随手写了一张单子,说只会消耗了这么一点东西,还嫌她大惊小怪。
车厢晃了一下,像是车轮压上了一块碎石。
伊芙琳把羊皮纸重新折好,塞进内袋,背靠着车壁。
外面的风雪透过帘布的缝隙灌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和冻土混杂的腥味。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三百年。
她活了整整三百年。
一个普通人的寿命,撑死也就一百年。
而魔女,尤其是六阶传奇魔女,寿命可以拉长到上千年甚至更久。
可长寿从来不是什么恩赐。
对伊芙琳来说,那是一场漫长的、看不到头的酷刑。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辙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印痕。
伊芙琳的思绪被颠簸的路面扯回到了很多年前。
准确地说,是七十三年前。
那年的诡变之刻来得比往年更凶。
魔物从北方的荒原成群结队地涌出,黑压压的一片,铺满了卡米歇尔城北面的整条地平线。
城墙上的守军、魔女已经连续作战了三天三夜。
伊芙琳站在内城最高的钟楼上,紫色的眼瞳倒映着城外翻滚的黑潮。
她能听到外城区传来的喊叫。
不是士兵的嘶吼,是平民的哭喊。
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嚎,全都搅在一起,被风送上了钟楼。
她的手指攥着栏杆,铁质的扶手被她捏出了凹痕。
“让我出手。”她对身后的老管家说。
老管家跪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石砖。
“大人,不行。”
“外城快守不住了。”
“正因为如此才不行!”老管家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全是血丝,
“您只剩三次机会了!三次!外城丢了,内城还能扛。可如果您把出手次数浪费在这种时候,等到我族灭亡的危机降临,谁来守住德萨最后的血脉?”
伊芙琳的指甲嵌进铁栏杆里,手指关节泛出惨白。
她知道老管家说得对。
三次。
她全力出手的机会,只剩三次。
第四次出手的瞬间,魔力回路就会像老旧的水管一样爆裂开来,碎成渣子,连带着她的灵基一起报废。
到那时,她就不再是卡米歇尔城的守护者,而是一具还在喘气的废物。
而德萨家族之所以培养她成为魔女,便是为了守护家族的血脉。
而不是守护平民。
所以她不能出手。
不能。
可她的耳朵太灵了。
声之魔女的感官远超常人。
她能听到三条街之外,一个母亲抱着孩子躲在地窖里,用手捂住孩子的嘴不让他哭出声。
她能听到外城北段的城墙上,一名士兵的肋骨被魔物的利爪撕开,骨头断裂的声音像折断树枝。
她甚至能听到——
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伊芙琳姐姐……”
伊芙琳的呼吸一窒。
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
就在五天前。
诡变之刻还没降临,外城的集市照常热闹。
伊芙琳穿着灰色的外袍,戴着兜帽,跟平时一样扮成普通人的模样在街上走。
她喜欢去外城的市场逛逛。
不为买东西,就是听听人说话。
活了三百年,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那些曾经跟她坐在一张桌子上喝茶的面孔,一个接一个地老了、死了、被埋进黄土里。
她还是老样子,连头发的颜色都没变过。
时间长了,连孤独都变成了一种习惯。
所以她喜欢去市场。
那里吵吵嚷嚷的,卖鱼的老头跟隔壁摊位的胖妇人吵架,小贩扯着嗓子叫卖廉价的小饰品,有人赶着马车从她身边经过,溅起一小坨泥巴糊在她袍子下摆上。
这些声音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不像是一块被锁在博物馆里的化石。
那天她路过一家面包铺子的时候,感觉到有人扯她的袍角。
她低头一看。
一个小姑娘,六七岁的样子。
脸蛋圆圆的,鼻尖上沾着一颗面粉粒,蓝眼睛水汪汪的,仰着脖子看她。
“大姐姐!”
小女孩举着一个花环,踮起脚尖。
花环编得歪歪扭扭的,用的是路边最常见的野雏菊,有几朵已经蔫了,耷拉着脑袋。
“这是给你的!”
伊芙琳愣住了。
她蹲下身,兜帽滑落了些许,露出一小截浅金色的发丝。
“给我?”
“嗯!”小女孩使劲点头,把花环往她脑袋上套。
花环太小了,歪歪地挂在她的兜帽上面,看起来滑稽极了。
小女孩却拍着手笑了,露出一颗缺了门牙的小豁口。
“好看!”
伊芙琳没动。
她看着面前这张天真到没有一丝杂质的笑脸,感觉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
“……为什么送给我?”
“因为上个月你帮我妈妈把翻倒的货车推起来了呀!”
小女孩扳着手指头认真地说,“妈妈说,帮过我们的人,要好好谢谢她。所以我编了好多好多花环,一直都在找你!”
小女孩咯咯笑着,又从身后的小篮子里掏出第二个花环。
“这个是备用的。万一第一个坏了,你还能戴这个!”
伊芙琳接过那个备用花环,手指碰到花瓣的时候,指尖微微发抖。
她已经记不清了。
上一次有人送她东西,是什么时候?
五十年前?还是一百年前?
那些族中长辈给她送的都是魔晶、材料、炼金试剂,全是跟修复回路有关的东西。
没人给她送过花。
伊芙琳伸手摸了摸小女孩毛茸茸的脑袋,嘴角弯了一下。
“谢谢你。”
“嘿嘿。”
小女孩又从篮子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黑面包,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块塞进伊芙琳手里。
“你饿不饿?吃面包!我妈妈烤的!”
她自己咬了一口小的那半块,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很用力。
伊芙琳拿着那半块面包,看了看,咬了一口。
硬得像石头,里面夹着粗砺的麸皮,几乎没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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