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着花彩香的嗔怪,宿舍房门被她从外面推开,这刚才揍的胡三元抱头鼠窜的剧团前前任台柱子掀开门帘,走入房间,先打量一眼屋子里的陈设,看看羞红了脸的易青娥,又看看神色如常的陈晓,在旁边的双人床坐下。
“真好……”
也不知道她是在说这间屋子比当初南屋宿舍好,还是看到他们两个状态不错,不像自己的命运一样,打心眼儿感到欣慰。
“我离开的时候你才那么一点儿,还是个每天脸上灰扑扑的小丫头,再见面已经是红透北山的大角儿了。”
“花姨……”易青娥依旧埋头,不敢正眼看她:“我舅舅怎么样了?”
“那个怂货能怎么样?躺床上给乔大抹药酒揉腰呢。”
“……”
易青娥心想,你下死手啊,都打得卧床了。
“怎么?心疼了?”花彩香说道:“你这个舅呀,是那种一段时间不惹祸就皮痒的人,合该找个人好好治他。”
这话……也不算错。
花彩香的视线瞟过二人:“行了,放心吧,你们俩的事他以后不管了。”
易青娥听说,才恢复正常一点的脸又红了。
“青娥,以后他再敢指手画脚,你就给我打电话,挂电报也行,我回来收拾他。”
“……”
小姑娘没说话,就偷偷瞥了陈晓一眼,轻轻点了下头。
“你米兰姨的事也别往心里去。”花彩香说道:“其实我回来前,米兰给我寄过一封信,说她到南方了,已经有了落脚地,让我回剧团后好好劝劝你,她不怪你,也不怨你,就像小白鞋离开时一样,她是觉得你跟陈晓在一起更合适,才选择成全并祝福你们,所以,如果你真的心存不忍,过意不去,那就替她和小白鞋好好对这小子……嗯,最好给他生十个八个娃,让他少想那些没用的东西。”
十个八个娃……
陈晓的脸有点黑。
易青娥的脸更红了,带着一丝嗔怪道:“花姨……”
“办不到?那我把指标定低一点?”
陈晓说道:“你就逗她吧。”
“行了,说正事。”花彩香闻言不再逗她:“明天我跟你回老家一趟。”
“回老家?干嘛?”
易青娥愣住了。
“你这傻孩子,干嘛,当然是趁我在宁州时去你家给陈晓提亲了。”
“啊?”
她刚才是愣住,现在是傻了,常听人说前前台柱子性子泼辣,雷厉风行,当时她还小,没啥感觉,如今长大再看,确实如团里人的描述。
“啊什么啊?”
花彩香说道:“据我所知,北山还有一个叫刘红兵的官宦子弟在纠缠你对吧?”
“嗯。”易青娥说道:“我都说了我……我不喜欢他。”
“所以啊,趁我在先敲定你们的婚事,免得那小子怂恿你舅从中阻挠没有成功,再把主意打到你父母头上。”
“……”
“怎么?你是不想让花姨保这个媒吗?”
“没……没有。”她抬头又低头:“只是……觉得太快了点儿。”
“快什么快,今年先把事敲定,明年你二十,刚好领证结婚。”花彩香像个成熟的媒婆一样大包大揽道:“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易青娥没言语。
陈晓也一副全凭她做主的样子。
花彩香瞥了一眼放在书桌上的小闹钟,起身说道:“既然都没意见,那赶紧走吧。”
“去哪儿?”
“食堂啊。”
花彩香说道:“朱团长、你师父、于明他们都等着呢。”
“我……我就不去了吧。”
“又不是让你见公婆,害羞个什么劲,走,跟着你花姨。”花彩香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我倒要看看,这县剧团的人,谁还敢对这门婚事说‘不’。”
易青娥只好起身跟随,离开宿舍往食堂走。
……
前前台柱子回来看大家,老宋搞了半头猪给大伙儿加餐,花彩香趁机公布作为陈晓媒人去易青娥老家提亲的事,询问大家的意见。
这谁敢反对?
就看她打胡三元的劲头,谁反对,谁就别想过安稳日子。
第二天一早,她拉着易青娥,逼着胡三元当苦力搬礼品,由宁州县城前往九岩沟为陈晓说媒。
在她的描述中,陈副团长当年如果要留省城,省歌舞团、省秦、文化局、长安电影厂、长安电视台、广播电视局、市报社,只要他想进,没有一个单位不开绿灯,而且进去就是干部序列,但他都没选,执意回宁州县文教局,要问为什么?很简单,因为重情重义,因为敢于担当,答应胡三元照顾他的外甥女,就一定会扳倒黄正经,给剧团一个内行领导内行的机会。
也正是因为他,易青娥才能得省城领导的肯定,从烧火丫头变成现在红透北山的“穆桂英”。
花彩香是什么人,在70年代能混成剧团的台柱子,不仅唱念做打四功出色,那张嘴也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就易家两口子的认知,怎么可能应付得了她,几句话就被说得心花怒放,满口同意,还确定了同陈晓父母见面的时间,以敲定结婚细节。
胡三元全程没有说话,与其说打酱油,不如讲做了一次合格的跟屁虫。
从九岩沟回到宁州后,花彩香在团里住了一个星期,直到618厂那边张光荣打来电话,说他弄不了孩子,天天在幼儿园拉裤子,被老师找家长,她这才骂骂咧咧地回了省城。
胡三元那边见她离开,松了一口气,不过事已至此,他没法,也不敢再搞幺蛾子。
按照约定,春节前夕,陈晓从县里借了一辆吉普车,带着父母和新婚的大哥大嫂去了易青娥家里,算是彻底扫清了结婚路上的障碍,把婚事敲定在今年腊月。
这个时代的人多选年前结婚,毕竟冬天不用农忙、秋收后手里有余钱,婚礼剩下的食物易储存,能和春节连起来。
半年时间一晃而过,眼瞅着又是一年深秋,结婚的日子越来越近,而经过这段时间的亲密接触,易青娥也摆脱了之前的尴尬和羞涩,白天有空没空就往道具仓库的院子跑,一呆就是几个小时,每次都是苟存忠黑着脸去抓人,逼她排练陈晓和秦八娃、于明、古存孝三人商量后编写的新戏《蔡文姬》。
“青娥,今天练的怎么样?”
“再有一个多月差不多了,不过朱团长说这部新戏先在咱们县剧场演出。”
“这才对么,上回《杨门女将》就是先上的北山汇演,之后团里常驻北山剧场半个多月,搞得县里的观众十分不满,说咱县的新戏让别人先看,属于胳膊肘往外拐。”
“放心吧,张局长和上面打过招呼了,年前在县里演,过完春节才会到北山剧场演出。”
“过完春节?那时你跟陈晓结婚了吧?”
“嗯,婚期定在腊月初八。”
“别忘了请我们喝喜酒。”
“这事儿怎么可能忘,饭店都订好了,就在那家新开业的宁城大酒店。”
“宁城大酒店?那可是咱这儿最高档的酒楼了,听说是省城里的人来这儿开的。”
“陈晓也这么说。”
“啧啧啧,以前张嘴闭嘴陈大哥,现在直接叫名字了,有小夫妻的样了。”
“贺姨,你取笑我。”
员工浴室通往宿舍大院的路上,易青娥端着脸盆和唢呐手在毛纺厂工作的媳妇儿边走边聊,说到最后脸一红,直接扎侧门,找她未婚夫去了。
“刚才跟谁说话呢?”
陈晓正坐在院子里看星星,见她一溜小跑进来,满脸局促的样子感觉有些好笑。
“刘仁的媳妇儿,贺姨。”
“哦,她啊,瞧这一张大红脸,她说什么了?”
“还不是……还不是我对你的称呼嘛,我说叫陈大哥,你非要我喊你名字,说什么以我们现在的关系,‘陈大哥’听着不自然。”
陈晓冲她招招手,接过脸盆放到一边,把人拉进怀里,坐在他的膝盖上。
“多适应一下就好了。”
她的头往后仰了仰,枕着陈晓的肩膀点点头,跟着望向夜空:“在看什么?”
“未来。”
“未来?别看未来,看我。”
“好,看你。”陈晓转头看去。
“明天我就满21岁生日了,去领证吧。”
“咦,不是还有三个月吗?”
“舅当初给我填资料,早报了三个月。”
“哦。”
陈晓并不意外有这样的事情,别说七八十年代,哪怕是90年代,没电脑没联网,报户口全凭一张嘴,多报个一两岁,少报几个月这种情况也不少。
“明天啊,明天不能领。”
“明天不能领?为什么?”
第六百零三章 卷末-结婚篇
易青娥想不明白:“之前不是说好了?我一到结婚年龄就去领证吗?”
“因为明天不是一个领证的好日子,是一个看热闹的好日子。”
“看热闹?看什么热闹。”
陈晓在她的小嘴儿上亲了一口:“明天你就知道了。”
“你总是这样,说一半留一半,最爱卖关子了。”
“人生没点悬念和惊喜,那多无趣。”陈晓握着她的手道:“有时候我还蛮羡慕秦老三那群人的。”
“他们也这么说。”
“说什么?”
“说羡慕你。”
易青娥说到这里,稍有赧色。
“羡慕我娶了全北山最红的角儿?”
她不说话,只是把脸深埋胸口。
……
翌日,排练完毕。
胡三元从排练厅走出,想去问问外甥女结婚证领没领,走到靠近宿舍大院的路口时,看到已经退休养老的板胡刘在跟闲着没事干的何大锤下象棋。
“哎,走错了,你该跳马,然后下炮,不就将死了吗?”
“胡三元,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傻子。”
“何大锤,你个臭棋篓子,下的一手臭棋还不让人说。”
“去去去,没听过一句话吗?观棋不语真君子。”
“我不是君子,我就是个打鼓的,你是君子吗?”
“我是。”何大锤说道:“所以我跟你没话说。”
“都去年的事了,还记仇呢?”
“去去去。”
板胡刘知道他们说的是胡三元把洗抹布的水泼了何大锤一身那件事。
“舅。”
便在这时,陈晓和易青娥推着自行车由外面走进剧团大院。
“结婚证领了?”
“没有。”
“没有?那你们去干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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