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得听爹把话说完。
你娘不在了,你大哥在北海管水军,你二哥在东海关兵器库,你三个姐姐都嫁到了西海和南海。
龙宫正殿旁边那间偏殿就剩你一个住。
爹不想你走。
不是怕你出事——你在归墟活了一个月,本事比爹当年强十倍不止。
爹就是想多留你几天。”
白龙马没有说话。
他把膝盖上的螺壳拿起来,壳口贴在耳边。
那个很轻很柔的声音又响了一遍——海浪拍礁石的声音,没有词的歌声,然后是那句话。
他把螺壳放下来,套回龙角上。
“娘在螺壳里说的话,我听到了。”
敖广的身体顿了一下。
“她说什么?”
“她说——‘别恨那道雷。
’”白龙马把螺壳在断角上正了正,“她说她替我挡了一道雷,但那道雷让我找到了霆刑。
所以别恨。”
敖广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伸手去拿酒杯,发现杯子已经空了,就把空杯子攥在手里慢慢地转。
转了十几圈,才开口。
“你娘这个人,”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半,“一辈子都在替人挡东西。
挡你爷爷的责罚,挡我的烂摊子,最后挡了一道雷。
走了还给儿子留一句话让他别恨。”他把空杯子放在礁石上,杯子放得不稳,晃了晃差点倒了,他没有去扶。
“你跟你娘一个脾气。
决定了的事,九条龙也拉不回来。
爹不劝了。
但大都督的位置给你留着——哪天你想回来了,南海水军随时有你的位子。”
白龙马把酒杯端起来,朝敖广举了一下。
敖广拿起自己的空杯子,在儿子杯沿上碰了一下,碰出极清脆的一声响。
空杯碰满杯,酒没溅出来,但声音在珊瑚林里回荡了很久。
第三天,白龙马去了东海的武库。
武库在龙宫北面一座独立的石殿里,殿门上方挂着一块黑铁匾,上面刻着“万兵阁”三个字,字是用龙爪直接刻上去的,笔画粗粝,边角还带着当年刻字时留下的爪痕。
管武库的是白龙马的二哥敖珏——一个比他大三百岁的壮年龙族,肩膀比白龙马宽一倍,说话声音低沉得像闷雷,左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颚的旧伤疤,是当年跟北海蛟族打仗时留下的。
第1128章 云脉不断
敖珏看到他走进武库大门的时候,从兵器架后面绕出来,手里正擦着一把丈二长的蛇矛。
他把蛇矛往架子上一搁,走过来在白龙马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没省力气,白龙马被拍得往前迈了半步。
“听父王说了,你把敖显的鬼蛟鞭掐灭了。”敖珏咧嘴笑了一下,那道伤疤被笑容扯得变了形,从直的变成了弯的,“那家伙仗着一条破鞭子在南海横着走了三年,终于有人治他了。
干得好。”
“我就是来借个地方练练手。”白龙马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归墟里练了一个月,还没在正经场地上练过。”
敖珏把他带到武库后面的演武场。
那是一片露天的空地,地面铺的是整块整块的黑曜石,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坑洼和裂缝——都是历年龙族子弟在这里操练雷法、水法、火法时炸出来的。
演武场四周立着八根铜柱,每根铜柱顶端镶着一颗拳头大的避雷珠,万一雷法失控,避雷珠会把多余的雷劲导进海里。
白龙马走到演武场中央,把月白袍子脱了搭在旁边的兵器架上,只穿一件短衣。
他抬起右手,掌心里亮起那团三色雷光——银白、淡金、暗红,在归墟里他只能凝出拳头大的一团,现在那团雷光只有核桃大小,但光芒比三十天前强了十倍不止。
他把雷光从掌心弹到指尖,五指依次张开,每一根指尖上都跳动着米粒大的光点,五颗光点颜色各不相同——拇指是银白的天雷,食指是暗红的归墟雷,中指是淡金的龙族血脉雷,无名指和小指是他还没完全掌握的新东西,颜色在两三种光之间不停地流动变化,像是两块不同颜色的染料在水里慢慢晕开。
他把五根手指对准演武场尽头的一根铜柱,指尖的光点同时射了出去。
五道不同颜色的雷光在空中画了五条弧线,没有一道走的是直线——霆刑教过他,雷在水里走的是直线,但在空气里不是。
空气里有湿度、有温度、有气流,雷在这些变量里走直线反而会损失速度。
要让雷最快到达目标,得让它自己找路。
五道雷光在空气中各自拐了三四个弯,然后同时打在铜柱上的避雷珠上。
避雷珠在接触到雷劲的一瞬间亮到了极限——不是被雷劈中之后被迫发光,而是被灌进了太多能量之后从内部炸开的亮。
拳头大的避雷珠表面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裂纹深处透出白炽色的光,然后啪的一声碎成了齑粉。
铜柱顶上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底座,底座边缘被高温烧出了一圈暗红色的光环,在空气中慢慢冷却,从红变黑。
敖珏站在演武场边上,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他走过去看了看那个空了的底座,又走回来看了看白龙马的指尖。
指尖上的光点已经收回去了,只剩下指尖皮肤表面残留的几道淡红色纹路,像是被极细的烙铁轻轻点过。
“那颗避雷珠,”敖珏说,“是北海寒铁炼的,能在北海雷暴里撑三天不碎。
你五根手指头一起打出去,它连一息都没撑住。”他转头看着白龙马,“你在归墟里跟谁学的?”
“一个名字已经没人记得的东西。”白龙马说。
敖珏没有再问。
他走回兵器架旁边,从架子最底层翻出一个很旧的木箱,打开。
木箱里躺着一对护腕,护腕的材质不是金属也不是皮革,而是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的胶状物质,跟归墟那扇门上的材质几乎一模一样。
护腕内侧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很淡,像是被海水冲刷过无数次之后留下来的残痕。
“爷爷留下的东西。”敖珏把护腕递给白龙马,“他在归墟外面守了三年,没敢进去,但收集了一些从门缝里漏出来的雷胶。
回龙宫之后用这些雷胶做了这对护腕。
他说——‘将来我敖家如果有人真进了归墟又活着出来,把这对护腕给他。
’”
白龙马接过护腕。
护腕入手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戴在手腕上之后,他感觉到身体里那股滚烫的雷劲忽然安静了一瞬——不是被压制了,而是被理顺了。
以前三种雷劲在他的骨髓里各自流动,偶尔会撞在一起互相抵消,消耗掉一部分能量。
戴上这对护腕之后,三道雷劲像是被引到了各自的轨道上,井水不犯河水地并行流动,速度反而比之前快了三分。
“替我谢谢爷爷。”白龙马说。
“爷爷走了六百年了。”敖珏把木箱合上,拍了拍上面的灰,“你在归墟里踩碎的那根龙趾骨,大概就是他在外面守的时候从门缝里扔进去的——算是替你探路。”
白龙马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护腕。
琥珀色的雷胶在皮肤上贴合得严丝合缝,护腕内侧那行小字在脉搏跳动的地方微微发光,他认出了那几个字——是敖广提过的那种上古文字,笔划弯弯曲曲,像是被闪电劈过的木头纹理。
他现在能认出一个字了,是“霆”。
其他的字他还看不懂,但有一个字的形状他很熟悉——三笔弯曲的横线上面顶着一个圆点,那是“云”字最古老的写法。
他爷爷在护腕内侧刻的字,大概是“云霆”或者“霆云”之类的词,说的是云雨决和雷法之间的关系,也可能是留给后人琢磨的一个问题。
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护腕,转头对敖珏说:“回头帮我找一块寒铁。
我把那颗避雷珠赔给你。”
敖珏摆了摆手。
“不用赔。
那颗珠子在武库里躺了六百年没人动过,你打碎了正好换新的。
但你要是真想赔——你刚才那五道雷里,那道暗红色的是什么名堂?跟我说说,我研究研究能不能用在蛇矛上。”
白龙马就在演武场边上坐下来,跟敖珏讲了归墟雷的特性。
霆刑说过,归墟雷跟天雷的区别在于方向——天雷是从上往下劈的,方向是固定的;归墟雷是从内往外炸的,没有固定方向,所以它不受空间限制。
在水里、在土里、在真空里,归墟雷都能走。
它唯一的弱点是速度比天雷慢——天雷是光速的三分之一,归墟雷大概只有光速的十分之一。
但因为它是从目标内部往外炸的,不需要飞行距离,所以实际上它比天雷更难防。
敖珏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兵器架上拿下来那杆蛇矛,举在手里看了看矛尖。
“你说归墟雷是从内部往外炸的——那我要是把它封在矛尖里,刺进敌人身体之后再引爆,是不是等于在敌人肚子里放了一道雷?”
白龙马想了想。
“理论上可以,但有个问题。
归墟雷进了别人身体之后会沿着灵脉往上爬,如果你的矛尖没有及时拔出来,雷劲会顺着矛杆爬回你自己手里。”
“那就加一个逆止阀。”敖珏眼睛里亮起了一种只有兵器狂才会有的光,“在矛尖和矛杆之间加一层龙骨的髓片——龙骨髓是绝缘的,能让雷只出不进。”
两个人就在演武场上琢磨了一下午,用纸笔画了七八张草图,最后定了一个大概的方案。
敖珏说等他打好了样品让白龙马来试,白龙马答应了。
第四天,白龙马去了一趟东海的藏经阁。
藏经阁在龙宫西侧,是一座七层的珊瑚塔。
塔身是中空的,内壁上凿满了密密麻麻的壁龛,每个壁龛里都放着竹简、玉简、贝叶或是兽皮卷。
管藏经阁的是白龙马的三姐敖昕——一个比他大两百岁的龙女,性格跟敖珏完全相反,说话轻声细语,走路的时候裙摆不沾地,笑起来嘴角只往上翘一点点,像是在憋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敖昕看到白龙马走进藏经阁的时候,正坐在一层中央的珊瑚案后面抄经。
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白龙马面前,伸手在他断角的截面上摸了摸。
她的手指很凉,带着墨汁的淡香。
“三十天前你走的时候,我说你要是回不来,我就把你这截断角磨成笔架,放藏经阁里天天用。”敖昕说,声音很轻,但眼睛里有一点没藏好的红,“现在你回来了,我少了一个笔架。”
“笔架可以找别的。”白龙马说,“三姐,我来找几卷关于雷法的古籍。
霆刑教了我怎么用雷,但没教我雷法的历史。
我想知道龙族的雷法是从什么时候断掉的——为什么爷爷之后,除了敖显那条借外物炼的鞭子,就没有龙族再碰雷法了。”
敖昕把他带到第七层。
第七层的壁龛最少,只有九个,每个龛里放的都不是竹简,而是龟甲——整块整块的深海玄龟甲,每一块都有磨盘大,甲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上古文字。
这些龟甲的年头比龙宫本身还老,是敖广的爷爷那一辈从归墟边缘捞上来的,上面的文字连敖昕都认不全。
白龙马在其中一块龟甲前面站住。
那块龟甲上刻着一幅图画——一条龙盘着一道闪电,龙的身体被闪电劈成了两半,但两半身体各自又长出了新的龙头和龙尾,变成两条龙,一起朝天空飞上去。
图画下面的文字他只能认出一小半,但大意能猜出来:上古时期龙族是可以驾驭天雷的,但后来发生了一件什么事,导致龙族的雷法血脉被斩断了。
龟甲上没有写具体是什么事,只说“天罚降,雷脉绝,龙族不得复引天雷”。
他把手按在龟甲的刻痕上,指尖沿着那条被劈成两半的龙身慢慢画过去。
龟甲表面很凉,但触到刻痕深处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极细微的震动——跟令牌和护腕一模一样的震动。
归墟的雷劲对任何跟雷有关的东西都会有反应。
“三姐,这块龟甲上说的‘天罚’,是不是跟归墟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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