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风云1977 第190章

  官地拍卖会上,昔日举牌如雨的热闹场景一去不复返。

  拍卖官站在台上,面对稀稀拉拉的买家,喊价的声音都透着心虚。一幅地推出,没人应价。再推一幅,还是没人。

  拍卖官在台上站了很久,最终只能挥挥手:“收回。”一幅接一幅的官地被收回,像一面接一面投降的白旗。

  地价最先崩溃。

  九龙湾的工业用地,按建成楼面面积计算,1980年12月最高峰时每方尺能卖到360元。

  到了1982年10月,这个数字变成了25元。跌幅93%不是打折,是脚踝斩。一块曾经价值连城的地,现在贱如草芥。

  港岛南湾道一带的高级住宅用地,1980年9月每方尺1502元的天价,曾让全港哗然。

  两年后,同一区域的地价跌到每方尺540元,跌幅60%。那些当年高价抢地的开发商,现在看着账目,想死的心都有。

  地价崩塌,楼价和租金跟着坠落。

  北角的住宅楼,1981年底每方尺还能卖1067元。一年后,664元。跌了38%。

  一个中产家庭如果在高点买了套500尺的单位,现在账面已经亏掉20万,那是普通人十年的积蓄。

  中区的甲级写字楼,曾经是香港的骄傲,是外资抢着进驻的金字招牌。

  1981年中的高峰期,月租每方尺28到30元,还得排队。到了1982年10月,同样的写字楼,月租跌到21到24元,跌幅两到三成。

  中环的业主们开始接到租客的电话:“我们不续了。”空置率像发烧时的体温计,一路往上窜。

  惨淡。除了惨淡,找不到第二个词。

  而这场浩劫中,最先倒下的,就是那些曾经最风光的人。

  恒隆、鹰君、嘉年地产、益大投资、佳宁置业这些名字在七十年代末曾是香港新兴地产势力的代名词。

  他们胆大、激进、敢借敢投,在牛市里赚得盆满钵满。但潮水退去,才知道谁在裸泳。

  他们的资产负债表上,债务如山,现金如溪。银行开始抽贷,债主开始逼债,每一个都是催命符。

  就连老牌英资巨头置地,也在这场风暴中摇摇欲坠。这家曾经统治中环的地产王朝,此刻正被沉重的债务压得喘不过气来。

  而最惨的那个,无疑是佳宁。

  10月26日宣布取消派息、发股集资失败的当天,佳宁的丧钟就已经敲响。

  …

  …

  …

  1982年深秋,香港的维多利亚港依然潮起潮落,但整座城市的经济脉搏却已紊乱多时。

  弘利集团总部的会议室里,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黄家豪坐在主位,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高管。

  窗外,中环的霓虹灯在暮色中次第亮起,却掩盖不了街面上萧条的景象。

  “情况大家都心里有数。”黄家豪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华英双方在香港问题上的谈判,短期内不可能有结果。

  我的判断是,这场拉锯战少说也要持续一年以上。换句话说,未来一两年,香港的日子不会好过。”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梁博韬、刘德明、李国基、毛元洲、张建成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神情都不轻松。

  这不是危言耸听。今年以来,港股就像坐上了滑梯,恒生指数从年初1700多点一路俯冲,到9月已经跌破1000点大关。

  地产股更是惨不忍睹,市值腰斩的企业比比皆是。

  但弘利系的表现却让不少人跌破了眼镜。

  弘利置业的市值虽然也从高位回落,目前只剩不到20亿港币,可放在地产圈里横向比较,这已经是相当抗跌的表现了,因为外面那些跌去五六成的地产公司一抓一大把。

  天天传媒跌到1.6亿港币,同样没能躲过腰斩的命运。港灯稍微好一些,市值42亿港币出头,但比起巅峰时期的62亿,也蒸发了近三成多。

  “困难是明摆着的。”黄家豪继续说道,语气却突然一转,“但我想提醒大家一句:对别人来说是困难的事,对我们弘利系来说,往往就是机会。”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座的人纷纷抬起头。

  黄家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后直视众人:“我问大家一个问题,我们弘利置业跟长江公司、新鸿基这些老牌地产商,差距到底在哪儿?”

  弘利置业的总经理李国基第一个接话:“老板,我来说两句。”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大幅香港地图前,手指点了点几个位置:“差距主要在地产开发的实力上,具体来说,就是土地储备。

  像长江公司、新鸿基、恒基这些公司,手里攥着大量低成本的土地。他们的楼面土地成本,每平方尺不超过200港币。”

  李国基转过身,掰着手指给大伙儿算账:“现在的建筑成本大概是300港币上下。

  把土地成本和建筑成本加在一起,按楼面算,每平方尺的总成本在400到500港币之间。

  而现在的楼价是什么水平?他们每平方尺还能赚100到200港币。一套房子算下来,少说赚六七万,多的能赚二十万。”

  “所以他们能做到‘货如轮转’。市场好就多卖,市场不好就少卖,手里有货,心里不慌。”李国基总结道,“卖一部分是为了维持现金流,剩下的留着以后卖,价格只会更高。”

  黄家豪听完,微微点头:“说得透彻。所以我的结论也很简单,未来一两年,正是我们增加土地储备的窗口期。

  弘利置业要想做大,这一步非走不可。

  从现在开始,可以慢慢入场了,有合适的地块就吃进来,也可以小规模启动一些楼盘开发。”

  李国基沉吟了一下,补充道:“弘利置业现在的策略是不急不躁,稳坐钓鱼台。

  抄底也好,收换地权益书也好,一步一步来,专门挑市场上又好又便宜的下手。”

  “稳是对的,但也不能太慢。”黄家豪话锋一转,看向坐在右侧的毛元洲,“毛经理,佳宁集团那块地的尾款,现在是什么情况?”

  毛元洲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不紧不慢地汇报:“老板,佳宁那边已经付了三期款,总共2.4亿港币,加上最初的首付1亿,合计付了3.4亿。还欠着我们2.8亿尾款。”

  佳宁集团。这个名字在香港地产界曾经如雷贯耳,但如今已是摇摇欲坠。

  佳宁集团股价崩盘的消息震惊全港,外界都在猜测它还能撑多久。

  “佳宁破产清算,已经进入倒计时了。”黄家豪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毛经理,你现在就着手准备,派团队去把地皮接手过来。

  律师团队也要跟上,一条一条把合同理清楚,确保我们的利益一分都不能少。”

  这块地皮当初作价6.2亿港币。如今地价已经腰斩,加上逾期利息,佳宁欠下的3亿多港币刚好可以用来抵债。

  这步棋能走得这么从容,是因为黄家豪一年前就留了个心眼,当时谈交易的时候,他坚持要求地皮暂不过户。

  毛元洲干脆利落地应道:“明白。我马上安排人做土地评估,同时向佳宁正式发函。”

  “李经理,”黄家豪转向李国基,“弘利置业这边全力配合,地皮一定要稳稳当当收回来。”

  “没问题。”李国基回答得也很干脆。

  收回这块地皮,对弘利置业来说意义非同一般。这将是公司第一次拥有真正意义上的土地储备,而且是黄金地段的储备。

  从“手无寸土”到“手里有粮”,这一步跨越,弘利系等了很久。

  会议的气氛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刚开始时那种凝重的感觉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黄家豪把目光投向了弘利投资的总经理刘德明:“刘经理,投资这边也要做好准备。

  18亿港币的现金,不是放在账上吃利息的。方案要做得细致,随时准备出击。”

  会议室里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在当前的市场环境下,18亿港币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当别人因为资金链断裂而被迫贱卖资产的时候,弘利系可以优哉游哉地挑肥拣瘦。

  刘德明郑重地点了点头:“老板放心,我们已经做了好几套方案,地产、股票、债券都有覆盖。时机一到,立刻就能动手。”

  “另外,”黄家豪补充道,“港灯的股价最好再往下走一走。现在42亿的盘子,虽然比最高点62亿跌了不少,但还不是我最理想的增持价位。

  明年会有新的证券法规出来,到时候找准机会,合法合规地把持股比例提到49%。”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在座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黄家豪对港灯的控制欲远未满足,他在等一个更好的价格、一个更合适的政策窗口。

  这种耐心,正是一个成熟资本运作者最核心的素养。

  会议结束后,众人鱼贯而出。中环的夜风带着凉意吹进走廊,远处传来渡轮的汽笛声。

  走在最前面的李国基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的动作。

  弘利置业的转型之路从今天开始就要提速了,从一个几乎没有土地储备的公司,变成有核心地段储备的大型开发商,这条路不容易走,但方向已经清清楚楚。

  毛元洲回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联系律师。佳宁那块地的接手工作刻不容缓,3个多亿的欠款,一分一厘都要掰扯清楚。

  佳宁随时可能正式宣布破产,时间窗口非常狭窄,必须争分夺秒。

  刘德明则召集了投资部的核心团队连夜开会。18亿资金的配置方案需要反复推演,哪些标的已经跌出了安全边际,哪些资产存在套利空间,哪些项目需要提前布局,每一个决策都事关千万级别的损益。

  黄家豪最后离开会议室。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维多利亚港两岸星星点点的灯火。

  这座城市的繁华曾经让人目眩神迷,如今泡沫散去,露出了更真实的肌理。

  他知道,未来一两年香港的日子确实不会好过。华英谈判的拉锯、资本市场的震荡、楼市的低迷,会让无数人彻夜难眠。

  但换个角度看,这正是弘利系弯道超车的最佳时机。

  当别人在风暴中忙着找避风港的时候,弘利系选择做那个逆行的航行者。

  不是因为不惧怕风浪,而是因为看清楚了风浪过后的方向。

  那些现在低价吸入的土地,那些在市场恐慌时捡来的优质资产,那些趁别人无暇顾及而悄悄建立的布局。

  两三年后,当华英谈判尘埃落定,当香港的前景明朗起来,这一切都将变成别人望尘莫及的护城河。

  这就是黄家豪的打法:不在繁荣期跟风追涨,而在萧条期从容播种。

  当所有人都盯着脚下的时候,他在看远方;当所有人都忙着自保的时候,他在思考如何进攻。

  …

  …

  …

  毛元洲的行动比预想中更快。

  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一早,弘利集团的律师函便摆在了佳宁集团主席陈松青的办公桌上。

  函件措辞严谨而冰冷:佳宁方面拖欠土地尾款2.8亿港币,加上逾期利息及违约金,合计3.25亿港币,限七日内付清。

  如逾期未付,弘利将立即启动法律程序,收回地皮并追讨全部损失。

  陈松青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盯着面前这封律师函,脸色铁青。

  一年前,他意气风发地从黄家豪手中接过那块地皮的相关权益时,怎么也没想到佳宁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那时候的佳宁集团如日中天,股价突破30港币,总市值上100亿,是港股市场上最耀眼的明星之一。

  他以6.2亿的价格拿下那块地皮时,甚至觉得占了便宜。毕竟按照当时的市场行情,这个价格并不算高。

  可是现在……

  陈松青拿起桌上的财务报表,数字触目惊心。

  佳宁的债务窟窿已经超过40亿港币,银行早就停止了授信,供应商天天上门催款,员工的工资已经拖了两个月。

  更致命的是,公司股价从年初的30多港币一路暴跌到不足1港币,市值从200多亿蒸发到只剩几个亿,股东的质询电话每天响个不停。

  “中巴那边……怎么说?”陈松青的声音沙哑,问向站在一旁的财务总监。

  财务总监擦了擦额头的汗:“陈生,中巴的态度很强硬。毛元洲那边还打了电话过来,说七天之内收不到钱,他们就立刻收回那块地皮。”

  “七天?”陈松青冷笑一声,“我们现在连七百万都拿不出来,哪来的三个多亿?”

  办公室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第226章 各方反应

  佳宁拖欠巨款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水中,激起的涟漪远比毛元洲预想的要大得多。

  律师函发出后的第三天,消息不知从哪里传了出去。

  当天下午,佳宁集团总部楼下便聚集了十几家供应商的代表,他们举着横幅,要求佳宁立刻支付拖欠的货款。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最后惊动了警方到场维持秩序。

  真正让局势彻底失控的,是第五天发生的事。

  这一天,汇丰银行的法务团队正式向香港高等法院递交了申请,要求法院判决佳宁集团进入破产清算程序。

  汇丰的诉状长达三十余页,详细罗列了佳宁拖欠的贷款本息,总计超过15亿港币,其中大部分已经逾期超过六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