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没胃口?”
她又点了点头。
这其实正常。
“吃点吧,你不是要跳舞给他看吗?没力气的话怎么跳?”他说这话,递过去一个白面馍。
王丽思索片刻,接过那个馍,仔细打量一下比老宋蒸得白了许多的馍,又加力捏了捏,表情微愕:“你自己蒸的?”
“怎么?有问题吗?”
“没,我的意思是,没想到你能蒸出这么松软的馍,老宋和胖姐蒸的比较硬。”
“食堂制作量大,不像我这儿,量小可控,成品当然要好一些。”
陈晓递给她一双筷子。
她再次道谢,接过筷子,先咬了一口馍,感觉很香,似乎就算不夹菜,也能吃下一整个。
“你怎么做到的?”
“什么?”
“香啊,我在省城的饭馆都没吃到过这么香的馍。”
“哦,我在揉面的时候加了少许猪油。”
加猪油?
王丽再是省城来的小姐,也知道猪油对那些生活在山沟沟里的农民而言有多珍贵,蒸馒头加猪油?这么奢侈的烹饪方法绝不可能出现在一般农户家庭。
陈晓见她似有困扰:“你有忌口?”
“没,没。”
她摇摇头,心里更坚定了他来历不凡的想法。
“光啃馒头,不噎么?吃菜啊。”
“嗯。”
她夹了一段豆角放进嘴里,很嫩,有新下的豆角的甜脆,也有油盐味精的厚重和猪肉的油脂香。
“都十月了,豆角……怎么这么嫩?”
陈晓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不合胃口吗?”
“不是。”
“那就行了。”
她又夹起一片香煎茄片,夹在馒头上咬了一口,软香软香的,咸度适中,还有葱和五香粉混合的复合滋味。
酸辣子她没有吃。
“现在我知道你为什么找裘存义要粮本了,大家以为你在和黄正经怄气,真正的原因是老宋做的菜远没有你做的好吃,你是真不稀罕食堂的大锅饭。”
“既然好吃,那就多吃点。”
陈晓从桌子上的茶盘取下一个杯子,倒了七分满的温开水递给她。
“谢谢。”
王丽接过来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看着杯子微微发呆,因为她已经好久没有打开胃口好好地吃一顿饭了。
“我饱了,你吃着。”陈晓起身朝外面走去。
“你去哪儿?”
“待会儿不是去城南吗?我找何大锤借自行车。”
王丽:“……”
陈晓究竟是什么来历?音乐功底很高就算了,做饭也这么好吃。
对于这个问题,她猜不透,又不好意思问,怔怔地想了一会儿,直至听到自行车的叮当响,赶紧把剩下的馒头就着桌子上的菜吃完,起身离开房间,走进院子,果然看到陈晓在给那辆永久牌自行车的后车胎打气。
“行了,走吧。”
他用脚尖压了压轮毂,确认没有问题,冲她使个眼色,招呼上车。
王丽点点头,帮他锁了房门,在自行车后座偏身坐好,陈晓脚下用力,蹬着那辆链条会轻轻摩擦护板的自行车往剧团大门驶去。
唰……咯哒哒……
唰……咯哒哒……
自行车碾过砖块砌成的路面,消失在苟存忠的视野中。
这老花旦撩开门帘,不断往外张望。
宿舍里的人也是一样的表情。
秦老三捧着吃到一半的饭盆走出来:“这啥情况?”
司钹孟连顾说道:“跟你有关系吗?”
秦老三抹了一把嘴上的汤汁:“跟我没关系,我问问不行啊?陈晓骑的好像是何大锤的自行车吧?何大锤,你说,啥情况?”
“你问我,我问谁去?他说借自行车,又没说去干嘛。”何大锤端着印有“宁州县职工篮球锦标赛留念”的白瓷缸,边喝热水边说:“他跟小白鞋一个月前就搞到一起了吧,就食堂发馍定量两个那次。”
和布景师小钉子搭档的灯光师赵为民说道:“那胡三元不是没戏咧?”
“去去去,尽说瞎怂话。”米兰推门走出,瞪了赵为民和秦老三一眼。
“哟,哟,哟,你急什么?陈晓留她在屋里吃饭,你心里不得劲儿咧。”
米兰听他说得难听,抄起放在屋檐下的木瓢,从桶里舀了半瓢水劈头盖脸泼过去,给秦老三吓得赶紧回屋,没吃完的半个馒头掉出台阶,骨碌碌滚了好远。
而与此同时,与职工宿舍相连的二层小楼上,黄正经阴沉着脸,一语不发,旁边的保卫科长黄诚看看陈晓和小白鞋消失的方向,再看看骂骂咧咧的米兰小姐,觉得自己懂了,懂黄团长的心事了。
“团长,这小子太嚣张了,粮本的事摆明了是在跟你作对。”
“黄诚,你想说什么?”
不说这事儿还好,一说这事儿黄正经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如果不是黄诚上次出馊主意,让他以帮献血员工进补的名义给陈晓和易青娥穿小鞋,事情也不会闹到这种地步。
陈晓那个王八蛋,在院子里做菜,香迷糊团里的员工一次,他们就嘲笑团长一回。
第五百五十六章 我可以摸摸你的奖杯吗
“团长,我有几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黄诚嘿嘿一笑,用一种黄鼠狼看狐狸的眼神看着黄正经。
“我告诉你,再给我出馊主意,信不信我一巴掌掴死你。”黄正经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因为10月份出的那件大事的原因,剧团应县领导的要求,响应号召,搞了一场普天同庆的演出活动。
现在看来事儿是消停了一些,但未来往哪个方向走,他心里还真没底,有些话吧,又不能跟朱继儒说,便找来同是退伍军人出身的黄诚来家研讨,结果话说到一半,就看见陈晓带着他馋了好久的白天鹅出大院往南去的一幕,那心里能好受?
“放心,不会,绝对不会,这次是正主意,十分正经的主意。”
“那还不快放。”
黄诚说道:“团长,你说文教局的领导为什么把陈晓塞咱们剧团来?”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他识字不多,无法胜任文教局大部分工作了。”
“那他无法胜任文教局的工作,就能胜任咱们剧团的工作吗?”
“……”
黄正经听到这里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看着黄诚那张笑眯眯的脸说道:“你的意思是……”
“团长,你不是知道了吗?”
“……”
“就算闹到局长那里,也是陈晓没法胜任工作,不是我们不要他,是他天生蠢怂,废物一个,神仙来了也没用啊。”
黄正经的手在二层小楼的外护栏上拍了拍,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是以黄诚对他的了解,事情基本成了。
……
城南小陌。
青青草与黄秋蒿。
王丽好不容易摘了一束野菊花,放到新扯的白绢上,又拿出一瓶从副食商店买的西凤酒,满满地倒了两杯酒。
远方的丘陵缓慢起伏,一阵风吹过,树冠沙沙作响。
这是冬季来临前最后一抹绿,更远处陇西叫人最难忘的景色,深的,浅的,黄的,红的,各种色调在田野涂开,仿佛一朵五颜六色的巨型鲜花,把土地雕琢成最精致的颜色。
“阿嚏……”
“阿嚏……”
“怎么了?”她回头看向偏坐在自行车后座,眼望远方丘陵的男子。
“可能是……有人在背后说我坏话吧。”陈晓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瞥过不远处称得上寒酸的祭品,拿出口琴:“准备好了吗?”
她点点头:“好了。”
“那开始吧。”
他捧起口琴,开始吹奏乐曲。
伊呜呜……伊呜……呜……
伊呜呜……伊呜……呜……
王丽刚要往前方的平整地块走,听到前奏愣住了。
陈晓把口琴移开:“怎么了?”
她皱眉说道:“我以为你会吹圣桑的《天鹅》,这个……”
“你没听过?”
“听过的,可是……”王丽说道:“我没想到你还会明库斯的《舞姬》……”
“这不是芭蕾舞的经典曲目吗?”
“是经典曲目。”
王丽心道你说的没错,可《舞姬》是由号称古典芭蕾之父的彼季帕编导,明库斯编曲,号称最难最美最全的芭蕾舞。
陈晓说道:“有难度是吗?那我换回圣桑的《天鹅》。”
王丽摇了摇头:“我想试试。”
说完深吸一口气,带着如同初等舞台时的心情,朝着刚才清理出杂草的平地走去。
《舞姬》这个级别的舞蹈,对于中央芭蕾舞团的芭蕾舞演员都称得上挑战,更不要说省歌舞团的演员了。
“我准备好了。”
陈晓重新拿起口琴,开始吹奏于他而言也有一些难度的《舞姬》的幽灵王国场景。
伊呜呜……伊呜……呜……
乐符重启,王丽随着旋律舞蹈,足尖点地,慢板行进,身体曲线搭配一袭白裙,仿佛潺潺水波,在那团灰绿中带着成簇黄的草甸上流淌。
当琴声突然变奏,旋律转快转急,连续的大跳与复杂的击腿动作迅速消耗着她的体力,额头已经贴上薄汗,双手也在轻轻抖动。
好在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多久,变奏结束,旋律转慢,她顺势切换到印度手势舞的部分,趁机舒缓气息,稍作休息。
“……”
五分钟后,他停了下来,而省歌舞团的芭蕾领舞已经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快速起伏的胸脯与远方丘陵的树冠一样不断起伏,带着秋凉的风在吹起裙裾的同时,也一下一下撞击着黏在额头与鬓角的秀发。
王丽没有动,迎着夕阳面朝西南深深凝视片刻,走到放着鲜花和酒杯的白绢跟前,把杯子里的酒水倾倒在泛着草木芬芳的土地上,随后起身走到陈晓面前。
“我跳的怎么样?”
“有些滞涩,不过还好,多熟悉熟悉就行了。”
“谢谢,我知道你为什么把《天鹅》换成了舞姬。”
《舞姬》这部舞剧,又名《印度寺庙的舞女》,讲述了供奉于神殿的舞姬妮基娅和青年武士索罗尔之间曲折的爱情故事。两人在海誓山盟的同时,索罗尔却被迫接受国王提议,要迎娶公主甘扎蒂。觊觎妮基娅美貌的大祭司向国王和公主透露了两人的私情,公主因此设计陷害妮基娅,最终,饱经内心煎熬的索罗尔追随妮基娅的幽灵而去。
虽然《舞姬》和她跟陶禹的人生不一样,但情感内核是相通的。
陈晓笑着说道:“你喜欢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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