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网络小说这个行当,往后创作风向会发生不小的变化,确切地说……许多行业都一样。”
“你知道小说的需求侧是如何发展的吗?”
大麦摇了摇头。
“一开始是短篇小说的新奇和刺激。”
“新奇和刺激?”
陈晓没有停下来解释,继续说道:“后来单单会写矛盾已经不够了,读者更喜欢找能够沉浸式阅读的长文看,于是小说不再依靠报刊,有了很多长篇经典。”
“……”
“再往后,在会写矛盾,能写长的基础上又要求写出成长感,恰逢网络普及,线上写作兴盛,这个时期很多作者研究的是如何写出期待感,升级流也是在这个时期火起来的,在一片茂盛且多样化的文学森林里,涌现出一大批有自己特色的大神作者。”
“然后呢?”
“还记得我告诉过你的,关于云苗村的文青主题未来行不通的谈话吗?”
“当然记得。”
“秋天人们喜欢什么娱乐?”
“迅速感染情绪的。”
“所以现在的作者们都在写什么?”
“情绪?”
“快速爆发的情绪、节奏、剧情……看似热闹,其实是读者口味快速迭代的信号。”
大麦的眼睛一下子瞪直了。
“这……这不是……”
“完全符合我教给你的公式对么?”陈晓眼望窗外,神情略显落寞:“现在,感受到市场规律的力量与个人创作的局限了么……”
“那……将来风向变了,小说该怎么写?”
“我以前不是告诉过你吗?”
大麦想了想之前两人聊过的创作话题:“写读者真正需要的内容,给人温暖。”
“能给人温暖的内容,核心特质是什么?”
“厚重,有底蕴,有余温……历史题材?群像文?能融入文化元素的作品?”
“还有呢?”
大麦眼睛一亮:“怪不得年代文和视频平台的怀旧内容越来越多了,过去的事,过去的故乡,过去的面孔……”
“还有吗?”
“作者写作是耕耘,土壤也代表积累……粉丝群?也就是说有一大批铁杆的大神才能活下来?”
“还能想到什么吗?”
“土也是迂腐守旧,固化地盘,换句话说说……作者们的创作风格会日趋保守?”
“所以,传递人味儿,温度与情怀,或者说让读者能够感觉到充实的小说,将来会更受读者欢迎……”陈晓又叹了口气:“对市场变化越敏感的创作者,越要提前调整方向。”
“……”
大麦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按陈晓这个说法,不提前调整创作思路,迟早会跟不上读者的口味。
“所以这就是你不建议我继续写的原因?”
陈晓摸了摸她的头:“你爸让你去干什么?”
“当教师啊。”
“省城的教师编还行……这一步棋是对的。”
“啊,我知道了,稳定的职业抗风险能力最强,所以在环境变化的时候,最能给人安全感。”大麦一脸激动地道:“怪不得考公人数年年创新高,大家都在用脚投票,选择更稳妥的路。”
第六百九十七章 一怒之下,就怒了一下
陈晓望周晴天小姐露出欣慰的笑容:“嗯,这些天在家没闲着,进步了很多。”
她却摆出一张苦笑脸:“可我爸说我被你洗脑了。”
“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讲过的话吗?”
大麦往他怀里一躺,捧着略微带点胡茬的下巴说道:“哪句话?你需要提醒我一下。”
“拆‘迷信’内容的那一节课。”
大麦想了想说道:“我记起来了,你说学习也遵循这套规则,想要提升自我,灵活运用各种工具的同时做一个不迷信的人,对于一门学术,学到它‘火’出圈时的样子就够了,这样既开拓了视野,又可以获得许多启发。而当这门学术形成体制,开启了系统性地灌输,进入‘土’的阶段,这将塑造出一个个学术的信徒,这些人里的一大部分会进入到迷信的程度,少数人继续精进到‘金’的精英阶段,便跨过了该学术涵盖领域既得利益集团的门槛,成为构成上层建筑的一员,这些人在往后的日子里会千方百计阻挠和否定新的学术,以维护自身的权威性。”
“你爸的职业是什么?”
“教师啊。”
“所以呢……”
大麦抱紧他的手:“我以后不会和他争辩了。”
“那么认知提高的代价是什么?”
“脱离原有圈层,没有朋友。”
“佛经里讲的‘以慈悲心看众生,众生皆苦’,那么以智慧心看众生会怎样?”
“众生皆……痴?”
智慧心和慈悲心不是一码事,但她懂了。
“你不是说你对佛教的东西不怎么感兴趣吗,为什么……”
“为什么很多佛理一看就懂?一点就通?”陈晓指着窗台上的多肉说道:“之前我给马丘山留了一道思考题,他跟你说了吧?”
“科学和玄学的定位差异?”
“中国古代有一株神话之树。”
“你指的是建木吗?”
“没错,此树下达九幽,上连天界,是人神来往的通道,但它被颛顼砍了。”
“绝地天通?”
“那颛顼为什么砍它呢?”
“为了人类主导自己的命运。”
“啧,宗教总是会给你一个宏大的命题,让你相信它是美好的。”
陈晓摆摆手:“神话传说对应的现实哲学意义不是我要讲的重点,我拿建木举例是要告诉你,东方哲学的极致就是这柱通天神木,你可以用它向下触及科学侧,宗教侧,向上探索不可见的非物质领域,这下你知道为什么中国古代描述智者贤能,会用上懂天文,下晓地理,中通人事,了然过去未来,阴阳变化这种大词了吧。”
“……”
大麦用去好久才似懂非懂地出了口长气,转回刚才的论题:“经济下行……那些人可怎么过啊?”
陈晓敲了她的脑门一下:“你又胡思乱想什么呢?”
“你不是说,‘以慈悲心看众生,众生皆苦’吗?这让我想起了昨天坐火车来云南时看到的一群提包南下的民工。”
“其实经济下行不是最可怕的,难的是学会调整心态,抚平精神褶皱。”
“什么意思?”
“秋天的时候,你抱着上进心到田间劳作,虽然可收成的作物少了,但总归还是有一些的,你可以种什么?”
“菠菜、生菜、萝卜、蒜苗什么的……”
“到了冬天呢?”
“好像……没了。”
“辛勤耕耘就一定有收获这种认知在冬天的环境下成立吗?”
“不成立。”
“所以你瞧,只要放弃‘辛勤耕耘就一定有收获’的折腾心态,冬季对你的伤害就不会雪上加霜。”
“……”
大麦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行了,别往后问了,问我……我只会告诉你,熬过冬天就是春天。”陈晓冲她眨眨眼,拍拍她的屁股:“我饿了,去外面做点饭吃。”
“啊,我要吃你做的三鲜粉。”
大麦一听吃饭,顿时两眼放光,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想法一扫而光,像个期待玩具的猴急孩子一样跟着他走出房间。
“你是不知道,我爸在家做饭,一出门就买豆腐,一进厨房就是麻婆豆腐,天天吃,我都快被他腻死了。”
“麻婆豆腐不是川菜吗?”
“……”
俩人一面走一面聊,出了客厅来到厨房,就见许红豆已经在里面忙活,搞了两个火腿加蛋三明治,还有两碗热豆浆搭配煮好的鸡蛋放进托盘里。
“咦,大麦,怎么起这么早?我还以为你要睡到中午呢?早知道也给你做一份了。”
昨晚大麦回去前说过,不到中午谁也别叫她。
许红豆表示理解,小别胜新婚嘛,饥渴了一个多月,那不得让陈老师好好满足一下她?能早起就怪了。
“不用不用,陈晓帮我煮三鲜粉。”
有陈大厨在,周晴天小姐可不稀罕许小姐的营养早餐。
“那行,我先上去了。”
“红豆。”
“怎么了?”许红豆驻足回头。
“你要不要也来一碗?”
许红豆看看托盘里的食物,再看看没有理睬二人,径直走向冰箱拿食材的陈晓。
“好啊,我待会儿下来吃。”
说完端着托盘上楼去了。
大麦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红豆这次回来……态度不一样了。”
放在以前,就凭双方的紧张关系,哪怕明知陈晓的厨艺堪比名厨掌勺,那两个人也不会吃一口,今儿她就是客套一句,没想到许红豆竟然答应了。
陈晓没有说话,继续忙活手头菜品,不过对于许红豆的态度转变,他知道这是为什么------许红豆需要一个坐下来跟他谈话的机会。
这次没有鸡汤,他就拿了两个鸡蛋煎熟后捣碎,倒入开水滚汤,到勾芡三鲜的环节时,就听二楼噔噔噔一阵响,胡有鱼背着吉他一脸急色跑下楼。
“啊,胡老师。”
“大麦?你起来了?”
“胡老师,你吃不吃早饭?”
胡有鱼瞥了一眼在厨房忙乎的陈晓,摇摇头:“不吃了,谢总今天去接谢强,顺路捎我去古城。”
“谢强?就是那个和杨冠军、谢总是玩伴,后来因为盗窃公司财物被抓进去的谢强?”
“对,就是他。”
“他放出来了?”
“嗯,今天刑满释放,行了,我不跟你说了,谢总催了。”胡有鱼看一眼手机,快步跑出小院儿。
“好了,吃吧。”
就在大麦由谢强联想到凤姨和阿昌叔时,陈晓已经做好三鲜粉,把碗端到她的面前。
“好了,吃吧。”
周晴天小姐一脸享受地闻了闻香,拿起放在餐桌上的筷子,也不嫌烫,像个拱食的小猪崽一样扒着大碗嗦了两口粉,忽然想起许红豆上楼前说的话,赶紧放下筷子,冲楼上喊话:“红豆,红豆,下来嗦粉了。”
很快,伴着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许红豆由楼上下来,看到大麦旁边放的那碗热气腾腾的三鲜粉,走过去坐下,先喝了一口汤,眼睛一亮,又挑了两筷子米粉,忍不住用怪异的目光打量对面不睬她,只是埋头吃饭的男人。
说实话,这还是她第一次吃陈晓做的饭,虽然以前只闻菜香味就知道手艺不凡,但是因为双方关系很紧张,就算大麦一直安利,也本着不想跟他发生交集,更不愿意承情受惠的想法保持距离。
今儿是因为被姐姐的事逼得没办法了,想要放低姿态,找一个可以平心静气谈话的机会,才一改从前,响应大麦的好意,找他要了一碗粉,没想到一口下去简直可以用惊艳来形容,这下她知道为什么周晴天小姐跟她们不一样,看陈晓哪儿哪儿都好了。
只要接受了他为人做事百无禁忌的风格,准确地讲是常人无法忍受的大缺点,剩下的都是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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