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风云1977 第153章

  他盯着那张拘捕证看了好几秒,上面的字他每一个都认识,但连在一起读,却像是在读一纸判决。

  西区裁判署直接发拘捕令,这意味着案件已经被定性为需要司法介入的严重事件,而不是普通的街头纠纷。

  通常情况下,警方办案的流程是先录口供、再调查、然后才决定是否起诉,起诉之后才上法庭。

  而这一次,裁判署直接跳过了前面的所有步骤,像是一把刀从天而降,连躲都来不及躲。

  马成坤也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弟弟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拘捕证,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他转向那个阿Sir,声音压得很低,“阿Sir,我想问一下,我弟弟被指控的是什么罪名?

  在律师到场之前,他有权保持沉默,也有权知道具体的指控内容。”

  “到了裁判署,自然会说清楚。”阿Sir没有多解释,侧头朝身后的警察使了个眼色,“带走。”

  一个年轻的警察走上前,从腰间取出一副手铐,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马成发看到那副手铐,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了好几度:“凭什么拷我?我还没有被裁定有罪!你们这是滥用职权!我要找律师!我要…”

  “成发!”马成坤厉声喝住了弟弟,声音不大,但很重。

  他上前一步,按住马成发的肩膀,“冷静一点。跟他们走,不要反抗。

  我马上联系律师,你在裁判署什么都不要说,等律师到了再开口。”

  马成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哥哥那双沉得像深潭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双手伸了出来。

  手铐扣上的那一刻,整个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金属咬合的声音。

  十几个警察簇拥着马成发走出了办公室,穿过走廊,经过那些目瞪口呆的报社职员身边,下了楼梯,出了大门,坐进了停在路边的警车。

  引擎发动的声音传来,警车驶入车流,渐渐消失在街角。

  马成坤站在二楼的窗前,目送那辆警车远去,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框上敲着。他的脸色很难看,眉心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结。

  他转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老赵,你马上来一趟,带上最好的刑事律师。

  成发被带走了,西区裁判署,九点半提堂。对,直接去裁判署,我在那里等你。”

  挂掉电话,他又拨了第二个号码,这次是打给父亲的。

  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才接通,马惜如的声音从遥远的台湾传过来,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

  马成坤把事情的经过简短地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句:“花钱,请最好的律师,不要怕花钱。”

  上午九时三十分,西区裁判署。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满了人。

  马成坤带着两个弟弟坐在前排,旁边是一个穿着黑色律师袍的中年男人,姓赵,是香港最贵的刑事辩护律师之一,光是出庭费就要五万港币起步。

  赵律师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文件,正低着头快速翻阅,眉头微微皱着。

  马成发被带上被告席的时候,手上已经没有了手铐,但脸色依然难看。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西装,头发有些凌乱,跟几个小时前在办公室里那个意气风发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站在被告席后面,目光在旁听席上扫了一圈,找到哥哥的身影,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没事”。

  主控官站起来,宣读了马成发的两项控罪。

  第一项,指他于本月在湾仔恐吓报摊经营者周福来,言语和行为对受害人构成了精神威胁和人身安全威胁。

  第二项,指他与本月湾仔报摊纵火事件有关,警方已掌握相关证据和线索,有合理理由怀疑其参与或指使了该犯罪行为。

  整个提讯过程只用了二十分钟。马成发的律师没有做任何实质性的辩护,只是按照程序确认了当事人的基本信息和联络方式,并提出了保释申请。

  赵律师的策略很明确,在现阶段不跟控方硬碰硬,先把人捞出来,后面再慢慢打官司。

  法官听取了双方的陈述后,当庭批准了保释申请。

  保释金十万港币,马成发不得离开香港,护照交由法庭保管,每二十四小时需要到指定警署报到一次。

  如有违反,保释立即撤销,直接收押候审。

  马成发当庭签署了保释文件,赵律师替他从银行账户里划了十万港币的保释金。

  不到中午,马成发就已经走出了裁判署的大门,阳光照在脸上,他眯了眯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从一个噩梦里醒来。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回到东方报社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马成发面色铁青地坐在沙发上,把领带扯松了,一句话也不说。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压抑,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马成坤亲自给弟弟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老二,别太担心。我已经安排了全港最好的律师团队,赵律师你见过了,他在刑事辩护这一块从来没输过。你不会有事的。”

  其他两个弟弟也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安慰。

  马成康拍了拍马成发的肩膀,说:“二哥,咱们马家什么风浪没见过?伯父当年那么大的事都扛过来了,这点小案子算不了什么。”

  最小的马成国也跟着附和:“就是,别往心里去,该吃吃该喝喝,律师会搞定的。”

  马成发抬起头,看着哥哥弟弟们关切的目光,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

  他清了清嗓子,“大哥说得对,我没那么脆弱。周福来那件事,我们又没有动他一根毫毛,最多就是找他谈谈心。

  恐吓?什么叫恐吓?说几句重话也算恐吓?香港是讲法律的,法律讲证据,他们有什么证据?”

  他顿了顿,“至于那个纵火案,更是跟我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铁头那老东西自己惹的祸,凭什么算到我头上?警方的怀疑不能成为证据,这个道理我懂。”

  马成坤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弛了一些,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他拍了拍弟弟的后背,语气轻松起来:“这才对嘛。有大律师撑腰,总比我们自己瞎忙活强。

  赵律师那种人,天生就是赚这种钱的,谁叫我们马家有的是钱呢?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个案子,花多少钱我都给你摆平。”

  马成发被哥哥这番话逗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自然了许多,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开来。

  其他几个兄弟也跟着笑了起来,气氛终于不那么沉闷了。

  “哈哈…”

  笑声很大,大得盖住了窗外隐约传来的警笛声。

  马成坤笑着笑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变得严肃认真起来。

  他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这一次,马家可能踢到了一块铁板。

第198章 群情激愤

  星岛报社。

  胡仙坐在总编辑办公室里,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几份当天的报纸,最上面那一份赫然是《天天日报》关于报摊纵火案的报道。

  办公室里站着一个人,是星岛日报的资深采编老宋,在报社干了将近二十年,跑过社会新闻、法制新闻,也做过专题报道,算是星岛集团的老臣子了。

  老宋刚从外面回来,西装外套还没来得及脱,额头上还挂着一层薄汗,但脸上的表情比汗水更急切。

  “老板,我刚从警方的公共关系科那边得到消息。”老梁语气愤怒,“马成发那件事,警方已经掌握了更多细节。

  不是简单的纵火那么简单,您知道吗?他们不只是烧了报摊,在那之前,东方报社发行部的人还拘禁过一个记者。”

  胡仙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地坐直了,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拘禁记者?什么时候的事?哪家报社的记者?”

  老梁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是《天天日报》的记者,去调查报摊被威胁的事情,结果被东方报社发行部的人扣住了,整整两天。

  两天时间里,那记者被关在一个房间里,不让人走,也不让打电话,跟绑架没什么区别。后来是报了警才把人放出来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胡仙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钢笔,指节泛白。

  她在传媒行业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过抢新闻的不择手段,见过同行之间的明争暗斗,见过报纸销量的你追我赶,但拘禁记者这种事情,她闻所未闻。

  “这不是在办报纸,这是在办社团。”胡仙带着怒意,“《东方日报》到底还有没有王法?

  我们做传媒的,记者在外面跑新闻,人身安全都得不到保障,还谈什么新闻自由?还谈什么舆论监督?”

  老梁被老板这番话激得热血上涌,用力地点了点头:“老板说得对。这件事不只是《天天日报》一家的事,是所有媒体人的事。

  今天他们敢拘禁《天天日报》的记者,明天就敢拘禁我们《星岛日报》的记者。

  如果我们不站出来,以后谁还敢做调查报道?”

  胡仙站起身来,语气坚决:“你马上撰写明天的新闻,用最严肃的用词,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写清楚。

  拘禁记者,就是打所有传媒人的脸。我们《星岛日报》这次要坚决地站在记者同行这一边,反对这种霸凌行为。

  不是因为我们跟《天天日报》有什么交情,而是因为这是对与错的问题,是黑与白的问题。”

  老梁重重地点了点头,“老板,我替所有跑一线的记者谢谢您。”

  胡仙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等老梁离开办公室后,她缓缓坐回椅子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个笑容里,有义愤,有担当,但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胡仙忘不了当年马氏兄弟在报业市场上的咄咄逼人。

  《东方日报》用那种霸道的手段抢占发行渠道的时候,《星岛日报》是最大的受害者之一。

  那些年被挤占的报摊位置,那些被抢走的读者,那些因为发行量下降而流失的广告客户,一笔一笔,她都记在心里。

  如今,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她相信,这一次最不会饶恕马氏的人,一定是《天天日报》的新老板黄家豪。

  那个年轻人从踏入商界开始,每一步都走得又准又狠,从来没有吃过亏。

  马成发这一次踢到的不是一个软柿子,而是一块铁板。

  果不其然,她还没来得及多想,办公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胡小姐,我是记者公会的刘炳章。”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我们正在组织明天上午的游行活动,声援被拘禁的记者,抗议东方报社的暴力行为。

  目前已经有多家报社和杂志社响应,我们希望星岛日报也能派人参加。”

  胡仙几乎没有犹豫:“没问题。记者公会的活动,我们星岛一定支持。明天我会安排报社的编辑和记者代表参加,人不够的话我自己去。”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胡仙会这么爽快,随即传来一阵感激的声音:“太好了,胡小姐,有您这句话,我们就更有底气了。”

  挂掉电话,胡仙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在《明报》的办公室里,金庸金大侠的脸色也不好看。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式对襟衫,坐在那张用了二十多年的老藤椅上,面前的办公桌上摆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龙井茶。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底下藏着的,是真正的愤怒。

  “荒唐。”金庸放下手中的报纸,怒气冲冲,“拘禁记者整整两天,这是对传媒业最大的侮辱。

  我做了一辈子新闻,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事。香港是自由港,是F治社会,不是谁家的后院,可以由着性子胡来。”

  《明报》的总编辑和副总经理沈宝新都站在办公桌前,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决心。

  金庸抬起头,看着总编辑,“明天,《明报》要在最显眼的位置,发表最严肃的批评。不是豆腐块,是头版评论。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香港的传媒界不是软柿子,不是谁想捏就能捏的。”

  总编辑用力地点了点头,带着一种感同身受的激愤:“金先生放心,我一定亲自撰写这篇文章。

  我们做记者的,最大的武器就是笔。这一次,我要用这支笔,替那个被关了两天的同行讨个公道。”

  沈宝新在旁边接了一句:“刚才记者公会也打电话过来了,希望我们参加明天的声援活动。金先生,您看…”

  金庸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缓缓的说道:“应该去。这不是一件小事。

  香港之所以是香港,不是因为这里楼有多高、路有多宽,而是因为这里是自由港,有自由的舆论环境,有独立公正的司法。

  如果记者出门采访都要提心吊胆,如果报纸说几句真话就要被威胁,那香港还是香港吗?”

  沈宝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安排。

  金庸重新拿起桌上的报纸,目光落在周福来那张被烧毁的报摊照片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今年五十多岁了,经历过战乱,经历过动荡,见过各种各样的黑暗和丑恶,但像东方报社这样把社团手段用到传媒行业里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一天,香港传媒界的电话线格外繁忙。

  《星岛日报》打完了,《明报》打完了,《工商日报》《南华早报》《香港经济日报》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响起来。

  记者公会的办公室里,几个人忙得脚不沾地,统计着明天参加游行的人数,协调着各家报社的旗帜和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