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万港币。
买断他黄家豪三个字。
黄家豪两世为人,岂会看不懂这层意思?
——不给遗产,只给封口费。怕他闹事,怕丢了黄家的脸面。给点钱,打发得远远的,从此再无瓜葛。
豪门争产,果然冷血。没有亲情,只有利益。
他合上文件,抬起头:“大哥的意思是,给我三百万,让我签字,从此黄家的产业,便与我无关?”
“阿豪,”黄亦梅忽然开口,语气不容置疑,“这是为了维护黄家利益。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是吗?”黄家豪淡淡一笑,目光转向她,“姑妈,这是我们黄家兄弟之间的事。什么叫黄家利益?”
“你——”黄亦梅脸色一沉,“一个不知好歹的私生子!”
“细佬!”黄家俊腾地站起来,怒气冲冲,“今日找你来,是好意协商。你竟敢对姑妈如此无礼?”
“我不需要你们的施舍。”
黄家豪站起身,将文件轻轻丢在黄家俊面前,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黄家的遗产,给就痛快点,如果不给……”
他目光平静,缓缓从三人脸上掠过,没有半分戾气,只带着一种早已看透的淡然。
“我只有一句话……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你们别后悔今天的决定。”
话音落下,他转身推门,扬长而去。
…
…
…
…
书房的门重重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黄家俊站在原地,脸上的怒气尚未褪尽,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盯着那扇门,沉默了几秒,忽然嗤笑一声。
“不知天高地厚。”
他弯腰捡起被丢在地上的文件,随手掸了掸,递给身旁的律师。
“雷大状,这份协议先留着。过几天他自己会回来的。”
黄家怡从太师椅上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望着那道正走向院门的修长背影。
她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犹疑:“大哥,他……会不会真的去闹?”
“闹?”黄家俊冷笑,“拿什么闹?三百万,够他在外面过得舒舒服服了。等他手头紧了,自然知道这钱有多重。”
他转向黄亦梅,换上一副恭敬的神色:“姑妈,今天劳烦您跑一趟。这不知好歹的东西,您别往心里去。”
黄亦梅靠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叩着黄花梨木的扶手,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她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眼神。
“阿俊,”她缓缓开口,“你这细佬,不简单。”
黄家俊一怔:“姑妈的意思是……”
“三百万港币,说不要就不要。这份定力,不像二十岁的人。”黄亦梅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那扇门上。
“他在商场上一日未沾,今儿个进来,扫一眼这屋里的东西,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换你二十岁,做得到?”
黄家俊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黄家怡从窗边回过头,轻声道:“可他什么都没要啊。没要钱,也没要股份,就这么走了……”
“所以才不简单。”黄亦梅打断她,语气沉了几分,“他要是当场闹,拍桌子,骂人,那倒好办。
给点钱,打发走,也就完了。可他偏偏不闹,不吵,不骂,只说了句‘别后悔’——这种人,要么是真傻,要么,是心里有底。”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黄家俊。
“阿俊,你这个细佬,以前就一直在外面养着?”
“是……”黄家俊点头,“父亲在世时,按月给生活费,从不让沾家里的生意。他在外面做什么,我也不太清楚。”
“查一查。”黄亦梅淡淡道,“看看他最近跟什么人来往,有没有什么动静。”
黄家俊应了一声,转身走向门口,招呼外面的陈伯。
书房里安静下来。
黄家怡走回太师椅前坐下,低声道:“姑妈,您觉得他真能翻出什么浪来?”
黄亦梅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拿起桌上那只纯金蟾蜍,在掌心里掂了掂,又放回原处。
“香江这地方,巴掌大。”她缓缓道,“有人揣着三百万就想闯出一片天,有人揣着三萬萬都不敢迈一步。最后能站住的,不是看手里有多少钱,是看……”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
“看有没有那个命。”
黄家怡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院门外空空荡荡,那道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
…
…
走廊尽头,黄家俊低声交代完陈伯,转身往回走。
脚步忽然顿住。
他想起方才黄家豪转身离去时,那双眼睛。
平静,从容,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怜悯谁?
黄家俊摇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开。
三百万都不要,能有什么出息?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回书房。
第3章 盘点家产
北角,炮台山明园大厦。
这是一栋1970年落成的高层住宅,属老牌私人住宅,3座楼宇,外墙贴着乳白色马赛克。
未来步行约3分钟到港铁北角站,5分钟内可达炮台山站,交通便捷。
在七十年代末的港岛北岸,算得上体面的建筑。
黄家豪住在十九楼,一千尺的单位,三房两厅,阳台正对着维多利亚港。
此刻他倚栏而立,手里握着一杯凉透的咖啡,目光越过海面,投向对岸尖沙咀的天际线。
昨日的会面,他早已抛诸脑后。
那封摔回去的文件,那三百万港币的“封口费”,那一声“私生子”的怒斥——此刻想来,竟像在看一场别人的戏。
他不怨,也不恨。
豪门争产,从来如此。
母亲在世时便说过:阿豪,咱们不靠黄家,你也别指望黄家。
母亲是对的。
她给他留下了足够的底气。
这套千尺豪宅之外,铜锣湾还有一套五百尺的单位,目前出租,每月收租两千八。
美债、股票、银行存款加起来,差不多三百万港币。
在1977年的香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手里握着这些,已经可以活得很从容。
可他不想只做个从容的富家翁。
他重活一世,不是为了守着几套房收租到老的。
黄家豪抿了一口咖啡,已经凉透,苦涩里带着一丝酸。他没在意,依旧慢慢咽下去。
脑子里转的,还是那个问题——怎么把蛋糕做大?
不对,更准确地说:怎么从别人碗里切下最大那块?
前世,他熟读这个时代的港文。七十年代末的香港,像一头刚刚苏醒的巨兽,浑身都是机会,也浑身都是陷阱。
地产是明牌,未来几十年只涨不跌,傻子都能赚钱。
可傻子赚的,永远是小钱。
真正的大钱,在金融。
他记得,恒生指数现在不过四百点,到八十年代初会狂飙至一千八百点。
四年,四倍。
这还不是最刺激的——那些华资收购英资的大戏,九龙仓、和记黄埔、会德丰,一场比一场精彩,一场比一场血腥。
到时候,股市会像一锅烧开的油,谁站得近,谁就能被溅一身。
可他站得够近吗?
黄家豪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自己的筹码:三百万港币现金,两套房,一点美债。
听着不少,真扔进股市,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收购战更是想都别想——那些动辄上亿港币的资金,他连门槛都摸不到。
还是太穷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自嘲的。
这点家底,别说下场搏杀,连养几个女人都够呛。
关家慧那边,他已经花了小两万,买了条蒂芙尼的项链,又在半岛订了几次晚餐。
这才半个多月。
而且重活一世,不养几个女人,那不等于白活了?
真要养起来,三百万港币够撑几年?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七十年代末的香港,像一张刚刚铺开的宣纸,墨还没落,画还没成。
那些后来呼风唤雨的豪门巨富,此刻也不过是刚刚起步的中小商人。
李家成的和记黄埔还在整合,李兆基的新鸿基刚刚分家,郑裕彤的周大福还在做黄金珠宝。
他们都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或者说,曾经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黄家豪知道,接下来的十年,会是香港财富分配最疯狂的十年。
有人一跃登顶,有人原地踏步,有人一败涂地。
蛋糕会越做越大,可分蛋糕的人会越来越少——因为输的人,会被彻底踢出局。
他不想做那个被踢出局的人。
他握紧手里的杯子,凉意从掌心透进来,却让他越发清醒。
怎么入场?
实业太慢,地产太笨,金融太险。
可风险和收益从来是孪生兄弟,你想要大的,就得敢赌大的。
问题是,赌什么?
他需要一个切口,一个不大不小、不早不晚、正好踩在这个时代节拍上的切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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