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来不是叫你起床的,是告诉你我要跟你分手的。”
一句话给楚嘉禾搞懵了,因为注意力分散的缘故,居然感觉不到疼了。
“你说什么?”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昨晚陈晓才以强硬姿态跟她确定关系,今天就要分手?
“我说分手。”
“你这个王八蛋。”
她突然有了劲儿,也有了忍痛的毅力,整个人从床上坐起来,一脸愤恨盯着他:“你昨晚对我做了那种事,今天就要跟我分手?”
“首先,不要跟我做出一副你吃亏上当的表情,我不吃这套,你情我愿的事,没有谁欠谁这一说,昨晚一开始你放不开,后面不是也挺享受么?”
“你!”
“其次,我为什么突然觉得跟你不合适呢?来,楚嘉禾,你给我解释一下你跟封潇潇的关系。”
她面露诧异:“你……你什么意思?”
“今天早晨我才想明白,你找我要穆桂英的角色,恐怕不只是为了前途和压易青娥一头吧?要知道封潇潇扮演的可是杨文广,只要拿到穆桂英这个角色,你就可以跟他郎情妾意,在拍戏中增进感情了对吗?”
“我……我没有……”她的目光有些闪躲,不敢与陈晓对视。
按照她的想法,陈晓既然说要想成角儿,要想成为人上人,先得学会利用男女关系,那她就从善如流,如他所愿,等到《杨门女将》首演成功,她在北山汇演崭露头角,成了有名的角儿,那时县剧团自然配不上她这只金凤凰,到时候把陈晓一脚踢开就是,他自己说的么,草根演员成为明星的第一步,为了成名可以不择手段。
而且她还有另一份心思,易青娥不是抢了她喜欢的封潇潇吗?那她就抢了易青娥喜欢的陈晓。
“如果没有昨晚的事,我跟封潇潇只能选一个的话,你会选谁?”
“……”
“你瞧,犹豫了吧,所以如果我不跟你分手,你和封潇潇因戏生情,给我戴一顶绿帽子,那我找谁说理去?”
“我……”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看起来相当着急,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唉。”陈晓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老话讲,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也不是一个冷血绝情的人,哪怕你真心喜欢的人是封潇潇。你放心,昨晚我答应你的《杨门女将》穆桂英一角,还会是你的。”
“你说的是真的?”
“我有没有骗你,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陈晓抽出被她抓住的手腕,转身朝外面走去,继续去洗脸刷牙。
楚嘉禾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有一种庆幸的感觉,毕竟她真正喜欢的人是封潇潇,而刚才已经为昨晚的决定后悔了,陈晓把穆桂英的角色给她,两人就此分手是最好的结果,毕竟像上床这种事……她一个姑娘家怎么闹?闹到最后陈晓的工作黄了,以后谁在团里照顾她?
哗……
哗……
外面水声响了片刻,楚嘉禾忍着痛穿好内衣裤,刚要挪腿下地,陈晓又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张信笺纸和一支钢笔。
“这两天你就在这里休息,外面有面条鸡蛋薄饼肉干,足以支撑到你恢复行动能力。”他把纸币递过去:“写张请假条,我来批。”
楚嘉禾看着手里的纸笔,心想他人还怪好的,居然没有因为她的心里装着封潇潇感觉遭到背叛恼羞成怒,还很负责任地给她请假。
……
三天后。
这次北山汇演,《杨门女将》中穆桂英的角色由楚嘉禾担任的消息如同一道飓风,在学员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绝大多数人觉得,陈晓的操作是打一棒槌给个甜枣,先用文化体制改革这套说辞吓唬大家,再以楚嘉禾演穆桂英,易青娥演杨七娘的安排来彻底摆平大家心中的不忿。
这叫什么?
这叫恩威并施。
听说朱继儒一遍又一遍地在背后说“我不如他”,于明干脆不管事了,一是因为现在老戏吃香,现代戏靠边站,二是因为陈晓本来就是编导专业的大学生,或许导老戏没古存孝熟稔,但在现代戏方面,甩了他八万里。
对于这样的安排,从学员班的年轻学员到朱继儒、于明这些人没说什么,胡三元和苟存忠当然无法接受,因为在他们看来,易青娥是最适合演穆桂英的人,道理很简单,楚嘉禾的基本功没有易青娥好,而一个剧团当家武旦的关键要求就是基本功要扎实。
“楚嘉禾不能演穆桂英。”
陈晓的宿舍里,苟存忠板着脸,态度很坚决。
胡三元也在旁边帮腔:“就是,你咋想得嘛,青娥跟你关系最近,功又好,咋就把主角给楚嘉禾了?你怕她爸?不能够啊。”
“我作为剧团的副团长,除了排戏用人外,还担负着处理上下关系的责任,这话朱继儒对你们说过吧?青娥基本功是好,我也承认,她是演穆桂英的最佳人选,但问题是,县剧团如今还没改制,竞争上岗的机制尚不适用,而且《杨门女将》的角色很多,需要的道具也多,只凭剧团筹措资金的话,压力有点大。”
“没钱是吗?”苟存忠从怀里取出一个存折:“这是我攒了一辈子的积蓄,你拿去……”
胡三元的脸色很不好看,因为他没存下钱,没有办法像苟存忠一样大方。
三人在房间里谈话,他们不知道的是,外面的榆树下,易青娥正站在墙边侧耳倾听,她的手里还端着一个黄瓷盆,里面是米兰等人采摘的桑葚,差她给陈晓送到宿舍尝鲜。
师父和舅舅是为了她演穆桂英的事来找陈晓,毫无疑问这是为她好,但是站在她的立场,还挺愿意去演杨七娘的,因为这样一来,她跟楚嘉禾、周玉枝那些人的关系不至于闹得太僵,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这不单单是钱的事。”
“不是钱的事是什么?”
“为了尽快升迁?”
“怎么可能,我如果想,省城歌舞团的编制早拿到了。”
“那是什么?”
“……”
“今天如果你不给我说清楚,我就不走了。”
? 第五百八十九章 易青娥:他才是真心待我的人
陈晓的房间里,胡三元继续打辅助。
“没错,你想让我们两个同意楚嘉禾出演穆桂英,必须拿出更有说服力的东西,需要大靠、戏服、道具的话,分明是在敷衍我们。”
“……”
陈晓站起身,背着手在房间里走动片刻:“你们想听真实原因?”
胡三元说道:“哎呀,你赶紧说吧。”
榆树下站的易青娥也屏住了呼吸,等待答案。
“在这件事上,我是有私心的。”
“我说是吧,上面那些话就是敷衍我们的。”
“胡三元,你住口,听他说。”
陈晓说道:“胡三元,你有没有想过,唱戏当角这种事,真是青娥一辈子想做的事吗?”
“什么意思?”
“想当初你让她唱戏,她往家里跑过没有?”
“跑过。”
这事儿全团的人都知道,胡三元自然没有否认的必要:“她那时还小呢嘛,不懂事。”
“那她懂事后,你们有没有问过她,想不想当角儿?知道成角儿后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
这个问题,无论是胡三元,还是苟存忠,都没有考虑过。
陈晓继续说道:“以前你把她弄进县剧团,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有口商品粮吃,现在呢?你们应该已经能够感觉到,计划经济的时代走到头了,以后是人人都能吃到商品粮,票证制度将成为过去式的时代,那她是不是能够选择自己的人生了?”
苟存忠说道:“你说的太绕了,娃哪有那么多心思,她跟我们哥儿仨学了这么多年戏,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把戏唱好了。”
“是么?那为什么我让楚嘉禾出演穆桂英的时候,她不见过激反应,反而是你们,比她本人还着急呢?所以,你们不觉得,她要不要当角,要不要唱戏,都是你们强加给她的人生意义吗?”
苟存忠和胡三元被他说懵了。
“当角儿是我们……强加给她的?”
陈晓叹了口气:“老辈儿人讲,相由心生,这个词你们听说过吧?”
二人点点头。
“相只是由心生吗?团里人都知道我算命比较准,没错吧?”
二人又点了点头,从黑娃当年出走,到黄正经挨整,大家一致认为这家伙能掐会算,不然好多事情怎么就赶得那么寸。
“以后的社会,电视剧、电影,这些娱乐形式会比舞台剧更受大众欢迎,就像戏曲有京剧、豫剧、秦腔这样的分类一样,电视剧也是不尽相同,就比如时下流行的《射雕英雄传》是武侠剧,《敌营十八年》是悬疑剧,《加里森敢死队》是战争剧……”
这些电视剧胡三元和苟存忠都听说过,毕竟县剧团作为文教系统十分重要的一份子,是县里最早拥有电视机的单位之一。
“随着时代的变迁,电视剧市场将催生出一种叫做大女主剧的电视剧,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以女强人为主角的电视剧,而这些剧里的某些女角色,因为演多了这类角色,从容貌到气质都会走向尖酸刻薄、咄咄逼人,也就是说,这些人渐渐活成了剧中人的模样。”
陈晓顿了顿,盯着苟存忠的脸,直言不讳道:“苟存忠,你演武旦多年,从动作到走路方式,说话神态,和周存仁、裘存义这样的武生一比,是不是更女性化?所以,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让她出演穆桂英了,观众会为她在台上的扮相、唱腔、表演喝彩,但台下的生活是怎样一副状态,谁会关心呢?是把人生过成戏,搞得自己千疮百孔,遍体鳞伤,为艺术献祭一生。还是戏就是戏,人生是人生,自己是自己,像这种问题,你们从未真心为她考虑过,只是用自己的经验来定义成功,并把期望灌输给她。”
他在椅子坐下,看着两个人道:“现在你们还觉得是站在她的立场来找我要说法吗?实际上,你们是站在自己的立场来为她做主。”
这一番话说的苟存忠和胡三元目瞪口呆,哑口无言。
就感觉……到底是读过大学的人,思维方式跟他们完全不一样。
而外面偷听的易青娥,抓着桑葚盆的手在微微颤抖,米兰把泡洗干净的桑葚往盆里装时,也曾唠叨陈晓不应该把穆桂英的角色给楚嘉禾,如今听到屋里三人的对话,她方才发现,所有人里,只有陈晓才是那个为她想的最长远的人。
“为娃好,为娃好,心是不错,可惜并不是每个人的认知,都能适应时代的变化。”陈晓瞥了一眼窗外的老榆树,转移话题道:“既然你们来了,为青娥没有拿到穆桂英的角色打抱不平,那这样,我再给她加一场戏。”
“加一场戏?”
“朱继儒前几天不是宣布,北山汇演每个县剧团要出两部戏吗?咱们宁州剧团出的是《杨门女将》和折子戏《杀生、鬼怨》连演,其中《鬼怨》有‘卧鱼’表演,我记得在我没回宁州前,你就已经在教她了,既然如此,卧鱼部分就由青娥替你上好了。”
“你说什么?让娃替我上《鬼怨》的部分?你说什么呢?”苟存忠的情绪很激动。
胡三元也表示无法理解:“就是嘛,哪有替演这么一说嘛。”
“怎么没有?徒弟替师父分担一折戏,传出去又不会招人耻笑。”
苟存忠怒道:“不行。”
“不行?你知道逞强的后果是什么吗?”
胡三元追问道:“后果?什么后果?”
“以苟存忠的身体情况,负担《杀生》的八十一口连珠火已经是极限,如果在此之前消耗过多体力,他会死在台上。”
胡三元听他说得这么严重,脸色变得相当难看。
苟存忠由一开始的惊讶,慢慢平静,再发展到坚定:“死就死。”
“死就死?”陈晓冷冷一笑:“二十多年前你在北山演出,差三口火没吹完,这次一心弥补遗憾对吗?”
“不错,只要能完成演出,我死而无憾。”
“你死而无憾?你是死而无憾了,台下一票观众如果知道你是吹火吹死的,他们眼睁睁看着一个大活人在舞台变成死人,你觉得他们会高兴吗?这场北山汇演在人生回忆里是美好的,快乐的吗?苟存忠,艺术的首要目的是服务人类,其次才是实现自我价值,如果你无法理清这件事的逻辑,那北山汇演,你们存家班不要参加了。”
陈晓的话说得很重,很严厉,自有一股属于团长的威严。
“陈晓,你……”
苟存忠难以理解,但胡三元很清楚事情的严重性,毕竟他当初办过类似的事情,如果不是陈晓加以阻拦,《洪湖赤卫队》的那一炮就不会是一个闷屁那么简单了。
“苟师,别激动,别激动,陈晓说的话不无道理,你看你年事已高,像吹火和卧鱼这种秦腔绝技,确实会对身体造成很重的负担,青娥是你的徒弟,替你演一折戏,没人会说什么的。”
“胡三元,你哪边的?”
“我……这……”
陈晓插言道:“你如果真想秦腔传承下去,就给我好好活着,多教出几个能独当一面的徒弟,而不是最后在台上爽一把。”
“师父。”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易青娥的身影出现在几人面前。
“青娥?你怎么来了?”胡三元和苟存忠异口同声说道。
“我……我觉得陈大哥说得有道理,师父,如果你不答应的话,那我……我也不演了。”
“你……”苟存忠圆睁双眼看着胳膊肘往外拐的徒弟:“你是要气死我吗?”
易青娥把盛着桑葚的盆子放到圆桌上,走到苟存忠面前:“师父,你打我吧。”
“我……我怎么收了你这么个徒弟。”
苟存忠的手在空中举了又举,扬了又扬,最终还是没有扇下去,缓缓落下的同时,重重地叹了口气。
上一篇:同学们选武侠仙侠,我选洪荒世界
下一篇:人在莽荒,但是虚拟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