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前行了数丈,只见前方又是两具骷髅,一具倚壁而坐,一具蜷成一团,都是衣着已腐朽成为尘土,由此不难推断出,这些人死了起码超过十年以上了。
再行数丈,顺着甬道转而向左,眼前出现了个极大的石洞,足可容得千人之众,洞中又有七具骸骨,或坐或卧,身旁均有兵刃。一对铁牌,一对判官笔,一根铁棍,一根铜棒,一具似是雷震挡,另一件则是生满狼牙的三尖两刃刀,更有一件兵刃似刀非刀、似剑非剑,极其古怪。
“我明白了,这些人十有八九就是当年进攻华山的魔教十长老!”
一直默不作声的莫大先生进入石洞后,目光从这些极其罕见的外门兵刃上一扫而过后,双眸中闪过一道精光,开口道。
莫大先生的师祖和师叔祖,当年在华山绝顶与魔教十长老会斗,最终双双毙命,成为了莫大师尊一生最大的遗憾,曾不止一次在莫大面前提及到当年五岳剑派和魔教在华山的大战,给年幼的莫大先生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回忆。
华山派的岳肃和蔡子峰在莆田少林寺偷看了《葵花宝典》后,回到华山将各自所记的一半默写而出,得到了一本残缺的《葵花宝典》,结果消息泄露,魔教十长老第一次攻打华山,在形势最危急的时刻,华山派得到了五岳剑派其余四派的支援,一场大战后魔教十长老多数身受重伤铩羽而去,但岳肃、蔡子峰两人均在这一役中毙命,而他二人所笔录的《葵花宝典》残本也被魔教夺了去。
五年后,魔教十长老卷土重来再攻华山,这一次做了极其充分的准备,对五岳剑派剑术中的精妙剑招尽数想好了破解之法,以至于五岳剑派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惨败,众多高手耆宿死伤惨重,几乎让五岳剑派的高深传承失传湮没。
事后很多人都有所猜测,十有八九是魔教十长老从《葵花宝典》中得到了好处,才让武功突飞猛进,大获全胜。
但是令所有人不解的是,作为惨烈大战的胜利方,魔教十长老同样在华山上全军覆没,没有一人生离华山,可以说正魔双方是两败俱伤。
“所有谜团的答案,就在这里。”
随着陶雪峰将手中的火把插落到地面上,将上方的石壁照得如同白昼,只见上面刻着十六个大字,每一个都有尺许见方,深入山石,是用极锋利的兵刃刻入,深达数寸,十六个字棱角四射,大有剑拔弩张之态。
“五岳剑派,无耻下流,比武不胜,暗算害人。”
除此之外,大字下方还有无数小字,都是极其粗鄙的骂人语句,可见被困在此处的魔教十长老,当时是何等的气急败坏。
“莫师伯,在这里!”
借助跳动的火光,陶雪峰很快就找到了刻在石壁上的衡山派剑法。
莫大先生身形一晃,和陶雪峰并肩而立,凑近到石壁上一瞧,视线立刻被石壁上那一组组的图案所深深吸引。
只见石壁上的一路路衡山派剑法变幻无方,每一招都是奇变横生,精妙绝伦,以至于精研了半辈子衡山派剑法的莫大先生瞬间沉溺其中,那一个个草草数笔,线条甚为简陋的人形,此刻宛如活了过来,正在向莫大先生展示着一招招失传的衡山派剑法。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只见满脸激动之色的莫大先生,骤然从胡琴中抽出那柄狭长的细剑向前一剑挥出,气象万千,精妙强横,一招之中包含了三十六招芙蓉剑法的全部精要,正是衡山五神剑中的泉鸣芙蓉。
看到莫大先生大半心神都沉浸在剑招的演练中,陶雪峰稍微后退开两步,一来为莫大先生让出空暇之地,二来则是防止岳不群会突然翻脸,为了独占石刻而行小人之事。
按理说,有妻女在场,岳不群撕破面皮的可能性相对较小,但防人之心不可无,陶雪峰必须做好防备。
况且,这些五岳剑派的招式虽然精妙,但说到底都不过是开窍期的招式,对于陶雪峰的好处颇为有限,与其花费心思研习这些剑招,还不如将心思放在独孤九剑上。
陶雪峰余光扫过华山派四人,只见岳不群一家三口同样沉浸在石刻之中,唯有令狐冲呆立一旁,显得有些失魂落魄。
“令狐师兄,你这是……”
陶雪峰迈出两步,走到令狐冲身旁,开口道。
“这么多精妙的剑招,竟然都被破解了……”
令狐冲带着三分木然望了陶雪峰一眼,摇头道。
“剑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再精妙的招数,只要一招招分开使用,被人破解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陶雪峰话音刚落,耳朵突然微微一动,察觉到有人接近洞口。
果然上钩了,风清扬!
第17章 比剑风清扬
风清扬的敛息手段堪称完美,几乎将移动所产生的一切声音全部收敛到近乎滴水不漏,即便陶雪峰开启了耳窍,也是直到双方距离不足三丈时,才勉强捕捉到那心脏跳动时所产生的声音。
听完陶雪峰的话语,刚刚还因为华山派剑法被破而导致内心动摇的令狐冲,脸上浮现出狂喜之色,隐隐捕捉到了一点剑术的至理。
“风老前辈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一见?”
不过,此时的陶雪峰已经懒得理会令狐冲,而是将全副心神转移到风清扬的身上。
什么?
陶雪峰的声音在石洞中回荡,立刻惊醒了正在全神贯注演练石壁剑法的众人。
山洞外的风清扬眉头微皱,显然没有料到自己的踪迹竟然会被一个少年所喝破,他本不欲见到华山派的人,但既然被人发现,再遮遮掩掩反而落了下剩。
伴随着一声轻叹后,众人只感觉眼前一花,山洞中无端多了一道身影。
借助各处火把散发的亮光,只见这位在江湖中消失了二十余年的剑宗耆宿白须青袍,神气内敛而抑郁,脸如金纸,满脸病容,眼眸中英华隐隐,目光在岳不群和宁中则身上一扫而过,然后落到了陶雪峰的身上。
“没想到五岳剑派之中,竟然出了一个良才美玉,恐怕十年之后,整个江湖就是你的天下了。”
听闻风清扬对于陶雪峰的评价如此之高,旁边的莫大自然喜不胜收。
岳不群先是身躯一僵,随即快步上前正要跪拜时,风清扬长袖一拂,一股柔和的劲力升腾而起,任凭岳不群运转起紫霞神功,都无法抗拒对方的意志。
“不群拜见风师叔。”
尝试了数次都无功而返后,岳不群不再强求,无比恭敬地开口道。
岳不群心中一直坚信,气宗才是华山派的正统,剑宗易于速成,或许在前十年能够占据一定的便宜,但各练二十年后,气宗和剑宗将会各擅胜场,难分上下;一旦气宗真气大成,任凭剑宗的剑法如何精妙,却再也不能望气宗之项背了。
然而,风清扬仅仅展露出冰山一角的真气修为,就已经远远凌驾于苦修紫霞神功的岳不群之上,让这位华山派掌门一直以来的坚定信念出现了动摇。
“拜见风师叔/风师叔祖。”
倒是一旁的宁中则带着令狐冲和岳灵珊拜伏在地,风清扬却没有阻止,直到三人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后,才挥动另一只的衣袖,让三人身不由己地站了起来。
“见过风老前辈,不过想要打遍这天下无敌手,根本不需要十年。”
等到华山派众人见礼完毕,陶雪峰才拱手行礼道。
“咳咳,不得对风老前辈无礼!”
陶雪峰此话一出,旁边的莫大先生立刻站不住了,顾不得上前拜见风清扬,一个纵身来到陶雪峰身旁,怒斥道。
“年轻人有志气,是好事。”
对于陶雪峰的出口狂言,风清扬只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当年独孤求败前辈二十岁就能持剑纵横河朔,名震天下,如今武学衰微,我自然用不了二十岁。”
听到独孤求败的名字从陶雪峰的口中说出,风清扬眼眸中闪过一道亮光,接口道。
“想不到这世间除我之外,竟然还有人知晓独孤前辈的名号。少年,你是从哪里知晓这个名字的?”
虽然风清扬以独孤九剑闻名天下,但独孤求败的名字却从未在他人面前提起,一下子勾起了风清扬的兴趣。
“请风老前辈指点一二!”
陶雪峰拔出腰间长剑,突然朝前方刷刷刷刷连出八剑,除了总剑式不便演示外,每一剑都代表着独孤九剑破解天下武学的要旨,更蕴含着独孤九剑有进无退,一往无前的剑势。
令狐冲瞳孔中倒影出挥舞的剑影,听着剑锋挥舞时产生的嗤嗤声响,大滴大滴的汗珠不断从额头滑落。
若是当初陶雪峰与他切磋时施展出其中任何一剑,只怕自己不是断臂折足,就是开膛破肚,根本不可能有半点还手之力。
令狐冲刚刚还以为,若是自己能学会石壁上的华山剑法绝招,苦练数年后未必不能讨回场子,如今才惊觉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痴心妄想。
“独孤九剑?”
以风清扬如今的心境,除了他忏悔一生的憾事外,早已经达到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境地,但是从陶雪峰接连施展出八式剑招,每一剑都囊括了独孤九剑后八式的精要妙诣,让风清扬的神情变得颇为激动,突然见猎心喜,伸出右手略一牵引,一柄不知道在山洞中躺了多少年的长剑一跃而起,落到了风清扬的手掌中。
仅仅只是气灌剑锋,石洞中骤然嗡嗡之声大作,可见风清扬的真气浑厚到了何等程度。
陶雪峰只感觉浑身上下的汗毛竖起,宛如被一柄无形的长剑指住了要害,原本前刺的长剑随着脚下的步伐变换而发生偏转,剑尖歪歪斜斜地直指风清扬,乍一眼看上去破绽百出,宛如是不通剑术的小孩在信手挥舞。
不管是岳不群还是宁中则,此刻眼眸中满是不解,不明白刚刚施展出极其精妙剑法的陶雪峰,为什么会挥出这种宛如信手涂鸦的剑招,并且目标还是风清扬这样的剑术大家。
“好剑法!”
面对这缓慢而潦草的一剑,风清扬双眸陡然精光大盛,一眼就看出了这一剑的精要所在。
看似破绽百出的一剑,实际上却是随心所欲,不断变化,堪称是攻守兼备,若是有人不识剑法好歹,贸然出手想要攻击其破绽,必然会掉落对方暗藏的节奏和陷阱中。
光是这一剑,风清扬就断定,陶雪峰的独孤九剑造诣已经登堂入室。
风清扬长剑挥转,并没有试图招架陶雪峰的剑招,反而剑锋直指陶雪峰的右肩,以攻代守,试图让陶雪峰纳入自己的节奏中。
陶雪峰剑锋旁掠,剑尖斜斜指向风清扬的小腹,脚下往前踏出一步,立刻让风清扬营造的气机落到了空处。
“很好!”
风清扬发自内心地赞叹了一句,再次挥出一剑,两人在霎时间拆了二十余招,两把长剑却诡异地始终未曾碰过一碰,宛如在各自舞剑,讲述着属于自己的剑道。
第18章 家师雷刀狂僧
就在此时,一直在苦苦思索风清扬和陶雪峰两人第一招精要所在的岳不群,在脑海中模拟拆解了无数次后,终于幡然醒悟,领会到了双方攻防之间的内在博弈。
岳不群欣喜之余,同时也暗自骇异,双方看似随手挥出的一剑,竟然蕴含了数十招剑法中的奥妙精微,实在是达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地步。
当初陶雪峰剑斩费彬,岳不群虽然感叹其少年英豪,但也只是暗自羡慕衡山派后继有人,内心依然将陶雪峰视为小辈。
哪怕精心培养的大弟子败于对方剑法,岳不群依旧没有太过重视,反而希望此事能刺激一下令狐冲懒散好酒的性子,早日独当一面,将来从自己手中接过华山派掌门的重担。
直到如今,看到陶雪峰和风清扬于瞬息间拆解了数十招而不落下风,岳不群才不得不接受现实,眼前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单论剑道修为已经远在他这个华山派掌门之上。
若是风师叔肯传我独孤九剑,我又何惧左冷禅乃至嵩山派?
拆解了四十余招后,风清扬对于陶雪峰所掌握的独孤九剑造诣已经了然于心,手中的长剑如同随风的落叶忽地下垂,剑尖一抖,就已经点在了陶雪峰的剑尖位置。
陶雪峰眼眸一缩,只感觉长剑瞬间变得重若千钧,原本难以捕捉的破绽被瞬间放大,只能眼睁睁地望着风清扬仗剑直入,而自己的长剑则是略感窒滞,完全来不及重新构建防御了。
同样是独孤九剑,但风清扬对于这套剑法的种种精要早已了然于心,远不是如今的陶雪峰能够匹敌。
别无他法下,陶雪峰往后接连跨出数步,想要依仗神行百变避开风清扬的长剑。
风清扬眼眸中精光一闪,同样也踏出数步,如影随形地出现在陶雪峰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由始至终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往日令敌人眼花缭乱的步伐,在风清扬面前竟然完全失去了作用。
既然无法闪避,那就只能用手中长剑,为自己破开一条道路了。
陶雪峰手腕一抖,长剑微扬,摆出了一个的送帖姿势,一道纯粹凝练的剑光亮起,带着森森死气,以有进无退,有前无回的气势直指风清扬的眉心,仿佛是来自九幽阎罗的邀请般杀气毕露。
此刻的陶雪峰,所有的精神和真气都凝聚到了剑锋之上,眼眸中就只剩下那一抹剑光。
阎罗帖虽然并非是完整的外景级别剑法,但此刻陶雪峰在风清扬带来的巨大压力下,已经隐隐超脱于出窍期的藩篱,进入到一个全新的境界。
没想到,世间竟然有这等剑法。
面对穿透了自身剑势的死气,风清扬的眼眸展露出前所未有的狂热,宛如一名老饕遇见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满汉全席。
独孤九剑,有进无退!
自从风清扬因缘际会习得独孤九剑后,就一直尊崇这套剑法的核心奥义,每剑挥出都是攻敌必救,除了曾在遭遇三名势均力敌的对手时有过破例外,就一直将这八字真言贯彻到了极致。
这一次,风清扬再次打破了惯例,原本直取中宫的剑尖无端开始疯狂颤动,笼罩了阎罗帖的四处破绽,并且剑身在颤抖中存乎一心,正是独孤九剑中最难掌握的破气式,每次颤动都会斩断掉一丝森森死气,让陶雪峰产生了虚不受力的诡异感觉。
叮!
剑尖在半空中相互碰撞,数点灿烂的火光骤然炸裂,让观战的众人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眸,四周的火把亦同时一黯,仿佛被夺走了光彩。
陶雪峰只感觉手臂一震,再也握不住手中长剑,朝着地面直坠而落。
“风老前辈,再接我一刀!”
陶雪峰一声低喝,在长剑脱手的同时,左手拔出了腰间的长刀,仅剩的精气神意再次爆发,一抹被红尘滚滚所笼罩的刀光一跃而出,玄妙难言地斩向风清扬。
这是少林派的刀法?
风清扬和少林派的方生有数面之缘,更是出手救过这位方字辈高僧的性命,于刀光亮起的瞬间,就认出了这门刀法的来历。
看似已经力尽的长剑,突然再次衍生出奇妙的招数,剑尖直指刀光中的破绽。
然而,令风清扬难以置信的一幕出现了。
眼前的刀光绚烂而耀眼,十丈红尘衍化万千景象,将风清扬吞没其中。
“贤婿,瑛儿在江南老家等着你去迎娶呢,却莫要负了她的心意!”
“岳家?我在苏州住了一辈子,可从来没有听过十全街内有哪一户姓岳?小伙子,你不会被人骗了吧?”
“喂,你们听说了吗?听说华山派遭遇了一场大瘟疫,蔡子峰一脉的徒子徒孙全部都染上怪病,一个不剩全部进了棺材。如今的华山派,已经是岳肃一脉的天下了,你说怪不怪,这年头,连瘟疫也会挑人传染?”
“师父,师叔,弟子不肖!从今往后,弟子有生之年不再用剑,如违此誓,愿坠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深藏于记忆中的一幕幕伤心事,此刻在风清扬眼前不断浮现,让这位白发老者浑身颤抖,泪流满面。
“不!”
一声低喝在山洞中不断回荡,风清扬的眼眸突然恢复了清明,手中的长剑寸寸断裂,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剑柄。
“你对风师叔做了什么?”
此时的陶雪峰已经还刀入鞘,往后一跃退开两丈,避开了岳不群的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