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小连想了想,说:“置地的实力确实不可小视,再加上鲍富达这个人行事果决,一旦决定出手,不会拖泥带水。
黄家豪虽然手里有24.5%的筹码,但置地在港灯本来就有一部分持股,再加上管理层配合,两边如果正面硬碰硬,黄家豪未必是对手。”
李家成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洪小连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翻到折角的那一页,说:“老板,还有一件事。
港灯那边之前跟我们签了合作协议,每年从合作项目里拿到的利润不算少。
现在他们要求我们公开表态,支持管理层反收购计划。”
李家成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件事他当然记得。为了保证长江公司在港灯体系里的利益,他特意让洪小连安排人和港灯签订了保证协议,把双方的合作关系用白纸黑字固定下来。
港灯的电厂建设、电缆铺设、物业开发,长江公司都有份参与,每年从中获取的利润相当可观。
但现在港灯把这个协议当成了筹码,要保利益,可以,公开表态支持管理层。
李家成面临的局面很清晰:一边是实打实的商业利益,一边是华资阵营的香火情。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同意支持港灯管理层反收购。”
洪小连拿起笔准备记录。
“但是……”李家成放下茶杯,看了洪小连一眼,“态度要含蓄一点。不要大张旗鼓,低调处理。”
洪小连心领神会,在笔记本上写下“含蓄”两个字,又加了个圈。
她知道李家成的意思。支持是要支持的,利益不能丢。
但也不能把话说死、把事做绝,毕竟黄家豪是华资阵营里的人,日后还要在香江商界见面。
太激烈的表态,等于把自己绑在英资的战车上,长远来看未必是好事。
含蓄,就是既要让港灯那边满意,又不至于和黄家豪撕破脸。
这是李家成一贯的风格,不站队,不冒险,利益最大化,风险最小化。
洪小连合上笔记本,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李家成又站到了落地窗前,那支没点的烟还搁在烟灰缸上,一动没动。
窗外,中环的天际线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远处那些灯火通明的写字楼里,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为港灯这场收购战彻夜不眠。
第181章 利益第一(万字加更完毕)
7月15日,星期三,晴。
香江的夏天热得发闷,但比天气更燥热的,是股市。
早上八点半,四会交易所还没开市,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卖报的小贩扯着嗓子喊:“信报!星岛!长江公司出公告了……”话音未落,报纸就被抢了个精光。
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看到了那条消息。
长江公司突发通告。措辞不算长,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原本就不平静的池塘里。
通告的核心内容有三层意思:第一,港灯公司与长江公司存在重大利益关联,双方的合作项目每年为长江公司贡献可观的利润;
第二,长江公司计划对港灯进行长期投资,不是短线炒作,是战略布局,并决定从公开市场继续吸筹,增持港灯股份,以加大对港灯的影响力。
第三,长江公司明确表态,支持港灯管理层的反收购计划。
通告一出,市场瞬间炸了。
港灯的股价在开市前集合竞价阶段就直接跳空高开,涨幅一度逼近15%。
买单像雪崩一样涌进来,卖盘几乎被吞没。四会交易大厅里,散户们挤在报价屏前,眼睛瞪得通红。
“长江也进来了!连李家成都看好港灯,还等什么?追!”
“不是看好港灯,是看好管理层能打赢!长江公司这是在站队!”
“管他站什么队,股价涨就是对的!”
电话铃声、喊价声、键盘敲击声混成一片。经纪人的嗓子一个上午就喊哑了,报价机吐出的纸带在垃圾桶里堆成了小山。
港灯之外,长江公司的股价同样应声上涨。
市场解读得很清楚,长江要长期投资港灯,意味着它手头资金充裕、战略意图明确,这对长江本身也是利好。
但真正让市场沸腾的,不是股价的涨跌。
真正让所有人议论纷纷的,是长江公司这次站队的立场。
中环一家茶餐厅里,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围坐在卡座里,面前摆着已经凉了的奶茶和菠萝油,谁也没心思吃。
“长江公司是华资吧?李家成是华人吧?”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压低声音问,语气里满是不解。
对面的人苦笑了一声:“是华资,没错。”
“那他支持港灯管理层反收购?港灯管理层是谁?是芬恩·布伦南,是英资的代理人!这不就等于华资帮英资打华资?”
这句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桌上几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法反驳。
在香江商界,华资和英资之间的分野,从来不是一个秘密。
七十年代以来,华资势力逐渐崛起,李家成、包船王、黄家豪等人先后在资本市场崭露头角,从英资手中夺下了一个又一个阵地。
九龙仓、和记黄埔,这些都是华资挑战英资成功的经典战例。
正因为有这样的背景,长江公司这次的表态才格外令人震惊。
一个华资巨头,公开支持英资背景的管理层,去对抗另一个正在崛起的华资新贵。
这在香江商界的历史上,不是没有先例,但每一次发生,都会在圈子里掀起一场关于立场、利益和道义的讨论。
湾仔的一间私人会所里,几个华资商界的中层人物也在聊这件事。气氛比茶餐厅里要严肃得多,但困惑是一样的。
“李家成这个人,一向最懂得审时度势。他这么做,肯定算过账。”一个头发花白的商人对在座的人说。
“算账归算账,但这吃相……”另一个人摇了摇头,没把话说完。
第三个人接过话头,语气更直:“说白了,就是利益。长江公司跟港灯之间有那么多合作项目,每年从港灯体系里赚多少利润,你们心里没数?
要是港灯被黄家豪拿下了,那些合同还能不能续?续的话是什么条件?李家成不会冒这个险。”
“所以他就选择站英资那边?”
“不是站英资,是站自己的利益。”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桌上,也浇在每个人的心里。
冷静下来想想,李家成的选择并非没有逻辑。长江公司在港灯体系里的利益是真金白银的,是已经“落袋为安”的现实收益。
而黄家豪那边能不能打赢,还是未知数。在确定的利益和不确定的阵营立场之间,李家成选择了前者。
这不是道德判断,这是商业理性。
但理性归理性,在华资圈里,这层窗户纸被捅破的那一刻,还是有不少人觉得不是滋味。
…
…
…
弘利大厦。
黄家豪当然也看到了长江公司的公告。
刘德明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市场分析报告,脸色不太好看。
“长江这一手,等于给港灯管理层递了一把刀。”刘德明说。
黄家豪没有马上接话。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李家成这个人,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他站那边,说明他觉得那边赢面大。”
“那我们……”
黄家豪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继续说下去。
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动,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沮丧,更像是一个棋手在对手落子之后,重新审视整个棋盘。
“他站他的,我们打我们的。”黄家豪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很稳,“公告出来了就出来了,市场情绪是一时的,真正的胜负,不在一张公告上。”
刘德明点了点头,但眉头仍然没有松开。
他知道黄家豪说的是对的。股市里的情绪像潮水,来得快去得也快。
长江公司的公告确实给港灯股价添了一把火,也让管理层的反收购阵营多了一个有力的盟友,但这不意味着结局已经注定。
真正决定胜负的,从来都是谁手里的筹码更多,谁的资金更充足,谁的策略更精准。而不是谁发了什么公告。
…
…
…
7月18日,星期五。
一周的最后一个交易日,市场本已在躁动中慢慢平复,所有人都以为要等到下周才会有新动作。但怡和置地显然不打算给对手喘息的机会。
星期五的晚上,中环怡和大厦,怡富公司的新闻发布会选在这个时间点,用心很明显。
周末两天休市,消息有足够的时间发酵,到周一开市,所有筹码都会带着这两天的情绪集中爆发。
发布会现场来的媒体比预期的还要多。财经记者们架好摄像机,掏出录音笔,长枪短炮对准了发言席。
怡富的新闻发言人准时出现在聚光灯下,西装笔挺,表情沉稳,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公告稿。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念出了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震的数字。
“怡和置地目前已经持有港灯公司8.5%的股权。”
这个数字本身并不惊人。但接下来的内容才是真正的重点。
“怡和置地正式发出收购要约,以每股5.66港元的价格,收购港灯2.58亿股,目标持股比例将达到34.9%。”
现场一片哗然。
记者们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下数字,摄像机的镜头推得更近了。有人举手提问,发言人抬手示意稍等,继续把公告念完。
每股5.66港元。
这个价格比港灯当前市价溢价了大约10%。从收购战的常规操作来看,10%的溢价不算激进,甚至可以说有些保守。
通常发起收购的一方会给出15%到20%的溢价,才能有效吸引散户抛售手中的股票。
但怡和置地显然不打算在价格上做文章。
为什么?
答案就藏在恒生指数的走势里。
1980年代初的香江股市正处于一轮大牛市中段,恒生指数在历史高位附近运行,绝大多数股票的价格都已经透支了相当程度的未来预期。
港灯也不例外,股价本来就处在高位。
在高位给出10%的溢价,和低位给出20%的溢价,对散户的实际吸引力其实差不太多,因为股价本身已经不便宜了。
台下的记者们迅速交换了眼神。有人小声嘀咕:“5.66,溢价才一成,股民未必买账。”
另一个记者摇头:“置地不是靠价格吸引人,是靠实力。14.6亿现金砸出来,谁敢说他们没诚意?”
发布会的提问环节比预期的要激烈。
《信报》的记者率先发问:“怡和置地目前只持有8.5%,距离35%的目标还有很大差距。
请问这次收购的资金是否已经全部到位?是否存在融资安排?”
发言人回答得很官方:“怡和置地财务状况稳健,本次收购资金已经准备就绪,具体融资细节不便透露。”
《星岛日报》的记者接着问:“每股5.66港元的定价是如何确定的?是否会根据市场反应调整收购价格?”
“定价基于对港灯公司内在价值的专业评估,以及对当前市场环境的综合判断。目前没有调整价格的计划。”
一个年轻记者站起来,问题更直接:“弘利系已经持有24.5%,是港灯第一大股东。
置地即便收购到35%,也只比弘利多出10.5个百分点。如果弘利继续增持,置地是否会进一步提高收购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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