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众人想不通的是,说这句话的人是陈晓:“我是故意这么干的。”
“陈晓,你脑子坏掉了,说啥呢嘛?”
陈晓没有搭理他,冲黄正经说道:“黄正经,刚才可是你说的,《洪湖赤卫队》是你全程跟戏,拍板决定干他惊天动地的一炮。”
“没错,是我,咋了?”
陈晓拎起他带来的粗布口袋,把那两个火药包丢给胡三元:“看看,是不是你昨晚塞进土炮的火药包?”
后者跟小钉子细打量几眼:“没错,是这个。”
“看好了。”
他从两人手里取回两个火药包,走到排练厅角落的土炮前,把东西塞进去,拿出一根火柴,往磷面一擦,呲,火焰窜起,然后点燃土炮的引信。
“陈晓,你要干什么?”黄正经并没有因为他的行为乱了阵脚。
土炮的威力大家都见识过,把鸡放炮口崩了半天连只毛都没掉。
陈晓不理他,点燃引信就往回走,一直走到西墙根儿,程国兵不明所以,但是直觉告诉他,跟着那小子准没错,于是带着随行干事尽可能地远离东墙。
“程局长,不用怕,这火药威力……”
黄正经话还没说完,就听嘭的一声,一团大火球爆开,整个地面震了三震,不比舞台小多少的排练厅屋顶哗啦啦地掉土,西北面和东南面的窗户都震碎好几块,外面更是响起学员班的人的哭声。
离得最近的胡三元和小钉子感觉要聋了,耳朵里嗡嗡地响,硝烟弥漫视界,只能模糊看到人影在眼前晃,谁在说话,说了什么,根本听不清楚。
最后还是办公室主任老袁,扭着两个人的衣领一把推出排练厅。
冷空气入肺,阳光打在脸上,看着排练厅外面一张张吓得煞白的面孔,两人这才醒悟发生了什么,而听觉也随之慢慢恢复,听到了花彩香、米兰等人的喊话。
这是……他们的土炮?
如果昨晚这玩意儿在剧院舞台炸了,会捅出多大的篓子?只是想想就叫人胆寒。
“陈晓……救了我们?”
胡三元喃喃自语道,随后想起点炮的家伙还在排练厅,顾不上回应花彩香的问话,推开前面找爹的二赖子,一头扎回排练厅,当他看到西墙根儿下只是身上落了点灰的陈晓和手脚直哆嗦的程副局长,松了一口气,再看东墙,硝烟散尽后是已经面目全非的土炮和炸得稀巴烂的炮架子。
黄正经坐在地上,面目呆滞,像个木头。
黄诚也在地上,两手捂着耳朵,缩手缩脚,身子弯成了大虾。
于明的眼镜震掉了,手在地上不断划拉。
朱继儒则跟他一样,呆呆地看着东墙根儿下的破铜烂铁。
一包火药的威力大家都见过,连只鸡毛都轰不飞,可这两包火药的威力,谁也没想到会这么大。
如果昨天放的不是一个闷屁,是这个的话……
“惊天动地的一炮,确实是惊天动地的一炮,但这一炮过后,会死几个人呢?”陈晓挥动双手,搅散前方弥漫的硝烟:“黄团长,究竟是谁想让宁州县人民过个糟心的春节?谁又是反动分子,你是不是该为这惊天动地的一炮负责?还是说,你想用这一炮,送在场各位领导去见阎王爷?”
第五百六十章 我叫陈扒皮,专业扒皮一百年
陈晓的话说的不紧不慢,声音不大不小,然而不管是排练厅里,还是聚在门口的剧团成员,都听得清清楚楚,明白明白白。
再配上那股子缓慢涌动的硝烟,自有一股让人心头发寒的感觉。
刚才黄正经怎么说他的?不让宁州百姓好好过年的反动分子,经历过这把程副局长吓个半死的一炮,局面瞬间反转。
陈晓才是那个顶住压力,保护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的人,那么给他扣反动分子帽子的家伙是什么人?
黄正经一个激灵,从呆滞中恢复,赶紧回头去找程国兵。
“程局长,我没想到……我真没想到……土炮炸膛的威力会这么大。”他拉着朱继儒的手说道:“你告诉程局长,彩排的时候是什么情况,这玩意儿明明连鸡毛都没轰掉一根,是陈晓,一定是陈晓做了手段,他故意加重了药量。”
事到如今还往别人头顶扣屎盆子,花彩香和米兰等人听得直翻白眼,那炸药包小钉子和胡三元检查过,刚才在黄正经那儿还是陈晓搞砸演出的证物呢,如今又成别人做过手脚了?
为了保住自己的职位是脸都不要了。
朱继儒如实说道:“彩排的时候胡三元往土炮的炮膛里填了一个火药包,确实没有炸死公鸡,但是刚才小钉子说,昨晚跟彩排的时候不一样,胡三元往里面填了两个火药包,威力肯定不同。”
黄正经怒道:“胡三元,谁让你私自决定,往里面填双份火药包了?”
“啧……”陈晓讥笑道:“黄正经,我记得刚才你自己说全程跟戏,也是你拍板搞惊天动地一炮的。”
“我……我没有。”黄正经一指还没回过神来的于明:“是他,他说要拔得头筹,走在各县剧团前面,必须整点新玩意儿,弄土炮炸死彭霸天,也是他让胡三元搞出惊天动地一炮的。”
“哦。”陈晓点点头:“所以,如果这一炮打响了,那就是你积极开拓,勇于进取的功劳,如果这一炮搞砸了,出了事故伤了人,就是于明刚愎自用,私下改戏引发悲剧,对么?”
他这么一说,像那些脑子转得慢的,赵为民、小钉子等人明白了,演出顺利的话,功劳是黄正经的,演出失败,责任是于明的,横竖团长都没损失。
不要脸啊。
虽然都知道黄正经不是啥好人,但以前还装着,演着,现如今这层皮被陈晓扒得干干净净。
“活该!局领导瞎了眼吗?怎么安排这么个玩意儿来带剧团。”
米兰、何大锤、秦老三这些人还是不敢说黄正经的坏话,王丽家教好,做不出这种当众骂人的行为,只有花彩香,既恨黄正经,脾气又泼辣,而且已经打定主意离开剧团去省城,自然不用在意县里的关系。
“……”程国兵的脸色相当难看。
当初前文教局长提议黄正经带秦腔剧团的时候,他是第一个投赞成票的,如今黄正经口碑塌房,他的脸上能光彩吗?
后面的文教局干事加司机很会来事儿,察觉到上司的尴尬,在后面补了一句:“陈晓,你既然知道两个火药包会出事,为什么不找领导汇报,而是自作主张更换道具?”
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不甘白白挨踢的黄诚说道:“没错,你为什么不把情况汇报给团长?团里的人都跟你一样的话,以后工作怎么开展?”
陈晓呵呵一笑:“黄正经什么德行,剧团里的人谁不知道。”
“你少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之前别人把揭发信寄他家里的事我就不说了,来,看看这是谁。”陈晓从放火药包的布袋里拿出两张黑白照片递给程国兵。
第一张照片是服装仓库门前,有个男人垫着脚尖往里观望,第二张照片是路灯下拣弹弓的画面。
虽然因为天黑的关系,第一张照片拍得不清楚,但是搭配第二张照片的服装和体型,可以知道那个夜半偷窥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黄团长。
服装仓库里住着谁,胡三元知道,朱继儒知道,于明知道,老袁知道,就连程国兵本人都有耳闻。
“一个行为不检点,满脑子黄鼠狼思想的小人做团长,你们觉得他会虚怀若谷,从谏如流吗?”
“……”
程国兵心里那个恨啊,你说自己干嘛要听黄正经的话来蹚这趟浑水,现在可好,黄正经被当众扒皮不说,他搞不好也要受牵连。
那名文教局干事也是一脸讪色。
土炮炸膛的事还可以说黄正经把关不严,做事不力,但这种半夜偷窥女团员的行为,属于作风问题,真的没法洗。
话说回来,陈晓不是没文化吗?为什么能说出“虚怀若谷”、“从谏如流”这样的成语?
排练厅外面的人不知道陈晓给程国兵看了什么,不过很明显,于黄正经而言,情况十分不利。
“你为什么有这个?那里来的?”
此时此刻,黄正经满脑子都是怎么为自己开脱的念头。
“我叔叔是文教局宣传干事,配备照相机很合理吧?损坏的照相机他递交申请后花钱买下很合理吧,到省城找人修好也很合理吧,那我继承他的遗物,同样很合理吧?”
合理,非常合理,谁也挑不出理来。
“可你……你……”
“我怎么了?你们怕死睡木棚,我不怕死睡宿舍,半夜听到外面有动静,怕有贼趁机进院偷东西,顺手拿起照相机,拍下这两张照片有问题吗?”陈晓笑呵呵地道:“黄正经,你一天到晚穿着件灰色中山装,一副严肃正经的样子,没想到就是这件严肃正经的中山装把你卖了。”
“我……我……”
能够想出把剧团音响和大喇叭接在一块儿安抚没有买到票的群众的人,当然不会是傻子,黄正经的眼睛转了两圈。
“我也是听到院子里有玻璃破碎的声音,以为招贼人,担心王丽遇害,才过去服装仓库查看情况的,当时还捡了一把弹弓呢。”
“是么?口说无凭,弹弓呢?在哪儿?”
“石头,姜石头,赶紧去我办公室,左手边第一个抽屉,把里面的弹弓拿来。”
黄正经当时被弹弓打了,一门心思要找下黑手的人,弹弓作为重要线索,他当然不会丢弃,而此时此刻为了给自己洗脱嫌疑,那把弹弓反倒成了证据。
姜石头听说,噔噔蹬跑了。
约摸过去三五分钟,又听噔噔蹬的脚步声,这保卫科唯一的兵拿着一把弹弓,气喘吁吁地跑进排练厅。
“团长,你要的弹弓拿来了。”
“别给我,给程局长。”
黄正经解释道:“程局,你看,这就是那晚打坏玻璃又伤了我的窃贼遗落的弹弓。”
程国兵接过弹弓看了看,微微点头。
陈晓说道:“那照你的意思,你不仅没有偷窥小白鞋,还做了对剧团有意义的事?”
黄正经说道:“没错。”
哗……
排练厅外一片哗然,朱继儒抹了一把脸,抬头看房梁,于明也推了推近视镜。
局面反转了。
按照黄正经的说辞,他不仅没有作风问题,还是一心保护剧团财产的好领导。
但……上到副团长朱继儒,下到秦老三、赵为民等,那一张张面孔,怎么看都不像是尊重仰慕,而是一副感叹人怎么能这么不要脸的样子。
花彩香和米兰则用一种同情的眼神看着手足无措的王丽。
黄正经对外面的议论与腹诽充耳不闻,板着脸说道:“黄诚,以后得加强夜间巡逻,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团长,你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
“等等。”陈晓打断演双簧的两个人:“黄团长,既然你拿到了贼人半夜破窗入院盗窃的线索,为什么没有追查下去?”
“这……”黄正经说道:“当时夜深人静,光照不佳,窃贼又身手敏捷,我拼了老命也只捡到这把弹弓,哎,对了,你不是也听到动静拿着相机出来了吗?你拍下我拣弹弓的照片,没拍下窃贼逃跑的照片吗?”
嘿,这事儿闹的,他还倒打一耙,怪起陈晓来了。
第五百六十一章 他就是个阴险的小狐狸!
门外议论又起。
“他也好意思说这种话?哈怂!”
“你小声点,被黄正经听见,往后少不了小鞋穿,你又不是小白鞋,她都没说话,你急什么。”
“小白鞋那是家教好,换个泼辣点的,比如花彩香,你看她会不会找黄正经的麻烦,扒门缝这种勾当都干得出来,还舔着脸当领导,我呸……”
这话赢得了广大女团员的理解和支持,无不对黄正经怒目而视。
和板胡刘站一起的乔大看得直摇头:“为个团长的位子,是丁点儿脸面都不要了。”
是个人都看得出来黄正经在撒谎。
板胡刘说道:“你懂什么,有位子就有一切,吃的喝的钱,没位子,谁搭理他,如果不要脸能解决问题,谁管别人怎么说,怎么看?你能说黄正经坏,不能说他傻。”
作为儿子在县委工作的乐班老资格,他是不怕黄正经的。
就在外面的人替陈晓不爽之际,当事人冲程国兵呵呵一笑:“要找弹弓的主人还不容易么?哪里需要拍照片。”
“找弹弓的主人容易?”
“厨房老宋有个儿子,名字叫八一,夏天的时候最爱拿个弹弓在剧团耍,这事儿很多人知道,学员班的人基本都见过。”
“你的意思是……那窃贼是老宋的儿子八一?”
“我可没这么说。”陈晓冷冷一笑,卖个关子道:“易青娥,你进来。”
这时窗户那边传来哎哟一声,听起来像是有人不小心掉下去摔了。
“青娥?”
胡三元赶紧走出去,把摔了个屁墩儿的外甥女带进排练厅。
陈晓指着程国兵手里的弹弓说道:“认识这个吗?”
“……”
“你这孩子,别怕,实话实说。”胡三元碰碰外甥女的胳膊。
易青娥抬头瞄了陈晓一眼,轻轻地点了下头。
“这是不是宋八一的弹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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